当卡夫卡遇见贝拉《万仁赞》——为21世纪世界文学打开新的伦理视野

华裔作家贝拉

从现代主义的荒诞困境到21世纪的文明伦理重建——贝拉“音乐文学宇宙论”及其跨文化文学意义

【国际文学观察·学术特稿】

卡夫卡《审判》问世一百年之后，世界文学是否能够从现代人的存在困境，进一步走向对人类文明伦理结构的重新思考？加拿大华裔作家贝拉（Bei La）的长篇小说《万仁赞》（WANREN ZAN），正以这一问题进入当代比较文学的讨论视野。与卡夫卡通过约瑟夫·K揭示现代人在制度性权力面前的无力不同，贝拉将叙事目光转向掌握审判权力的法官，试图揭示现代文明中一个更具伦理复杂性的命题：当法律赋予一个人判断他人命运的权力，什么力量能够使他意识到自身同样需要接受良知、历史与人类尊严的审视？

《万仁赞》的文学意义，并不局限于对卡夫卡经典命题的继承，而在于它试图改变现代审判叙事的观察方向。卡夫卡以被审判者的困境揭示现代性内部的荒诞，贝拉则将审判者置于文学的精神中心，使权力、责任、自由意志与道德自觉之间的关系成为小说的核心。作品由此将一部关于个体命运的小说，推进为关于现代文明伦理困境的文学思考。其最值得关注的思想尝试，是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仁”与世界文学关于正义、罪责、救赎和人的尊严的共同追问联系起来，为21世纪的文学叙事提供一种来自东方文化经验的伦理视角。

这一创作方向，与贝拉长期建构的“音乐文学宇宙论”形成了内在联系。从比较文学与文学人类学的视野观察，贝拉的创作并非将音乐作为文学的外在装饰，而是尝试以音乐结构组织文明记忆，以神话原型连接不同文化的精神经验，以人道主义关怀回应历史与现实中的苦难。其文学世界所包含的战争、流亡、家园、审判、爱与救赎等主题，具有跨越民族、语言和时代的普遍性。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万仁赞》可以被视为贝拉从历史创伤书写进入现代文明伦理反思的重要作品。

从卡夫卡的荒诞到贝拉的“仁”：世界文学伦理视野的拓展

在卡夫卡的《审判》中，现代人面对一个无法充分理解的权力体系，个人的解释、辩护与抵抗不断陷入困境。贝拉《万仁赞》则将文学的追问推进到另一侧：一个拥有法律权力的人，能否有权利去剥夺他人的法律权利？这种叙事视角的转换，使《万仁赞》具有值得深入研究的思想潜力。小说并不满足于揭示权力如何作用于个人，而是进一步追问权力如何改变行使权力者的精神结构。法官万仁赞既是一个具有现实身份的文学人物，也是现代文明中制度性权威与个体道德意识之间矛盾关系的象征。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万仁赞”这一姓名本身构成了具有东方哲学意味的文学符号。“仁”是中国儒家思想的核心概念之一，它不仅意味着对他人的怜悯，更意味着人在社会关系中承担伦理责任的能力。当这一概念与现代司法制度中的权力角色发生联系，小说便形成了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思想问题：一个人可以拥有合法的权力，却是否同时具备与之相称的道德能力？

《万仁赞》由此尝试在现代主义文学的荒诞意识之外，开辟另一种文学思考路径。它并不否认制度的必要性，也不将“仁”理解为对法律原则的替代，而是追问制度运行是否能够始终保有人性的尺度。对于当代世界文学而言，这一命题的重要性在于，它将现代性批判与伦理主体的自我反省联系起来，使文学不仅成为揭示文明困境的艺术，也成为思考文明如何避免伤害具体生命的精神空间。

叶舒宪的比较文学研究视野：从神话原型进入文明深层结构

中国比较文学与文学人类学学者叶舒宪教授长期致力于神话原型、文化符号与文明精神结构的研究。他所倡导的文学人类学研究路径，强调文学作品不仅属于语言和审美的范畴，还与神话传统、宗教观念、文化记忆及人类文明的深层心理结构密切相关。

将这一学术视野引入贝拉“音乐文学宇宙论”的研究，《万仁赞》的意义便不再局限于现代法庭小说的类型创新，而是进入了跨文明伦理母题的研究领域。审判、罪责、良知与救赎，是不同文明在漫长历史中不断书写的共同主题。从希伯来《圣经》中的公义观念，到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天命、德性与仁爱思想，人类始终试图为权力和行为寻找超越个人利益的价值尺度。

贝拉的文学尝试，在于使这些古老的精神命题重新进入现代人的生活经验。她并不通过抽象的哲学论证直接解释文明，而是通过一个人的选择、一个家庭的命运，以及某个决定在漫长时间中留下的后果，让古老的伦理问题重新获得文学的具体性。

从文学人类学角度看，《万仁赞》所呈现的审判者形象，可以被理解为古老审判母题在现代社会中的一次转换：审判不再只是人接受某种外部权威裁决的过程，也成为拥有权威者面对自身责任的精神事件。

这为当代比较文学提供了一个具有研究价值的方向：东方文化中的“仁”，能否作为一种具有普遍对话能力的伦理思想资源，参与现代世界文学关于权力、正义与人类尊严的讨论？

其价值不在于证明某种文明优于另一种文明，而在于使不同文明的思想传统相互阐释，扩展世界文学理解人类共同处境的能力。

“音乐文学宇宙论”：贝拉对21世纪小说形式的探索

《万仁赞》在文学形式上的重要尝试，是以交响乐的结构组织现代小说。作品从序曲《镜子》开始，经过《屋檐》《宿命》《空席》《迷途》《纸》《归途》《倒影》等乐章，最终抵达终曲《仁》。这些具有象征意义的标题，不仅标识着叙事的展开，也形成了一组不断变奏、相互呼应的哲学母题。

在贝拉的文学构想中，音乐与文学的关系并不是声音与文字的简单结合，而是一种关于时间、记忆与存在的艺术关系。音乐中的主题可以在不同乐章中反复出现，并随着节奏、和声与情感结构的变化获得新的意义；同样，一个人的决定也可能在不同人物的生命中不断产生回响，其影响并不会因为事件在时间上的结束而消失。

由此，《万仁赞》尝试建立一种不同于单纯线性叙事的文学时间。现实中的某个事件可能已经成为过去，但它仍然存在于家庭记忆、代际关系与个体精神之中。制度可以为事件划定程序上的终点，文学却能够继续呈现事件在生命内部留下的漫长回声。

这种叙事方法与贝拉“音乐文学宇宙论”的核心思想相互呼应：音乐使时间获得可感知的形式，文学使那些可能被历史遗忘的生命经验得以保存。

对于全球当代小说的发展而言，这种探索的意义在于，它试图将交响乐的复调结构、现代主义的心理叙事、东方文化的象征体系与跨文明伦理思考融入同一部作品之中，使小说不仅讲述一个事件，而且呈现事件如何在不同生命与不同时间层次之间持续发生。

其艺术成就最终仍需通过完整文本接受检验，但这一形式方向本身，已经构成值得国际比较文学研究关注的议题。

从“犹太人在上海”到《万仁赞》：人道主义文学的当代延伸

《万仁赞》的出现，也标志着贝拉文学创作在主题上的一次重要转向。

从《魔咒钢琴》《幸存者之歌》《海上金殿》到《特莱布家的夜玫瑰》，贝拉长期通过“犹太人在上海”系列书写战争、流亡、民族记忆与人类苦难。在这些作品中，上海不仅是具体的历史城市，也是不同文明在危难时刻相遇、冲突与相互扶持的精神空间。她关注的不仅是历史事件本身，更是人在极端环境中如何保存爱、尊严与对他人的悲悯。

这一人道主义文学传统，在《万仁赞》中进入了新的历史场域。战争与流亡不再是唯一的苦难来源，和平时期的制度运行、日常生活中的权力关系以及个体责任的缺失，同样可能造成难以弥合的生命创伤。

贝拉由此将文学的悲悯从历史中的受难者延伸至现代社会中的普通人，并进一步把审视的目光投向那些能够影响他人命运的人。

这一转向具有当代意义。在一个由技术、算法、数据与复杂制度共同塑造的世界中，人的命运越来越容易被转化为文件、编号和程序。文学则始终保有一种独特的能力：使抽象秩序背后的具体生命重新显现。

《万仁赞》尝试提出的，正是这一时代不能回避的问题：当文明越来越擅长管理人类生活，它是否仍然能够理解一个人的痛苦？

《万仁赞》对全球当代文学的意义：从文明批判走向文明修复

21世纪世界文学的一个重要课题，是如何在全球化与文化差异并存的背景下，重新理解人类共同的伦理经验。战争、流亡、身份认同、技术权力、制度性伤害与精神孤独，已成为跨越地域和民族边界的文学主题。然而，如何在揭示这些困境的同时，为人的责任、尊严与相互理解寻找新的表达形式，仍然是当代文学面临的挑战。

贝拉《万仁赞》的思想价值，正在于它尝试将这一挑战转化为具体的文学实践。作品并不满足于表现现代人的无力，也不轻易提供关于正义与救赎的答案，而是通过审判者的精神困境，提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现代文明的进步，是否应当包含人对自身权力的反省能力？

从这一角度看，《万仁赞》为当代世界文学提供了三个值得持续讨论的方向：其一，将现代性批判从制度对人的影响延伸至制度执行者的伦理责任；其二，使中国文化中的“仁”进入关于现代人类尊严的跨文明对话；其三，以交响乐结构探索文学如何表现超越单一事件与单一生命的文明记忆。

这三个方向彼此联系，共同构成贝拉“音乐文学宇宙论”在《万仁赞》中的思想实践。文学不仅保存历史，也重新组织人类理解历史的方式；文学不仅呈现文明裂痕，也尝试使不同文明的伦理资源在具体生命经验中重新相遇。

因此，《万仁赞》最值得期待的贡献，并不是为卡夫卡《审判》写出一个东方版本，而是尝试在卡夫卡之后，提出属于21世纪的文学问题。

卡夫卡让世界看见了被审判者的孤独。

贝拉则尝试让世界看见审判者自身无法逃避的精神责任。

如果说20世纪现代主义文学的重要贡献之一，是揭示人在制度与历史面前的存在困境，那么《万仁赞》所探索的方向，则是文学能否在这种困境之中，重新发现人的伦理主体性。

这不是对卡夫卡的否定，而是一次跨越百年、跨越东西方文明传统的文学回应。

当审判者最终面对自己的倒影，文学所追问的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命运，而是整个人类文明如何衡量自身的价值。

文明的高度，不仅取决于它能够建立怎样的制度，也取决于它是否始终记得：制度存在的目的，是为了人。

万物有名，人不可失。

这既是《万仁赞》终曲所凝聚的文学命题，也可以成为理解贝拉人道主义文学及其“音乐文学宇宙论”的一个重要入口。

叶舒宪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