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了160小时单词，为什么还是听不懂日语？

去年十月底，我又一次打开了尘封已久的 Anki。不是为了考试，也不是突然自律，只是换了个新输入法，想背一下字根。结果在更新蛋卷牌组的时候，在 README 里翻到了一份二语习得指南，顺着又读完了 Refold 方法的译文。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词汇量还不够，先埋头背单词吧。一天 20 个单词加 10 个语法，语法用的是蓝宝书牌组，就这么背到春节前。春节过完，我下定决心要开始沉浸。

这篇文章是我学日语一周年的总结。方法本身叫 Refold，但它能用于学习绝大多数原生语料丰富的外语。先说清楚：它不是灵丹妙药，任何方法都不能让人一蹴而就。

语言学习大致分四个阶段

起步、输入、输出、流利。起步是学最基本的语素、发音、语法，为后面打基础；输入又叫沉浸，就是收听或阅读目标语言的原生语料；输出是用目标语言和母语者交流；流利则是尽可能接近母语者水平。

这四个阶段不是线性的，随时可以用下一阶段的技巧。但建议还是按相对线性的流程来。不要连假名都不会就去看轻小说，只能对着汉字胡乱联想；也不要学完 N5 就开始写小作文，更不要把作文发给 AI 评审。日语习得群里最离谱的一个例子，是把中译版的某日本文学名著重译为日语，然后让 AI 评价，试图以此增进写作水平。

起步阶段：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先把语言的基本构成单位学会。学英语是 26 个字母与音标，学日语就是五十音图，唯一的要求是记得牢、分得清。这一阶段没必要浪费时间在假名书写训练上，知道怎么读就够了。

学会基本音素后，接着学出现频率最高的单词。语言学习领域有个经典理论：掌握 2000 个单词可覆盖英语日常用语的 80%。单以频率统计而言，这句话相当正确。The Moe Way 社区据此整理出一个 1500 词的 Anki 牌组，取名「开始」，是目前最推荐新手使用的牌组。日语学习圈里著名的蛋卷牌组，N5、N4 部分也非常适合入门。

新手可能会被 Anki 背面的四个按钮搞晕。我的建议是：想不起来就点「重来」，想起来就点「良好」，剩下的事情算法会搞定。

这一阶段还要学最基本的语法。一般来说新标日教材初级或蓝宝书，或者随便哪里的网课都行。记不住的语法不要强记，下一阶段有的是时间复习。

什么时候算结束起步？因人而异。一般同时学单词和语法，在背完开始牌组后可算正式起步，零基础的话大概两个月以内。不要为更快进入下一阶段当一日千词的 Anki 仙人，苦的只会是后来复习的自己。

输入阶段：消费原生语料

迈入这一阶段，终于可以谈 Refold 最核心的部分——沉浸。说得更简短一点，就是消费原生语料，也就是母语者为母语者创作的内容。

先回忆下幼儿怎么学母语。并没有人像语文老师一样教他怎么发音、什么是语法，婴儿只是生活在相应的语言环境里，自然而然就获得了基本的语言能力。沉浸学习法，就是让成年人去模仿幼儿的学习经历，将自身置于原生环境中去「牙牙学语」。

这并不是什么新颖的理论。「留美刷盘工英语好过清华北大生」的故事虽然一眼编，但讲的道理大差不差——最好的语言学习方法就是到相应的语言环境中去。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出国或想出国。比如只是想看点没人翻译的冷门作品，就急头白脸地跑到日本打工，岂不是本末倒置。

所以更常见的做法是在身边人为构建出语言环境。但英语课上学生互相交流、把手机电脑语言换成英文，这些构建的都是非原生环境——学生的英语水平高不到哪去，国产手机软件的英语本地化可能是国人做的甚至机翻。非原生环境更可能养成极具地方特色的语言习惯，俗称中式英语。顺便一提，日本人管中式日语叫「池袋弁」。

好在现在是网络时代，几乎可以找到任何想要的原生语料。流媒体平台上几乎什么语言的视频都有，这也是 Refold 最提倡的语料来源。

语料大多由三种信道组成：文字、声音、图像。小说由极大比例的文字和极小比例的图像组成；漫画由差不多的文字和图像组成；带字幕的动画由文字、声音、图像共同组成。图像只是用于辅助理解上下文的工具，与语言息息相关的文字和声音才是关键。

对新手来说，语料的信道越多越容易沉浸。所以最推荐带字幕的动画或影视剧，三通道齐全；再次一级是视觉小说、GalGame、动态漫；再往下依次是边听有声书边看小说、不带字幕的视频、漫画、单独听有声书或看小说。最不推荐的是歌曲——声调和语法可能会让步于艺术表达，有时候连母语者都听不懂。

语料尽量选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喜欢日剧就接着看日剧，喜欢动画就接着看动画，兴趣驱动的沉浸更不会在一开始的难点被劝退。我个人推荐第一次沉浸选自己看过的动画，尤其是语速较慢的子供向动画，这样心里对具体情节有个底。

有些人在看视频学外语时会开双语字幕给自己兜底，但这也使所构造的原生环境不纯粹。只要字幕里带中文，母语者的本能会令自己先一步读懂中文，心里就会想「原来这段话是这个意思」——看似读懂了日文，实际只是先看到答案，带着答案去找问题。

中文字幕是十足的电动轮椅。如果想真正理解日语，要么一开始就别坐上它，要么坐上后尽早摆脱。除非刚开始觉得无比痛苦，否则绝对不要使用双语字幕。

怎么沉浸：先容忍模糊感

以看动画为例，主动沉浸和平常并没什么区别，只是要把更多注意力放在语言而非画面上，站在母语者的角度去理解语言。对日语初学者来说，沉浸时首先要搞明白分词，毕竟日语和汉语一样不会在词与词之间加空格。

遇到不会的词就要查词典，一本好的词典必不可少。Refold 方法鼓励学习者使用单语词典，因为单语词典本身也是原生语料，查单语词典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沉浸。当然，使用双语词典也并不算错。如果说双语字幕是轮椅，双语词典顶多算是自行车辅助轮，真正使自行车动起来的还是我们的语言理解力。

查词典虽好，但 Refold 方法鼓励学习者先结合上下文思考，仔细琢磨单词的意思，走投无路再查词也不迟；或者干脆不管这词，往下看总会明白的。上学时老师都交待过，考试遇到难题先放着，等会的题目都做完了再回来看。

《如何阅读一本书》里也有一段与此相关，大体意思是人的理解能力是非线性的，现在不理解的内容可能读完下文便会理解，关键是要容忍此时的模糊感。对不懂的事感到焦虑是人之常情，沉浸时最重要的就是接受这种焦虑，告诉自己「我现在是初学者，有很多东西不会很正常」。

如果在沉浸过程中经常查词也没关系，这种沉浸叫精细沉浸；与之相对的是无阻沉浸，万词丛中过，片字不沾身。做哪种取决于语料难度或分配的学习时间。初学者通常以精细沉浸开始，但建议隔一段时间就尝试下无阻沉浸，更容易发现自己的进步。

在精细沉浸中查到的新词，可以制成 Anki 卡片以便日后复习，这一过程称为挖掘。沉浸、挖掘、复习、沉浸，这个正循环进行下去，挖掘出的卡片越来越多，学会的词也会越来越多。

觉得三通道的语料已经难不倒自己时，就可以进军双通道语料，比如连字幕这一「拐杖」都不用只看生肉。当单通道语料也能驾驭之时，就可以考虑被动沉浸了。所谓被动沉浸就是一心二用，边做手头上的机械工作边收听语料，最好是主动沉浸过的语料。个人经验之谈，不推荐在主动沉浸达到一定水平之前就偷跑被动沉浸，不然等于听了个寂寞。

我的一周年数据

我最开始学日语应该是四年前，当时是为了唱日文歌，用多邻国学了假名，告别日文歌全靠空耳的日子，但也就止步于此。之后断断续续学了多少小时我也不知道，最后不知怎么就卸载了。刚才打开看了下，进度在第二阶段的一半位置，大致可以算是 N5 水平。

两年前，我在少数派看到了如何用 4 到 6 个月从零基础自学过 N2 这篇文章，又动了学日语的心思。但看了几节出口仁的网课让我昏昏欲睡，没两天就又放弃了。蛋卷牌组也是在这时候找到的，一口气把 N4+N5 的词背完，之后几天就因为复习任务太多放弃了。所以我说 Anki 仙人当不得。

真正的学习历程从去年十月底开始。春节过完我下定决心要开始沉浸，这时群里又有共同沉浸的活动，其实就是一块在群里吐槽剧情和难懂的词。活动的番看完了我就去看春物，大致一天一集到了六月。期间我看某部新番被某字幕组的过度本地化雷得不行，更加坚定了我学好日语的决心。

这时我的蛋卷牌组大致刚把 N3 背完，把每日生词数量调到了 30 个。群里当月活动的两部番我近期看过不想再看一遍，就跑去看日剧，同时也开始了无阻沉浸。精细沉浸看一集要花时长 1.5 到 2 倍的时间，还得坐在电脑前，有点累。

同时我开始阅读轻小说和漫画。我的墨水屏 webview 版本过低装不上 HSA，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自己读的时候打开手机同步播放有声书，用墨水屏默认的阅读器给句子画线，导出到电脑再手动查词导进 Anki，总之就是麻烦。后来用 adb 把问题修好了。我也试着在睡前听有声书，结果如前文所述，完全听了个寂寞。

八九月到现在，尝试无字幕沉浸，用的是我已经看过漫画也最熟悉的日漫——死神 千年血战篇。结果有点受打击，只要稍有不注意就会不明白一整段在说啥，处于听得懂与听不懂的叠加态。这挫败感让我的学习兴致也不高了，每天就看一章小说加背单词，有新番就不带字幕看看新番，直到写这篇文章才差不多缓过来。

从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一日至二〇二六年十月一日的数据总计：

• 无阻沉浸约75 小时
• 精细沉浸约58 小时
• 背单词：蛋卷牌组131 小时+ 挖掘牌组29 小时160 小时
• 日均日语学习时长约52 分钟

因为我没有量化得那么彻底，除了背单词的时长是 Anki 的精确统计，其他都是用看过的片长估算。

输出与流利这两个阶段我并没有达到，不敢妄言。但我还是要重申一遍：不要去搞日译中译日的抽象操作，也不要去随便用 AI 来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