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我的13美元灯泡在挖矿

上周二凌晨3点17分，我的网络监控把我叫醒了。不是闹钟，是Grafana面板上一个红色小点——我衣柜里那颗13美元的智能灯泡，刚往深圳的一个IP地址上传了400MB数据，并且保持了一条指向3333端口的持续外连。

3333端口不是用来开灯的。3333端口是门罗币矿池的。

我拔了它，拆了它。里面是一颗ESP8266克隆芯片，2MB闪存，2019年的固件，硬编码的Telnet密码是admin:admin。还有一个藏在不该存在的分区里的小二进制文件，叫xmr_mini。

那颗灯泡13美元。它本没有资格拥有背叛我的智力，但它有。而且它不是个例。你家里塞满了这种东西。

一笔算得清的账

物联网的推销话术很美：万物互联，万物智能，万物省心。现实是：一个4000亿美元的产业，建立在最便宜的芯片、最老的Linux内核、最低报价的开发者，以及2008年就没变过的默认凭据之上。

算笔账。一家公司想卖9.99美元的智能插座：ESP8266芯片0.89美元，继电器0.40美元，塑料外壳0.30美元，利润要留4美元。安全审计、代码审查、固件更新服务器——你觉得他们会砍哪一块？

他们全砍了。他们直接拿乐鑫SDK示例代码里那句// TODO: CHANGE DEFAULT PASSWORD，不改密码，编译，出货50万台。

过去一年我拆了23款不同的物联网设备固件。灯泡、摄像头、门铃、宠物喂食器，还有一台能跑Doom也能被僵尸网络收编的智能烤面包机。每一次，我都能找到同样的东西：

• Telnet或SSH开着，root:root或admin:admin。2026年了，Mirai之后8年了。
• 一个2016年的、以root权限运行的Web服务器，CVE列表比我的购物清单还长，永远没有更新机制。
• 硬编码的MQTT凭据，一个用户名密码通吃他们卖过的所有设备。mqtt_user: TuyaSmart123!——我在4个不同品牌里都挖到了这一条。
• 没有鉴权的云存储桶。你的摄像头画面、语音片段、WiFi密码，就躺在一个公开的S3桶里，因为实习生把public: true留在了配置里。

这不是bug。这是商业模式。

我家客厅的僵尸网络普查

灯泡那事之后我火了，于是做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把自己的公寓变成针对自己设备的监控国家。我拿那台26美元的GL.iNet Mango——就是大家买来蹭酒店WiFi的小黄路由器——刷上OpenWrt，塞在光猫和真路由器之间，装上Pi-hole做DNS黑洞、AdGuard Home做备份、Suricata跑IDS模式。然后让它跑了7天。我什么都不拦，只看。

结果：35美元的Wyze摄像头每30秒ping一次wyze-log.s3.amazonaws.com，哪怕我关了"仅移动侦测录制"，一周上传了2.1GB。我客厅墙上哪来2.1GB的东西可录？

智能电视每晚2点解析47个广告域名，7天内尝试连接doubleclick.net共14000次。它还每6小时把我的WiFi SSID和周边SSID列表发给Roku。Roku凭什么要知道我邻居的WiFi叫什么？

扫地机器人把我家的压缩地图——字面意义上的、标着我床在哪的户型图——发到了新加坡的服务器。隐私政策写的是"用于改进清洁"。我的床不需要出现在新加坡。

最离谱的是一颗19美元的智能插座，牌子已经倒闭了。它试图SSH进我的NAS。我自己的插座，在我自己的局域网里，暴力破解我自己的NAS。因为它的固件里烤进了Mirai的老字典，还会自动扫/24网段。

我们把会主动攻击其他计算机的电脑放进了家里，然后对它们这么做表示惊讶。

你的ISP路由器不是路由器，是个会闪绿灯让你别打客服电话的塑料盒子。它做NAT，WiFi做得稀烂，不检查流量，永远不会告诉你你的灯泡在挖门罗币。

你需要一座瞭望塔。这就是我劝所有人搭一个20美元SOC的原因——听起来疯，SOC是给有6块屏幕和冷萃咖啡的企业准备的。但20美元的SOC，就是一台坐着审判你其他盒子的小Linux机器。Mango在亚马逊卖20到26美元，加个U盘存日志，总成本不到30美元，功耗2瓦，没有订阅费，能活得比你的智能冰箱久。

它给你三样东西：可见性，你第一次能看到你的灯泡凌晨3点在跟45.76.123.89说话；根级拦截，Pi-hole在广告、追踪器和80%的恶意软件C2域名离开你家之前就干掉它们，你的电视会变笨——这是好事，笨电视不会告密；证据，灯泡被拿下时你有日志，你打电话给厂商说"不可能"，你甩过去一个pcap，他们闭嘴非常快。

我的第二套配置更偏执：一台完全离线的树莓派Zero 2 W，跑本地大模型，没WiFi没云，我叫它黑盒。我喂它可疑的固件转储、奇怪的日志行、不想上传给ChatGPT的长篇服务条款。它总结、找硬编码凭据、写投诉邮件。什么都不离开我的公寓。当你解剖一颗试图抢劫你的灯泡时，你不会想把它的私钥粘到别人的云里。

人们想让我说"别买智能设备"。不现实。我不会因为洗碗机有WiFi就手洗碗。解法是敌意架构：把每一台物联网设备都当成已经被攻陷的，因为从统计上看，它确实是。

我现在的规矩：所有物联网设备扔进独立VLAN，不能跟我的笔记本、NAS、手机说话；灯泡不需要联网就能亮，我在DNS层面掐掉它们的互联网，如果因此不工作，好，退货，换支持Home Assistant或ESPHome本地控制的；能刷就刷，跑ESP8266/ESP32的设备立刻刷Tasmota或ESPHome，10分钟把间谍变成工具，刷不了就不买；默认密码先试一遍，新设备到手先nmap，Telnet开着就试admin/admin、root/root、admin/password，60%的情况下能进去，然后改掉或者砖掉它；新设备先放进瞭望塔看7天，如果它往家里打14000次电话，你就知道了。

物联网行业不会自我修复，没有激励。一颗13美元的安全灯泡要卖15美元，而15美元在亚马逊上永远输给13美元。安全在失效之前是隐形的，而失效的成本被外部化给了你。

唯一能保护你家的人是你自己。不需要一万美元的机架，只需要26美元、一个U盘，以及接受一个事实：你的智能家居其实是一个你恰好住在里面的、非常蠢的僵尸网络。

我衣柜里的灯现在跑着ESPHome。它开，它关，它不挖矿，它不跟深圳说话。刷它花了我20分钟。它是我家里唯一信任的智能设备。剩下的都在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