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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一家酒店的婚宴厅里,于恨玉端着酒杯站在角落。
台上新郎正在给新娘戴戒指。
那个男人她认识八年了,从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起,他就住在她心里。
可此刻他牵着的是一双陌生的手,那双手粗糙,有几个地方还贴着创可贴。
新娘笑得很开心,露出牙龈,一点都不端庄。
于恨玉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新娘长相也太普通了吧,怎么看上她的?”
她自己也这么想的,可这句话没让她好受半分。
她看见孙康裕低下头,轻轻在新娘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那么轻,像是在对待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于恨玉仰头把红酒灌下去。酒她三天前就挑好了,专门让人醒过的。可此刻那酒灌进喉咙,比中药还苦。
她闭上眼。
不是不甘心。
是终于看清了一个事实。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不够好,其实她只是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她。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听说那个孙康裕结婚了?你看看人家,比你小一岁都嫁出去了。”
于恨玉把手机翻过去。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看见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妆化得很精致,可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了。
01
2007年秋天,省实验中学开运动会。
于恨玉那天参加女子八百米,跑到终点的时候腿都软了,弯着腰喘了半天,差点吐出来。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她抬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白色篮球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冲她笑了一下:“跑得不错嘛,小学妹。”
那个笑容很普通,就是那种学长对学妹的客气劲。
可于恨玉记住了。
她接过水,说了声谢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才发现那是矿泉水,不是运动饮料。
她后来想,可能就是那瓶矿泉水让她记了那么久。因为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东西给她,而不是在她最好的时候夸她。
从小到大,她听惯了别人的夸奖。
“你长得真漂亮。”
“你成绩真好。”
“你家条件真不错。”
可没有一个人在她跑完步快吐的时候递过水。
她把那个人的名字记住了,孙康裕,高二七班,篮球队主力。
从那天起,于恨玉开始绕路去食堂。明明一班在左边,她非要走右边那条路,就为了经过篮球场,看他打几分钟球。
她不敢停下来看,怕被人发现。
每次路过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很慢,余光一直往球场那边瞟。
有时候他正好在投篮,姿势很好看;有时候他坐在场边喝水,她就赶紧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手机。
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过了整整一年。
于恨玉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你一个姑娘家,整天惦记男生,像什么话?”
她从小就知道,在母亲眼里,任何不符合“别人家孩子”标准的行为,都要被批评的。
高二那年,孙康裕考上了省城大学。消息是他在食堂门口贴的喜报上看到的,他考的是省内最好的那所理工科大学。
于恨玉站在那张喜报面前看了很久。
旁边的女生在议论:“孙康裕考得真好,又是篮球打得好,以后肯定能找到好工作。”
“可不是嘛,长得也帅,他女朋友肯定高兴死了。”
于恨玉听了这话,心里堵了一下。
她有女朋友了吗?
她不知道。
她有心想去打听,又怕别人看出来什么。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那张喜报上的大学名字记住了。
高三那年春节,亲戚来家里拜年,七大姑八大姨围坐一桌,话题永远是孩子的成绩。
“你家恨玉成绩怎么样?能不能考上省重点?”
于恨玉埋头吃饭,听见母亲说:“还行吧,年级前十,不过跟她表姐比还差远了,她表姐去年考了年级第一。”
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表姐,又是表姐。
从小到大,母亲嘴里永远有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小时候是邻居家女儿,后来是同桌,再后来是表姐。
她考上年级第三,母亲会说“你表姐考了第一”。
她拿了一等奖学金,母亲会说“你表姐拿的是国家奖学金”。
所以她学会了。
学会了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成绩和家世,因为只有先发制人地把别人比下去,才不会被人拿来比较。
她把这个本事用在了所有地方。
用在学校,用在亲戚面前,用在后来认识的每一个男生身上。
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本事,有一天会反噬她。
高三那一年,她拼了命地学习,每晚熬到十二点,早上五点半又爬起来背书。
她想考上孙康裕那所大学。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她考上了。
省城大学,虽然不是最好的专业,但好歹是这个学校的。
于恨玉那个晚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个人坐在床上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开心。
是因为害怕。
她害怕自己到了那个学校,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生。
她害怕自己不够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02
2010年秋天,于恨玉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省城大学的校门。
校园很大,梧桐树叶黄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报了名,领了宿舍钥匙,一个人拎着行李爬上五楼。
宿舍四个人,她来得最晚。其他三个女孩已经铺好床铺了,见她进来都打招呼。
“你好,我叫林悦。”
“我叫苏小小。”
“我叫周琴。”
于恨玉笑了笑:“我叫于恨玉。”
“这名字好特别啊,你爸妈怎么起的?”苏小小好奇地问。
“我奶奶给起的,说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三个女孩都笑了,说这名字挺有意思的。
于恨玉没接话。
她选了下铺,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
旁边周琴在跟她妈妈视频,说宿舍条件还不错,让她妈别担心。
林悦一边收拾书一边跟苏小小聊天,说这个学校的食堂哪个窗口好吃。
于恨玉听着她们说话,没插嘴。
她从小到大都不太会交朋友,不是交不到,是她不敢太亲近别人。她怕一旦亲近了,对方就会发现她其实没那么好。
她习惯了保持距离,这样就不会被看穿。
开学第二天是新生晚会,每个班都要出节目。于恨玉的班长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满场找人报名,急得满头大汗。
“有没有人会唱歌跳舞的?随便什么都行,救救场吧!”
大家都低着头,没人应声。
于恨玉犹豫了一下,举了手:“我可以唱一首。”
班长感激得差点给她跪下:“同学你是救星啊!”
晚会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台下坐满了人。于恨玉站在后台,看见苏小小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她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看见台下乌压压一片人头,都在看她。
她选了那首歌。
孙康裕大二那年元旦晚会上唱过的。
她记得那天她翻墙进了学校论坛,找到了元旦晚会的视频,看了十几遍,把他唱的歌词都记住了。
音乐响起来,她开口唱了。
她的嗓子还可以,算不上多好,但胜在音准。唱到副歌那一句的时候,她余光扫到台下第三排坐着一个人。
是孙康裕。
他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坐在那里,正看着她。
于恨玉那一瞬间差点破音,赶紧稳住声线,把后面的歌词唱完。
唱完最后一句,台下响起掌声。她鞠了一躬,下台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回到后台,她靠在墙上喘气,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
他看见我了吗?
他认出我了吗?
他记得我吗?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晚上,她打开QQ,看到了一条新的好友请求。
备注信息只有三个字:孙康裕。
于恨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整整一分钟,才点了“同意”。
消息马上弹了出来:“你是昨天唱歌的那个学妹?唱得不错。”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我叫孙康裕,大三的,你呢?”
“于恨玉,大一的。”
“名字有特点,哪个系的?”
“金融系。”
“好专业。有空出来打球?我会打网球,你要是感兴趣可以一起来。”
于恨玉握着手机,感觉手心都在出汗。
她打了一行字:“好呀,不过我打得不太好,你别嫌弃。”
发完这句话,她又看了两遍,觉得太主动了,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有时间的话。”
那头很快回了:“周末下午怎么样?学校体育馆。”
“好的。”
放下手机,于恨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忍不住笑了。
可笑完之后,心里又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慌乱。
她拿起手机,翻看了一下他QQ空间里的照片,有他打球的照片,有他和朋友聚餐的照片,还有一张他站在学校湖边拍的背影照。
照片下面有人评论:“帅啊,有没有女朋友?”
他回了一句:“没有,等着呢。”
于恨玉看了那个回复很久。
没有女朋友。他还没有女朋友。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可同时,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现在这样子,配得上他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再想了。
周末下午,于恨玉提前半小时到了体育馆。她穿了一身白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好几遍,才出门。
孙康裕迟到了十分钟,跑着进来的,一边跑一边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导师临时叫我去实验室,晚了几分钟。”
“没事,我也刚到。”
他递给她一瓶水,跟三年前一样,是矿泉水。
他说:“先热身,别拉伤了。”
于恨玉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压腿、拉伸。他动作很标准,一边做一边教她怎么发力才不会伤膝盖。
那天打了两个小时网球。
水平差距太大,于恨玉几乎接不住他发过来的球。但他每次都会把球打得慢一些,让她能跑到位。
打完球,他请她去食堂吃饭。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问她专业的情况,她说了一堆,他听着笑:“你挺能说的。”
“可能是我话多。”
“话多好啊,我就不太会说,搞技术的人嘴笨。”
于恨玉低着头吃饭,心想,不是话多,是因为怕冷场,怕你觉得我无聊。
一顿饭吃了一个小时,期间他聊了一些他创业的事,说大二下学期开始跟几个同学做了个小项目,接一些公司的外包活。
“挺好听的啊。”她说。
“还凑合,赚不了大钱,但够养活自己。”
吃完饭,他送她到宿舍楼下,说下次再约。
于恨玉点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她停下来,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在楼下站着,低着头看手机,然后转身走了。
03
大学四年,于恨玉和孙康裕的关系模糊得像雾里看花。
他约她,她就去。看电影、吃饭、打球、散步,只要他来找,她从不拒绝。但她从来不会主动约他。
不是不想。
是她怕。
她怕一旦表现出主动性,就会被人看轻。母亲告诉她无数遍:“女人不要太主动,太主动的男人不稀罕你。你得端着,让他们追。”
所以她就端着。
他约她去看电影《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她去了。散场了他问她:“你觉得好看吗?”
“还行吧,那些梗都太老套了。”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其实她看哭了,片尾曲还在播的时候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但他没看到,因为她在黑暗里把脸转了过去。
他约她去参加他公司的团建,说认识一下他合伙人。
她去了,席间他合伙人夸她漂亮,说她跟孙康裕挺配的。
她笑着说:“哪里配了,他就是个敲代码的,也就你们看得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孙康裕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
后来有一天晚上,孙康裕给她发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约你去学校湖边的咖啡厅,有件事想跟你说。”
于恨玉看见那条消息,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握着手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回了一句:“明天晚上我有个小组讨论,改天吧。”
她不是真的有事。
她只是没准备好。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时刻,不知道如果他说了那些话,她该怎么回答。
说“好的”太主动。
说“让我考虑一下”太装。
什么都不说好像也不对。
所以她选择了往后拖。
那个晚上,她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翻出他之前发给她的照片看了很久。每一张她都放大看过,连他眼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记住了。
她很想告诉他,我也很喜欢你。
可她不敢。
孙康裕后来没再提过那件事。
他们还是维持着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他依旧会找她,她依旧会去,只是有些东西好像变了。
他开始不那么主动了。
她给他发消息,他回得慢了。
她约他打球,他说最近公司有点忙。
于恨玉能感觉到他在慢慢后退,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想失去他,可她也拉不下脸来追他。
这年冬天,于恨玉得了重感冒,烧到39度。
那天是周三,她一个人在宿舍,其他三个室友都去上课了。她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她拿起手机,翻到孙康裕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打了过去。
“喂?”
“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我发烧了,有点难受。”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他说:“我马上过来,你宿舍几号楼?”
“六号楼301。”
“好,你等着。”
她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眼角有眼泪滑下来。
她在想,如果他来了,她一定要好好跟他说句话,不再端着架子了,不再阴阳怪气了。
可她等来的是一通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对不起,我现在正在跟投资人谈事,走不开。晚点一定过去,你先吃点药,多喝热水。”
“没事,你忙吧。”她说得很平静。
挂了电话,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说晚点来。
可直到凌晨两点,他都没来。
她那天晚上每隔半小时看一次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后来她烧迷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床头放着一袋药和一份粥。室友苏小小说,孙学长一大早就来了,看她还在睡,就把东西放下了,让她醒了说一声。
于恨玉看着那袋药和那份粥,觉得鼻子发酸。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一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她只发了五个字:“谢谢你,学长。”
他回:“没事,好好休息。”
她翻了个身,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她突然发现,她和他之间,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他在努力靠近,她在努力推开。
她不是不想靠近他。
她只是不知道,靠近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万一她真的爱上他了,万一她离不开他了,然后有一天他走了呢?
她受不了那个结果。
所以她宁可不开始。
这个念头,像一颗定时的壳,埋在她心里,等着有一天爆开。
04
大二下学期,孙康裕的公司接了一笔大单子,跟省城一家软件公司签了合同,做一套管理系统。
他开心得不行,请于恨玉吃饭庆祝。
选的是学校附近一家小川菜馆,装修很简单,但味道不错。他点了一桌子菜,给她倒了杯橙汁,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这个单子接下来,公司今年就不用愁了。”他说得很兴奋,“接下来我想再招两个人,把业务拓展一下。”
“挺好的。”于恨玉夹了一块鱼吃。
“等公司再大一点,我就能在省城买房了,到时候你来省城工作,咱们也近。”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低头吃着碗里的米饭,心里在翻腾。
他说“咱们”,是什么意思?
是把她规划进他的未来了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转移话题:“你喝酒了,一会怎么回去?”
“没事,就喝了一小杯。”他笑着又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里,“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他喝了两瓶啤酒,说话开始有点飘了。他说了很多关于未来的计划,说想自己创业,不想给别人打工。
“我不想一辈子看人脸色,我想自己当老板。”
于恨玉看着他,觉得他说话的样子好看,眼睛里有光。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喜欢他吧,你喜欢他的。
可另一个声音马上压了下去:不行,不能喜欢得太明显。
吃完饭,她扶着他往外走。他喝得有点多,走路摇摇晃晃的。
“你以后别喝这么多了。”她说。
“今天高兴。”他笑,“因为能跟你一起吃饭。”
于恨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低下头没说话,扶着他走到校门口。
那天的第二天,他给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恨玉,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于恨玉看见那句话的时候,正坐在图书馆里。她盯着手机屏幕,手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了。
她等这条消息等了三年。
可当它真的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盯着那行字,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
孙康裕又发了一条:“你看到了吗?”
她还是没回。
过了一会儿,第三条消息来了:“你是不是在躲我?”
于恨玉把手机翻过去,趴在桌子上,闭上眼。
她不是不想回。
她是不敢回。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该怎么面对他想说的那件事。
她在那个问题上卡了整整三天,最后回了一句:“你喝了多少,说胡话了吧。”
那个问号,像一盆冷水,把他所有的勇气都浇灭了。
孙康裕看着那行字,在手机那头坐了很久。
他删掉了对话框里打好的所有话,只回了一句:“没事,我就是随便说说。”
于恨玉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块。
她知道她错过了什么。
可她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那之后的一个月,孙康裕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她很慌,打开他的聊天框,打了删,删了打,字打了又清,清了又打。
她编辑了一条“你最近忙不忙”,看完觉得太生硬,又编辑了一条“下午有课吗”,看完又觉得不对劲,最后全部删了。
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她就是按不下去那个发送键。
孙康裕的朋友圈更新得频繁了一些,有时候发公司聚餐的照片,有时候发加班的夜晚,有时候只是几句关于代码的牢骚。
于恨玉一条不漏地看了,一条都没点赞,一条都没评论。
她就是想让他发现,她也在看他的生活。
可他没发现。
或者说,他没在意了。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就开始下雪了。
于恨玉考完期中,约赵瑾瑜出来喝酒。
赵瑾瑜是她高中同学,在省城电台做主持人,嫁了个做生意的老公,日子过得挺滋润。两个人坐在学校附近的大排档,吃着烤串喝着啤酒。
“你跟孙学长咋样了?”赵瑾瑜咬了一口鸡翅,含含糊糊地问。
“不咋样。”于恨玉闷了一口啤酒。
“咋个不咋样法?”
“他之前好像想跟我表白,我没接茬,然后他就没动静了。”
“你为啥不接茬?”
于恨玉没说话,把酒杯转来转去。
“你是不是喜欢他?”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赵瑾瑜翻了翻白眼:“你呀,就是太端着。明明喜欢人家,非要装得不在乎。你以为男人会读心术啊?”
“我不是端着。”于恨玉说,“我就是害怕。”
“怕啥呀?”
“怕万一在一起了,他哪天不喜欢我了,我受不了。”
赵瑾瑜举着杯子,愣了一下:“你这思想……太悲观了。”
“现实就是这样子。”于恨玉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完,“我妈跟我爸结婚二十多年,我妈从来看不起我爸,嫌他没本事,嫌他不挣钱,动不动就拿他跟别人比。我从小看到大,我怕我以后也变成我妈那样,把喜欢的人推开。”
“你不是你妈。”
“我身上流着她的血。”于恨玉放下杯子,“我怕我骨子里跟她一样。”
赵瑾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沉默着喝完剩下的酒。
回去的路上,下着小雪。于恨玉踩着积雪,走得很慢。
她想给孙康裕发一条消息,编辑了半天,打了一行字:“下雪了,你那边冷吗?”
然后又把那行字一个一个删掉了。
算了。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05
2012年秋天,于恨玉大三。
那天是周三,她正在上自习,忽然收到了赵瑾瑜的消息。
“你听说了没有?孙康裕他爸住院了,脑溢血,听说挺严重的。”
于恨玉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她马上翻出孙康裕的号码,打了过去。响了三声,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给他发了消息:“听说叔叔住院了,情况怎么样?”
等了很久,他都没回。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才回了两个字:“还好。”
就这两个字,于恨玉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了,删了又打了,最后只发了一句话:“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
他没回。
那个月,他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她偶尔给他发消息,他要么隔很久才回,要么只回几个字。
于恨玉心里憋着一股气,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委屈。
她知道自己该理解他,他爸住院了,他肯定很忙很累。
可她也忍不住想,她就那么不重要吗?连回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她心上。
一个月后,孙康裕他爸的病情稳定了,转到普通病房了。
他忙完医院的事,才想起这一个月来,他跟于恨玉几乎断了联系。他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她那句“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心里有点愧疚。
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爸好多了,前阵子没顾上你,别生气。”
她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周末有空吗?请你吃饭,当赔罪。”
她没回,但看了一下他的对话框。
孙康裕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消息。他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响了很久,她接了。
“恨玉?”
“嗯。”
“你生气了?”
“没有。”声音很淡,“我爸也生过病,我理解。”
“那你怎么……”
“你不是忙吗?忙就别勉强了,我没那么闲。”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孙康裕拿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
“恨玉,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说,“没事,真没事,你忙你的吧。我还有事,先挂了。”
没等他说话,她就挂了。
孙康裕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手里溜走,可他不确定还能不能抓住它。
他点开手机,翻了翻以前跟她聊天的记录,第一条消息是四年前她刚进大学时发的。
四年了。
他追了她四年。
他累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医院的病房里,他爸已经睡着了。
他打开手机,看着于恨玉的聊天框。
他打了一行字:“恨玉,我累了。四年来,我给你发了1907条消息,你说过让我开心的有一句吗?都是我哄你。你什么时候主动哄过我一次?”
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一个一个字删掉了。
他删掉了她的QQ、微信、手机号码,把所有跟她的联系全部清空。
然后他锁上手机,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于恨玉挂完电话,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
她在想,他会不会再打过来?会不会再哄她一次?
她等了一个小时,没等到。
她拿起手机,想回拨过去,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停住了。
她想:如果我先打过去,是不是就输了?
她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她又拿起手机,打开他的聊天框,想给他发一条消息。字打好了,一直按着发送键,愣是没有发出去。
她反复打开又关闭那个对话框,反反复复好几次。
她以为他会再找她,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可他没再找她。
一年。两年。三年。
她每隔几天就打开他的朋友圈看一眼,看他更新了什么。他偶尔发公司新做的项目,偶尔发自己做的饭,偶尔发一些风景照片。
照片里从来没出现过其他女生。
她看到这,心里有时候会窃喜一下。
可她也再没收到过他的消息。
她有时候会想,他在干嘛。想给他发一条消息,写好了,又删了,写好了,又删了。反复了好多次,到底也发不出去。
那句话卡在对话框里,最终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2015年,于恨玉大学毕业,进了省城一家金融机构,做分析师。
工作很忙,薪水很高,她给自己买了一个人住的房子,养了一只猫,日子过得挺像样的。
可每次下班回家,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她总会想起那个人。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她没挂那个电话,如果她当时说了“我想你”,会不会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06
2018年夏天,于恨玉在同事的朋友圈里看到了一张图片。
是一张结婚请柬,红色封面,烫金的字。
新郎的名字是孙康裕。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眼睛有点花,还以为是看错了。
她把手机拿近一点,再拿近一点。
孙康裕。
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请柬上。
于恨玉的手指开始抖。
她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打开那张图片,放大,确认时间:2018年10月20日,地点:城东的君悦酒店。
新娘的名字是冯欣宜。
她没见过这个名字。
她打开百度,输入“冯欣宜”,没有搜到什么结果。她又打开微博,搜了一下,找到了一个很不起眼的账号,粉丝不到一百人。
头像是粉色花朵,简介写着:县城初中老师,爱生活爱工作。
于恨玉点进去,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她发的都是些生活日常,今天给学生上课了,明天种了一盆花,后天做了一顿饭,没有自拍。
于恨玉翻了几十条,终于找到了一张合影。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孙康裕,另一个女孩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皮肤偏黑,笑得很灿烂。
她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孙康裕身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从你身边走过的路人。
于恨玉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想转移一下注意力。可她低头一看那些数字和表格,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又打开手机,翻出那张请柬,看了又看。退出,进去,退出,进去。反反复复好几次。
手指在那个拨号键上停着,最终没有按下去。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手机,给赵瑾瑜发了一条消息:“他结婚了。”
赵瑾瑜回了一个问号。
“孙康裕,他要结婚了。”
赵瑾瑜沉默了一会,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同事发朋友圈,我看到请柬了。”
“你……没事吧?”
于恨玉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好久,回了一句:“没事。”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进了卧室,关上门,把灯关了。
黑暗里,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握着手机,攥得紧紧的,眼泪就那样流下来了。她怕哭出声来,拿被子捂住嘴,整个人缩在黑暗里,抖了好久。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开会、做分析、写报告,一切都很正常。
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睡好。
下班后她去了一趟商场,买了一条八千块的礼服裙,买了一套最贵的化妆品。
她要去参加他的婚礼。
她得让他看见,她活得很好,比以前更好了。
婚礼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阳光普照。于恨玉提前两个小时开始化妆,化完了一个人对着镜子反复看。
她把那件礼服裙穿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尺寸很合身,领口开得刚刚好。
她开车去了君悦酒店,在停车场坐了很久,下了车走进去。
婚宴厅很大,摆了三十多桌。鲜花堆成的拱门,红色地毯,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气氛。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的都是她不认识的人,大家聊着新郎新娘的事情,说他们谈了一年多恋爱,感情很好,新娘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
“冯老师人挺好的,在县城教书,跟谁都处得来。”
“孙家那小子有福气,找了个贤惠的媳妇。”
于恨玉听着,没说话,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婚礼开始了。
孙康裕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台前,头发比大学时候短了一些,人看着成熟了,下巴线条也硬朗了很多。
新娘是冯欣宜,穿着白色婚纱,裙摆不大,很素雅的那种,脸上画着淡妆,头发盘起来,笑着挽着父亲的胳膊走过红毯。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牙龈,一点都不端庄。
旁边有个大妈小声说:“这新娘长得挺普通的,也不知道孙家那小子怎么看上她的。”
于恨玉听见这话,心里在冷笑。
对,她长得普通,穿搭普通,什么都普通。
可孙康裕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笑。
那种笑,是于恨玉在过去八年里从没见过的。
她看见孙康裕伸出手,牵住新娘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像是怕用力了会弄疼她。
她看见他低下头,在新娘耳边说了什么,新娘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司仪在台上问:“孙康裕先生,你愿意娶冯欣宜小姐为妻吗?”
他笑着,大声说:“我愿意。”
那三个字,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于恨玉心上。
她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一压。可她的手抖得厉害,红酒洒在了裙摆上,在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她低头看着那块污渍,说不出话。
赵瑾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她旁边了,递过来一张纸巾。
“没事吧?”
于恨玉摇摇头,把那块污渍擦了擦,可已经擦不掉了。
赵瑾瑜又递来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婚宴开始了,孙康裕和冯欣宜挨桌敬酒。轮到她们这一桌时,冯欣宜的杯子里是白开水,她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怀孕了,不能喝酒。”
孙康裕在旁边护着她的腰,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间,像已经做过无数回了,熟练得根本不需要犹豫。
于恨玉看着那个动作,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男人,从来就不曾属于她。
冯欣宜看见于恨玉,眼睛亮了一下,主动说:“你好漂亮啊!你是康裕的大学同学吗?”
于恨玉笑了笑:“嗯,校友,不过毕业就没联系了。”
孙康裕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很客气。
那种客气,比陌生还伤人。
“那你们多喝点,我让康裕敬你一杯。”冯欣宜笑着说。
孙康裕端起酒杯,冲她举了举:“谢谢你今天来。”
于恨玉也端起酒杯:“恭喜你。”
两只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于恨玉仰头把酒喝完,没再看他的眼睛。
酒很烈,辣得她嗓子发紧。
放下杯子,她就起身离席了。
07
婚宴散场后,于恨玉开着车在街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没有回家,不想回去。
那个房子太大,太安静,太冷。
她一个人在街上转了很久,最后把车停在路边。
她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城市在往后退,路灯连成线,车辆来来去去。
她突然很想给他打一个电话,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在体育馆给她递水的那个人。
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大二那年她生病的时候,一大早给她送药的那个人。
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她唱的那首歌。
可她知道不该打。
他已经结婚了,她没资格再问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他的朋友圈,看到了一条新的动态。
是一张结婚照,他和冯欣宜在婚礼上的合影。
配文是:“谢谢你,我的冯老师。”
于恨玉看着那行字,盯着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见过他发过这样的内容。
他的朋友圈永远是工作、打篮球、做菜,从来不发跟任何女生的合照。
从来没发过跟她有关的任何内容。
可他现在发了,发的是他跟另一个女人的合照,配了一句那么温柔的话。
她锁上手机,把脸埋在方向盘上,肩膀一下一下抖着,车里很安静,只有她压着的声音。
她想哭,却发现眼睛干涩,哭不出来。
她发动车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不想回家,怕那个空荡荡的房子让她更难受。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她无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
路边,一个男人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身边女人身上,动作很轻很熟练。
仔细一看,是孙康裕和冯欣宜。
他们在等出租车。
冯欣宜穿着那件外套,低头笑了笑。孙康裕揽着她的肩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于恨玉看着那幅画面,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棵行道树下。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拿出手机,给赵瑾瑜打电话。
“喂?”赵瑾瑜的声音有点担心,“你回去了吗?”
“赵瑾瑜。”于恨玉的声音有点抖,“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什么问题?”
“我这辈子,从来不会好好说话,也不会好好爱人。”
赵瑾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追了他四年,可我说过让他开心的话吗?一句都没有。”
“每次他要跟我靠近一点,我就往后退一步。”
“他生病的时候我怎么说的?我说‘没事吧’,就那三个字,冷淡淡的。”
“他做成了项目我怎么说的?我说‘挺好的’,就那样。”
“他爸住院,我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完整。”
“他追了我四年,我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他,从来没有牵过他的手,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好听的。”
“我这辈子都不会爱别人,我根本就不配有人爱我。”
赵瑾瑜沉默了很久。
“恨玉……”她开口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于恨玉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上,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都缩在驾驶座上。
她哭了好一阵子,擦了一把眼泪,又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孙康裕的号码。
那是她很久以前存的,备注是“学长”。
她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停在上面。
她想给他发一条消息,说:“恭喜你,祝你们幸福。”
她打了那行字,看了又看。手指在发送键上放了一会儿,又缩了回来。
她删掉,又重新打:“祝福你,孙康裕。好好对她。”
发送。
发了出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消息提示音在黑暗里响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看到他的回复。
两个字。
“谢谢。”
于恨玉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翻看朋友圈里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副驾上。
车子发动,驶出小巷,融入城市里的车流。
她没有再回头。
08
婚礼后的第三个月,于恨玉回了一趟老家。
县城还是老样子,街道窄窄的,路边摆着各种小摊,卖水果的、卖烤串的、卖衣服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味和尘土味,让她有点恍惚。
她以前很讨厌回老家,嫌这里土,嫌这里破,觉得待在这种地方是在浪费生命。
可那天她站在街口,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和行人,心里却没什么嫌弃的感觉了。
她穿过菜市场,拐进一条巷子,走到自己家楼下。老单元楼,六层,外墙被雨水冲刷得斑驳一片。
她掏出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就开了。
母亲于玉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
“吃饭没?”
“不饿。”
“先进来再说。”于玉瑶侧身让她进门。
于恨玉换了拖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放着几个苹果和橘子,旁边还有一壶凉白开。
“你爸加班,晚上不回来吃。”于玉瑶说着,进厨房转了一圈,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
“妈,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吧。”
于恨玉坐在沙发上,手指捻着衣服下摆的边缘搓来搓去。
“你去参加那个孙康裕的婚礼了?”
于恨玉的手指一停,点了点头。
“那人我见过,高中时候经常在你们学校门口看见他。”于玉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长得还行,个子也高,听说自己开了公司,日子过得不错。”
“你知道自己哪里输了吗?”
于恨玉抬起头,看着她妈。
“我不是去抢婚的,我就是想看看。”
“看看你也不差。”
“不是……”于恨玉抿了下嘴角,“我就是想去确认一件事。”
“确认啥?”
“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爱他。”
于玉瑶没说话,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你确认了吗?”
“确认了。”于恨玉说,“我爱他,可我更怕他离开我。所以我从来不敢让他知道我爱他。”
于玉瑶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你表姐比你小两岁,人家孩子都一岁了。你表哥也是,去年结的婚。就你,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我走出去,人家问我你家姑娘找对象没有,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妈,你除了拿我跟别人比,还会说点别的吗?”
于玉瑶愣了一下。
“你从小就跟我说,你看别人家孩子。你表姐考第一,你同桌拿奖学金,谁能怎么怎么。我这一辈子都在跟人比,比成绩、比工作、比对象。”
“我比你还了,谁考上大学了,谁找到好工作了,谁嫁得好。”
“我这辈子,学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把别人踩在脚下,但我从来没学过怎么去爱一个人。”
“你爸也是,我跟你爸过了大半辈子,就是觉得他没出息。你学的就是这个。”
于玉瑶坐在那儿,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膝盖上,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于恨玉也不再说话了。
母女俩就这么坐在客厅里,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秋天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茶几上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像一把钝刀,慢慢磨着人心上的老茧。
过了很久,于玉瑶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出一些菜,放在水池里洗。
“晚上包饺子吧,你爸说想吃猪肉白菜馅的。”
于恨玉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系上围裙,拿起菜刀,开始切白菜。刀起刀落,很有节奏。
她看着那副场景,忽然觉得她妈老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手背上多了好些老年斑。背也驼了一点,切菜的时候头低着,能看到脖子的皮肤松了,一层叠着一层。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我来帮你。”
“不用,你坐着就行。”
“我帮你。”于恨玉走过去,接过她妈手里的刀,“我来切。”
于玉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水池边洗肉。
两个人背对着背,厨房里只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和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于恨玉切着白菜,眼泪掉到菜板上,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切。
“妈。”
“嗯?”
“对不起。”
于玉瑶的背影僵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洗肉。
“你也是第一次当妈,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那样的。”
于玉瑶没说话,只是把洗好的肉拿到案板上,开始剁。
剁肉的声音很响,砰砰砰的,像是在掩盖什么东西。
可于恨玉知道,她听见了。
晚上包饺子的时候,于恨玉包得很慢。
她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还露馅,跟她妈包的那些整整齐齐的饺子放在一起,差别很明显。
“你包的什么东西,都没你表姐包得好。”于玉瑶说。
于恨玉看着她妈,忽然笑了。
她端起那盘歪歪扭扭的饺子,看了又看。
“难看就难看吧,反正到嘴里都一样。”
于玉瑶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于恨玉吃了十三个饺子,有一半是她包的。
09
2019年春天,于恨玉辞职了。
消息来得很突然。
那天她正在公司开会,听总监讲下一个季度的业绩目标,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张总,我想辞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同事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张总监皱了皱眉:“为什么?是待遇问题还是……”
“不是,就是想换个方向。”于恨玉说,“我想去做点实在的事。”
她没骗人。
只是那个“实在的事”,她还没想好具体是什么。
辞职手续办得很快,交接了一个星期,她就抱着纸箱走出了那座写字楼。
楼下是省城最繁华的金融街,两侧高楼林立,路上全是行色匆匆的白领。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大楼,侧过头,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她把纸箱往地上一放,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赵瑾瑜。
“听说你辞职了?”
“消息这么快?”
“你同事发朋友圈了,说你突然辞职,是不是被人挖了。”
“没有,就是干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接下来打算干啥?”
“不知道,想先休息一段时间。”
“也是,你干了四年,也该歇歇了。”
于恨玉笑了笑,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你老实说,你跟孙康裕那事,是不是还没翻篇?”
于恨玉愣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换了个姿势。
“翻篇了。”
“真的翻篇了?”
“真的翻篇了。”
“行,信你。”
挂了电话,于恨玉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又翻到孙康裕的朋友圈。
他最近的一条朋友圈是上个月发的,是一张B超照片,配文是:“小家伙,我们等着你。”
他当爸爸了。
于恨玉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没有以前那种刺痛感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虽然还有点疼,但已经不会让人发抖了。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老居民区,墙皮剥落的楼房、晒着被单的阳台、楼下下棋的老头儿。
楼下的早点摊在收拾桌子,摊主夫妻俩一边干活一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都在笑。
于恨玉看着那幅画面,站了一会儿。
一个月后,她搬去了隔壁的城市,一个小城市。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有个朝南的阳台,阳光能照进来。
她找了一份社区服务中心的志愿者工作,教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学英语。
孩子们基础都很差,有的连字母都认不全。她得从最基本的开始教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字母和单词。
第一节课下课,有个小男孩跑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说:“老师,给你吃。”
那颗糖普通得很,就是那种小店卖的五毛钱一颗的硬糖,包装纸皱巴巴的。
于恨玉握着那颗糖,蹲下来看着那个小男孩,笑了。
她没说谢谢,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孙康裕在体育馆门口递给她矿泉水。
那个人曾经也想给她一颗糖的,她没收,怕糖是苦的。
现在她知道了,糖就是糖,不管是谁给的,都是甜的。
只是她明白得太晚了。
她后来又谈了一个男朋友,是社区服务中心隔壁开小面馆的老板,姓刘,三十出头,离过婚。
刘老板个子不高,长相普通,说话有点憨。他做的面好吃,尤其是牛肉面,汤头熬得很浓。
第一次来吃的时候,于恨玉加了两勺辣椒,吃得很满意。
“姑娘你挺能吃辣的。”他站在柜台后面笑。
“嗯,喜欢吃。”
“那以后常来,我给你多加一份牛肉。”
于恨玉笑了:“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开店嘛,图个热闹。”
于恨玉还真就常去了。一周去三次,每次都点牛肉面,加两勺辣椒。他也果真每次都给她多加一份牛肉,不多不少,几片,刚好够吃。
有一天她又去吃面,店里没什么人,刘老板端面上来,顺手放了一碟拍黄瓜,在她对面坐下。
“尝尝,今天新调的。”
于恨玉夹了一筷子,点点头:“不错,酸辣味刚好。”
他搓了搓手:“那个……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每周来吃三次面,是不是图那份牛肉?”
于恨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也不是。”
“那就是说我还有希望?”
于恨玉放下筷子,看着他。他额头上全是汗,明明店里开着空调,脸上还有面粉印子,围裙上油渍斑斑,站在那搓着手,紧张得不行。
“你想跟我处对象?”她直接问。
他点了点头,脸有点红。
于恨玉拿起筷子,指了指那碟拍黄瓜:“行啊,你先说说这黄瓜咋调的好吃,我听听你的本事。”
他又愣住了,然后哈哈笑起来。
那天晚上,她跟刘老板聊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他把她送到了小区门口,说“明天还来吃面,牛肉管够”。
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10
2020年冬天,于恨玉出差回了一趟省城。
事情谈完已经下午五点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先去吃点东西再走。
她开着车在街上转了一圈,在一家小面馆门口停了下来。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的香味迎面扑来,她觉得有点饿,正准备坐下,一抬头,看见了两个人。
孙康裕和冯欣宜。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面。
冯欣宜怀里抱着一个小孩,估摸着八九个月大,正在吃手指。
她穿着普通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的,看起来就跟任何一个带着孩子吃饭的普通妈妈一样。
孙康裕跟她坐对面,穿着件黑色棉袄,袖子推上去一截露出手腕,低头吃着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她怀里的孩子,笑一下,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肉,放进冯欣宜的碗里。
冯欣宜低头看了看那块肉,用筷子夹起来,又放回他碗里:“你吃就行,我不饿。”
他又夹回去:“你多吃点,下午还有课。”
两个人推来让去,那块肉在两只碗之间来来回回。
于恨玉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忽然笑了。
以前她肯定想不通,孙康裕一个开公司的人,凭什么吃这种路边小面馆。她肯定会觉得,像他这种条件的男人,应该去高档餐厅才对。
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觉得这画面挺好的。
一个男人,下了班,带着老婆孩子,去一家路边小面馆,吃一碗十五块钱的牛肉面。
老婆吃不完的,他帮她吃完。
他觉得好的东西,夹一块给她,她又夹回来。
这就是日子,热热乎乎的日子。
她没有惊动他们,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轻轻拉上门,转身走了。
外面太阳快落山了,余晖洒在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刘老板发来的消息。
“今天做的腌萝卜,给你留了一罐,回来吃。”
于恨玉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她站在路边,打了一行字:“好,明天就回来。”
发完消息,她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里的相册,翻到那张她存了很久的孙康裕结婚照的截屏——粉色请柬,烫金的字,她一直没舍得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照片删掉了。
不是忘了,是翻篇了。
她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沿着省城的老路往城外开。路过当年打球的那个体育馆,路过那家川菜馆,又路过那家常去的奶茶店。
街景在倒退,开出高速的时候,她打开刘老板发来的语音。
他的声音带着炒菜的热气:“这罐萝卜你要是敢放坏了,下次不给你留了。行了别回了,开车注意安全。”
她笑了一下,锁了手机。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的车驶入夜色,向另一座城市开去。
那里有一碗面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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