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骚》（选自《水摆夷风土记》，镇江人姚荷生 著）

约骚

春心脉脉夜迢迢，笑语楼头两意调；

郎本痴情妾少艾，莫教辜负此良宵。

——《龙江竹枝词·约骚》

作者：姚荷生

1938年吴征镒（左）与姚荷生（右）在昆明翠湖留影

十一月后，雨季算是完了，稻子都已收割，土地开始安睡，田间不再需要劳力，男子们可以尽情地寻乐，太太小姐也把精力移转到衣的问题上。这时新棉开始上市，趁着这长夜无事，嫩凉似水的当儿，她们都在努力纺棉纱——奔波——了。

太太们纺纱都在楼上，这里有如意的郎君供给她们一切的温暖。小姐在这里会引起许多伤感，所以她们把纺车安在宽大的院子里，吱吱地纺起纱来。在纱车旁边生起一团火，给身上添点暖气，可是她们的芳心里更需要温暖。这时便有些绿鬓少年走近来坐在她们的身边，把最甜蜜的情话注射到她们的心里，她们的芳心也慢慢地暖起来了。

我们到车里（注：即现在的景洪）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县政府的一位摆夷翻译官领我们去欣赏姑娘们纺纱。车里虽近热带，但究竟到了冬季，夜间的寒气还是很重，披了件大衣，从县政府出来。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满空的繁星，隐约地可以辨出道路。穿过短街，折向西又折向南，路两边的甘蔗密密靠着，夹成一条弄堂。路上常看到远远地有闪烁的电棒的光。有时遇到一两个披着毛毯的夷人，向我们的翻译官打招呼。

“拜丁奈（到哪儿去）？”我们的翻译问。

“拜约骚（去会姑娘）。”他回答。（“拜”的意思是“去”“走”或“通到”，“骚”是没有结婚的姑娘，“约”字很难译，有“玩耍”“消遣”等意思，很近于“逛窑子”“逛街”的逛。）

“蛮景兰米骚多利个莫米（蛮景兰有没有漂亮的姑娘） ？”

“衣改哦多利的的哩〔宝（改哦）姑娘（衣）漂亮 得很呢〕！”

于是我们就决定先去蛮景兰拜见宝姑娘了。

蛮景兰离县政府不过一里光景，不一会儿就走到村边，村里有几处灯光，我们逐一地寻访。起初见到的几位姑娘，丑陋得无法欣赏，立刻又轻轻地退出来，最后我们找到了衣改哦，她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实在够不上说漂亮，不过比先看到的几个稍为整齐一点就是了。我们之中有几位便坐到她的身边，她蓦然看见我们，不但有点害羞，而且很是害怕。后来她发现我们并无恶意，或许还很是温柔，态度也就慢慢地变得自然。我们走在后面的人看到已没有插足的地方，便拉了一位翻译到别村去访艳了。

从蛮景兰村里出来，沿着大路南行。约一里路后，路右有座缅寺。我们向右转，沿着寺边的小路，走进了一片森林。林里的空气很潮湿，皮肤有浸在水中的感觉。走了四五分钟，忽然听到纱车唧唧的声音，一道火光由树干缝里透过来。我们知道目的地快到了，心不觉怦怦地乱跳起来，好像第一次去会爱人似的，回想起来有点好笑。

走出了森林，前面是一座小小的村落，只有五六户人家，柴火旁边有两个女子正在纺纱。听到我们的声音，都抬起头来，睁着四只大眼向我们注视。那眼中的表情显出十分惊异和三分害怕。我们走到她们身边，看到那里还有小凳，便挨次坐了下来。这两个女子中有一个年纪已经不小，脸生得像母夜叉一样，我们只好寡情，不同她啰嗦，另外一个女子年纪也在二十左右，两道细长的眉毛横在一双大眼睛上，一个小鼻子配着小小的嘴，显得还有几分秀丽。尤其动人的是一口洁白的银牙。她的身体茁壮，胸部非常丰满，已经不是待放的蓓蕾，而是一朵开得正热闹的鲜花了。翻译告诉我们，她的名字叫作衣能摩，也是附近的一位有名的姑娘。她并不是闺女，而是一个密杭

（离了婚的女子）。但是同未婚的姑娘有同样的谈爱的权利，她很喜欢汉人，所以没有把牙齿染黑，希望能在汉人中找到一位如意郎君。

我们想和她谈几句话，可是我们既不会傣语，她又不懂汉话，互相看得有点发窘。后来我们跟翻译临时学了一句夷语“阿涅柄的桑（这是什么）？”便立刻应用起来。

“阿涅柄的桑？”我们指着眼睛问。

“达。”她回答。

“阿涅柄的桑？”

“何朗（鼻子）。”

“阿涅柄的桑？”

“梭勃（嘴）。”

“何莫何戛姆和呀（会不会说汉话呀）？”我问。“莫何呢（不会呢）！

“莫何戛姆和，屋婆和；莫何戛姆友，屋密歹。（不会讲汉话，嫁个汉丈夫；不会讲夷话，讨个夷老婆）。”顽皮的老徐像小学生背书似的唱了起来。

她听着笑了，笑得像枝花，笑声像银铃轻摇，黄莺慢唱，清脆而柔和，在这恬静的空气里震颤了很久。

在十一时左右我们辞别她回去。她请翻译对我们说：夷人蠢笨，不像汉人的姑娘能做出许多好味道的菜。她明天准备烧一只鸡，打一瓶水酒，诚意地希望我们赏光，明晚破工夫早一点儿来。

〔此文为作者姚荷生在30年代末赴滇南进行田野采风时所写。当时汉族对少数民族以“夷”称之，傣族被称为“摆夷”。“水摆夷”即今天的水傣。

过去傣族男女之间情感完全自由，除了土司、贵族外，普通人并不受媒妁之言影响。反而男性结婚必须入赘女方家。女方对男方不满意可以提出离婚。

在《水摆夷风土记》中，作者所描述的傣族在平权方面是绝对的楷模。男女平等，婚后不动产（房屋）属女方财产，入赘的男方无权处置。此外，男女双方的动产（炊具、牲畜、银钱、器具等）绝对私有。男人、女人，甚至小孩都各有其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