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周退休,大姑姐就把婆婆送来了我家,我果断去女儿家住:谁的妈谁伺候。
这话我是在家庭群里发的,发完就关了手机,拎着行李箱去了女儿家。
老公在身后喊我,我也没回退休证还没焐热呢,大姑姐的车就停在楼下了,后备箱里塞着婆婆的轮椅、尿不湿和换洗衣物,她站在车旁边笑盈盈说:弟媳,你退休了正好,妈想你了。
女儿家在城南,离我哪儿四十分钟车程。
我路上买了杯豆浆,到的时候豆浆还烫着,南南在门口等我,穿个睡衣拖鞋,发乱七八糟。
妈,你真来了。
她接过箱子,语气里有些犹豫,我这房子小,你住我次卧,但 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差把豆浆扔了:你还接电话?
说拦不住大姑。
南南把我拉进门,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大姑把妈放到楼下就走了,楼都不要了。
我管要不要。
二十年了,我伺候婆婆二十来年。
起初伺候她瘫痪那两年,我请假三个月,差开了我,大姑姐说你是弟媳,你应分的,后来婆婆能坐轮椅了,大姑姐逢年过节来看一次,拎两箱牛奶,坐半小时,叫我做满一桌菜。
奶粉喂了又吐,床一天换三回,尿袋半夜爆一次。
我坐在南南家沙发上,行李箱都没打开,讲着讲着嗓子又干,你大姑姐一次都没留下来过夜。
南南递我杯水,问我:那你真不管了?
不管。
那爸呢?
爸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我知道她心疼她爸,但我不心疼。
我老公,周建军,五十九的人,一辈子没洗过一只碗,婆婆病了只会打电话喊你妈摔了,回来,这三个字喊了二十来年。
我在南南家住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周建军来了,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额一层细汗。
妈今天没吃饭。
说,手里的保温桶往前递了递,我给你带了粥,你尝尝我不尝粥,我尝过你妈的口水二十年了。
我说着往屋里走,没接的桶。
急了,声音拔高了些:你叫妈别闹了,她这几天一直叫你名字,谁喂她她都吐,就等你回去。
我在门口站住了,回看。
我认识周建军三十年,从来没这么低三下四过。
弯腰把保温桶放在地上,像个送的。
大姑姐呢?
我问。
眼神瞟了一下:她 她说她家女婿摔了腿,走不开。
一回?
我笑了笑,咱妈这回瘫了以后,大姑姐说走不开几次了?
你。
没,低着不吭声。
我看着顶新长出的白发,忽然觉得发酸。
我是心疼,但这个念只存在了一秒。
你回去跟她说,咱妈是她妈,不是我的妈。
你妈生她的时候我没在产房门口等着,那不是养我的肚子。
提起保温桶走了,走的时候哐当撞了一下门框。
第五天,大姑姐给我打电话。
我手机搁桌上,响到第四声我才拿起来。
弟媳,你消消气。
她的声音听着平得不像话,像在复述台词,妈真的一直念叨你,你是不是回来一趟看看?
大姑姐,你说妈想我。
我喝了口茶,慢慢说,她上个月是不是一直念叨我妈?
你家里那盆君子兰是我买给她的,开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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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静了两秒: 我不知道,我忙。
妈最爱那盆花,花死了你都不知道。
我把电话挂了。
那盆君子兰还是婆婆能说话那阵交给我的:你养,谁养我都舍不得。
她瘫了三回,脑子时清时不清,但花交到我手上的时候,她知道。
第六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银行门口,碰见大姑姐的邻居,刘姐。
刘姐拉住我小声说:大姑姐昨天拉着一车东西回娘家了,不是回你婆婆那,是她自己娘家。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又补了句:她妈年前住院了,住了一个多月,听说她把老房子租出去了。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
大姑姐的亲妈住了一个多月院,她没提过一个字。
她把她亲妈送进了养老院,家里房子租出去,拿租金补贴她儿子供房贷这事是上个月我婆婆不清醒时,含糊说了半句话:桂兰她妈 没人管了 我当时以为婆婆说胡话。
我拎着菜,站在银行门口,站了好久。
刘姐走了我才回神,掏出手机,拨了周建军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我问:你姐她妈住哪个养老院?
电话那边愣了:谁 你说谁?
我姐她妈不是早你姐,桂兰,她亲妈,年前摔了住院那个。
你姐把她亲妈丢养老院,把她房子租出去了,她跟你说过没?
周建军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快十秒,比今天风都大。
开口:我不 我不知道。
你姐家那盆君子兰她连脚都不浇,她亲妈她都能丢下不管,她凭什么把她妈塞给我?
我说着,声音抖着,我使劲压住了。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菜忘了买,手里只剩个空塑料袋。
第七天,我回去了。
推门进屋,婆婆坐在轮椅上,歪在阳台那儿,晒着太阳,听见动静转过,她老了很多,整个人缩了一半,看到我那一瞬,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出两个字:回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干枯的手。
她的手比那个保温桶还轻。
妈,花我养着。
我说,君子兰还活着。
她说:我知道 我给你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饭,给她喂完粥,洗碗的时候周建军在旁边站着,半天,说了句:我姐明天来。
我擦干手,把碗放进橱柜:来就来,她妈她自己接回去。
她要是累了,就让她想想我干了多少年。
低没吭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意翻了日历,我退休第七天,大姑姐的车果然停在楼下。
这一次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的不是牛奶,是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她进门,笑着说:弟媳,妈最近好没?
我在阳台给君子兰浇水,也没回:你妈在福寿养老院,三楼靠窗那张床,上个月交了钱,还是我给你交的。
这钱你转我。
她站在门口,笑容僵了几秒。
那几秒,屋里静得能听见君子兰叶子滴水的声音。
她终于开口:那花 那花是我妈的。
我放下水壶,直直看她,妈那盆君子兰,是她亲妈留下的,她托给我的。
大姑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转看了一眼在轮椅上打盹的婆婆,又看看我,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走到婆婆身边,弯下腰,轻声说:妈,我带你走,去我那儿住。
婆婆眼皮都没掀,好一会儿,说了句:我不去。
大姑姐手停在半空。
婆婆睁开眼,看着她闺女:你妈那盆花你都没浇过一回水,你怎么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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