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老徐 · 河南洛阳 · 网吧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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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三点半
凌晨三点四十,我店里还有四十二个人没走。
空调关了两台,剩下那台在嗡嗡响。烟味、泡面味、红牛味搅在一起,这味儿我闻了十二年,鼻子早就不当回事了。
第37台那小子,穿一件洗到发白的C9队服,从晚上十一点半坐到现在。三点过四分,KC推掉C9高地的一瞬间,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把旁边一罐红牛震倒了,褐色液体顺着桌沿滴到他自己的鞋上。
我拿了几张纸巾过去。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睛是红的。
“徐哥,第五局。”他说,“我等了六年,就等这一次第五局。”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打满五局这件事本身。他说的是C9这些年,一到关键局就掉链子。他高一那年,2018年,也是这么坐在我店里,也是这么一件队服,只不过那会儿是新的。
十二年了,他那件队服从深蓝洗成了灰白。
02 五局打完
说实话,昨天夜里到今天凌晨这两场BO5,是我开网吧十二年,店里气氛最邪门的一回。
第一场,KC打C9。KC是LEC三号种子,C9是LCS三号种子,两个三号种子,抢一张票。
首局C9打了个20比1的人头。我那会儿在吧台后面煮面,抬头看大屏,第一反应是数据统计卡了。20比1,这不叫比赛,这叫屠杀。店里一帮人开始喊“三比零”“三比零”,还有人提前把可乐摇开了。
结果第二局,C9手里攥着三条小龙,经济领先七千块,硬是被翻了。
三条小龙,七千经济,这在英雄联盟里基本等于把人按在地上摩擦。居然输了。我后来翻回放,KC那波中路绕后,四个人像排练过一样同时动,C9的辅助连闪现都没按出来。
第三局C9拿下,二比一,赛点在手。第37台那小子站起来,双手抱头,跟周围三个人轮流击掌。我看见他手心全是汗。
第四局是他的噩梦,也是我这些年见过最离谱的一局。KC下路的Caliste,一手霞,十一杀一死三助攻,四万七的输出。四万七什么概念——我这破电脑开不动太高画质,但那个伤害数字跳在大屏上,跟霓虹灯一样扎眼。
C9的下路从头到尾没抬起过头,兵线一过河道就死。
这个Caliste是LEC今年夏季赛的MVP。跟他搭的辅助叫Busio,是从北美回去的。这俩人把下路锁死了,锁得C9连喘息的缝都没有。
决胜局,《Silver Scrapes》响起来的时候,我后脖子一层汗毛全立了。
这歌每年十月店里都放,但今年是头一回在入围赛听见——本届世界赛第一次响起BO5战歌。往年这歌是留给淘汰赛的,压箱底的东西,今年第一场就掏出来了。
决胜局是被Yike和KyeaHoo手里的狐狸掌控的。狐狸这个英雄,讲究的是抓机会,一步踩错就废。他们踩对了,而且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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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C三比二C9。
那小子没骂人,也没摔东西。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低着头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把椅子推回原位,站起来跟我说:“徐哥,结账。”
03 越南那个打野
后半夜那一场是MVK打FUR,三比零,一局没给。
MVK是越南LCP的三号种子,FUR是巴西CBLOL的二号种子。三号种子打二号种子,按道理该有来有回,结果是个横扫。
核心是打野,叫Gury。
我看了三局,看到第二局中段,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跟网管阿俊说:“这小子有点邪门。”
阿俊二十一,在我店里干了两年,天天打排位,钻石守门员。他愣了一下,说:“徐哥,他那个节奏不像打野,像算命。”
我说对。他不是等你犯错,他是提前知道你要犯错。你刚想蓝开,他人已经在草里蹲了四十秒。
好的打野不是手快,是你还没想到,他已经站在那儿了。
后来我才知道,MVK的老板兼教练是SofM。
SofM这个名字,我们这代人熟。早年在LPL打了很多年,那个越南打野,那个反野反到把人家野区当自己家的打野。当年我店里多少人学他,学着学着排位掉两段。
现在他不打了,当老板兼教练。他带出来的这个Gury,打法里全是他的影子。我看Gury在野区的走位,那股“我不按常理出牌,但你拿我没办法”的劲儿,跟SofM巅峰期一模一样。
MVK还有个中单克格莫体系,也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东西。三局扫下来,FUR连口气都没喘匀。
阿俊看完说了句:“徐哥,我以后不打排位了。”
04 一张门票
有个事很多人没搞明白,我在这儿说清楚。
今年S16入围赛,就四支队:KC、C9、MVK、FUR。四支队,争一张票。就一张。
怎么争?六个BO5。六个五局三胜,最后只决出一个晋级席位。
我拿计算器按过一遍:六场BO5,每场最少三局最多五局,按平均四局、每局三十五分钟算,光是比赛时间就是十四个小时。
一支队伍想拿那张门票,得赢下两个BO5;输掉两个BO5的,连行李都不用收拾了。
C9和FUR现在掉进败者组。败者组是什么意思?就是再输一个BO5,就告别世界赛。
对那件洗白的C9队服来说,他下一场要看的,是生死局。
赛程写得很清楚:10月17日凌晨胜者组决赛,KC对MVK;10月18日凌晨败者组决赛;10月19日凌晨入围赛决赛,赢的人拿走那张瑞士轮门票。
KC对MVK——欧洲那对下路,对上越南那个野区疯子。我说不上谁赢。
05 我这十二年
我这家店是2014年开的。那会儿英雄联盟正热,一条街上三家网吧,我家排第三。
十二年,另外两家都没了。一家改成快递驿站,一家改成卖电动车的。就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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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婆这些年跟我吵过无数次,核心就一句:“你这店,到底是卖机时的,还是卖命的?”
我说卖机时的。
她说那你为什么一年有三百天睡在店里。
我答不上来。
我想过转手。2019年最想转,孩子要上学,要凑首付。后来没转成,因为那年世界赛决赛那天,店里坐满了人,大半是生面孔,大家一起喊,一起拍桌子,一起把可乐喷到天花板上去。
后来我算是想明白了。我这店卖的从来不只是机时。
我卖的是一个地方——让一个穿着洗白队服、平时没人理解的小子,能在凌晨三点四十,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为隔着太平洋的一支队伍红一次眼睛。
人这辈子总得有个地方,让你为一件跟自己生活毫不相干的事认真一回。
这几年电竞馆越开越漂亮,沙发、餐饮、包间,什么都好。但那些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到没人敢拍桌子。
我家37号桌上有三个烟头烫的黑印,是2016年一个客人留下的。他现在在深圳上班,去年回来非要请我吃饭,说当年在我那张桌上通宵了一个月,他妈以为他在吸毒。
06 天亮之前
凌晨四点二十,店里剩十九个人。
第37台那小子临走前,把自己那张桌子擦了,还把倒了红牛的空罐子扔进了垃圾桶。
我问他:“还来吗?”
他说:“来。”
我说:“看谁?”
他想了两秒:“KC和MVK那场。我想看看那个越南打野,到底有多野。”
我点点头。
这场入围赛还没完。胜者组决赛、败者组决赛、入围赛决赛,一场一场打下去,那张票最后发到谁手里,谁进瑞士轮。
今年世界赛一共十九支队,卫冕冠军T1是三连冠之师,也回来了。我们LPL四支队——AL、BLG、TES、iG——从瑞士轮打起,首战10月24号。
10月24号,我在手机日历上标了个红点,那天得提前备货,多进两箱红牛。
世界赛这三个字,对别人是赛程,对我是一年的营业额。
昨晚到今早这一宿,店里六十二台机器,高峰时坐了五十一台,人均六个小时,机时费六块一小时,一个人三十六。加上卖出去的四十七罐红牛、三十一份泡面、十九瓶水,流水四千出头。电费两百六,网费平摊九十,阿俊加班费一百五。
到我手里不到三千五。
三千五,换我一宿不睡。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今天早上七点关店门的时候,第37台那小子在门口站着等我。他没说话,就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烟,但我接了。
你们那边,有没有这么一个地方——明明熬的是别人的夜,你还是愿意开到天亮?
你有没有过类似的时刻?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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