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研究员花了五年时间,读完《泰晤士高等教育》上256篇学者讣告。
从2015年开始的五年间,这份英国老牌学术媒体每周刊登一位离世学者的讣告,大多数由Matthew Reisz撰写。
他本来只是想研究“成功的学术生涯”有没有标准答案。但读完256篇讣告后,他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撼的事实:人们在追悼一个学者时,记住的从来不是论文数量和影响因子。
而就在同一时间轴上,中国高校的青年教师正在被KPI体系系统性消耗。据不完全统计,截至2025年12月6日,2025年已有68位中青年学者不幸逝世。他们的平均年龄只有47.4岁。
活着的时候,系统用数字衡量你。死了之后,讣告用另一种方式定义你。
这两套评价体系之间巨大的裂缝,正是今天要拆的核心矛盾。
讣告里记住的,从来不是你发了多少篇论文
256篇讣告中,被铭记的成就类型差异极大。
有人因重大科学发现被记住。有人以惊人的写作能力闻名——发展研究学者Calestous Juma的一位同行曾评价他:“他写作的速度,比我们大多数人阅读的速度还快。”
但更多被反复提及的,是那些无法量化的品质。
Patrick O‘Donnell连续为45届学生讲授心理学导论,时间之长,以至于他的课堂里曾先后出现同一个家庭三代人的成员。物理学家James Stirling曾领导一个“规模庞大、成员偶尔颇为难搞的学术系所”,但他却能让管理工作显得轻松自如。工程学家Lord Kumar Bhattacharyya因为精力旺盛、节奏极快,被称为“充电器勋爵”。Steve Redhead长期研究当代舞蹈与锐舞文化,因此获得了“锐舞教授”的绰号。
还有人的人生曲线压根不平滑。荷兰物理学家Clemens Roothaan曾从集中营中幸存下来,后来有人评价他可能是“最应该获得、却从未获得诺贝尔奖的人”。
这些讣告告诉我们:一段值得被记住的学术生涯,并不一定只能通过论文数量、奖项和职位来衡量。有人通过重大发现改变学科,有人通过教学影响几代学生,有人擅长领导团队,还有人改变了制度本身。
而活着的青年教师,正在被数字压垮
回到中国高校的现实。
苏州大学法学院薛艳华副教授,36岁,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发表核心期刊论文10篇,出版专著1部。山东财经大学刘海明,38岁,28岁获评副教授,31岁晋升正教授和博士生导师,被称为学术“火箭式”晋升的典范。山西传媒学院秦秀宇副教授,39岁,突发急性心肌梗死,抢救无效。
2025年8月,广东以色列理工学院化学系黄恺副教授去世,年仅41岁,距离他7月底新婚尚不足一月。他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博士导师是诺贝尔化学奖得主John Polanyi,发表15篇学术论文,主讲课程入选广东省一流本科课程,还入选了2025年南粤优秀教师表彰人选名单。有消息称,同批入职的同事中,他的履历最强,却是唯一没有通过“非升即走”考核的人。
这些案例并非孤例。大量分析指出,高校教师的早逝与长期超负荷工作状态密切相关,甚至有研究称“9成早逝属过劳死”。
数据显示,88%的大学教师感到中重度压力,最主要来源是科研或论文发表要求,占比达70%。高校教师平均每周工作52.3小时,远超法定44小时,寒暑假期间每日平均工作时间仍达6.6小时。近四分之一的科技工作者存在不同程度抑郁,超一半有焦虑表现。
更令人不安的是自杀趋势。加拿大约克大学社会学教授吴志明的研究团队搜集了1992至2024年间130多起中国学术界自杀事件的媒体报道,发现跳楼是最普遍的离世方式。吴志明在论文中强调,目前的自杀行为可能只是更广泛心理困境群体的冰山一角。
“非升即走”:一个被异化的制度
这些悲剧背后,绕不开一个关键词:非升即走。
这项制度最早可追溯到1993年,清华大学率先引入并试点,此后国内高校纷纷效仿。其初衷是借鉴美国终身教职制度,在学术生涯早期强调竞争淘汰,后期强调职业保护。但在实际执行中,它被异化了。
青年教师通常面临3至6年的考核期,必须在有限时间内完成一系列硬性指标:申请到国家级科研项目、发表多篇核心期刊论文,同时还要承担教学和行政工作。而现实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的资助率已从2013年的25%降至2022年的17%,部分学科甚至低至10%。
即便通过考核,压力也不会消失。部分高校将考核范围扩大到副教授,使其无法“躺平”。正如一位知乎用户所总结的:“能读到博士的人,至少95%存在严重的路径依赖:建模能力极强,通过快速建模找到规则下的最优解,然后疯狂内卷。”
裂缝中透出的光
2025年11月,教育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高校青年教师队伍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
淡化论文和奖项数量指标,不把人才称号作为高校评价指标,避免层层分解为青年教师考核评价指标。
同时要求科学设置考核周期,强化“审慎包容的评价导向”,减轻非教学科研负担。
这些表述直指问题核心。但政策的落地效果,还需要时间检验。
回到那256篇讣告。它们最大的启示或许不是某种具体结论,而是一个提问方式的转变:
当我们评价一段学术生涯时,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是数字,还是人?
那些讣告中被反复记住的品质——教学的坚守、人格的温度、超越逆境的韧性——恰恰是KPI体系永远无法量化的东西。而正是这些无法量化的东西,最终定义了一个学者的全部价值。
系统可以用指标衡量你,但指标不是你的全部。在有裂缝的地方,光才能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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