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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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忙碌结束,宿舍熄了灯,大家各自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投下四块小小的光斑。有人刷短视频,偶尔发出一声轻笑;有人在群里聊天,指尖敲得飞快;有人打游戏,沉入虚拟世界。宿舍并不大,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三米,却没有人开口说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到:我们明明是大学生活中距离最近的人,住在同一间宿舍,为什么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气泡里?
后来,当我翻开雪莉·特克尔的《群体性孤独》才渐渐明白其中的原因。
特克尔用十五年时间走进养老院和中学,访谈数百人,观察人们与电子设备相处的日常。她并没有控诉技术,而是描摹一种缓慢发生的变化:一部分是机器人时代人们对新型亲密关系的体验,另一部分则是网络化生存对亲密关系的影响。这种变化正是书中的核心概念“群体性孤独”——我们的身体在场,注意力却缺席;我们渴望亲密,却又害怕真正的亲密。
群体性孤独的概念可以用一句经典的网络语言来诠释:“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我在你身边,你却低头玩手机。”在数字化的社会里,我们就像生活在同一片深海里,看似在一起,实际上却活在自己的气泡中。
书里举了一个相当古早的例子——拓麻歌子,日本万代公司于1996年11月推出的电子宠物机,人们在电子世界里饲养虚拟宠物;无独有偶,QQ宠物也曾在中国风靡一时。人们从虚拟中获得陪伴与慰藉。随着时代发展,社交机器人和老年人护理机器人也逐步参与这种新型亲密关系。书里写到养老院里的海豹机器人“帕罗”,它会眨眼,会对触摸做出回应,老人抱着它说:“它需要我。”它们的流行,来自人类难以割舍的孤独感,也来自寻求与他者联结的本能。
可电子宠物真的需要我们的饲养吗?机器人真的需要老人的互动吗?还是我们太累了,无力再承担另一条生命的需要,因此选择虚拟和机械?特克尔说,人们在机器人身上寻求的并非真正的陪伴,而是一种“孤独中的新型亲密感”——一种无需承担情感风险的联结。
这种对低风险联结的偏好也影响了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书里一个女孩说,她宁愿发短信也不愿打电话,因为可以反复编辑,直到它完美。可对话从来就不是完美的。对话是磕绊的、停顿的、沉默的。我们正在用编辑短信的方式,练习一种没有瑕疵、却也没有温度的交流。特克尔认为,这种状态实际上加剧了人与人之间的孤独感。
在社交环境里,我们身体在场,注意力却容易被网上的内容吸引;一开始我们有“控制技术”的幻想,但最终却“被技术控制”;在我们变得自由的同时,也受到束缚,成为特克尔所说的“半机器人”。
不过,从这本书中我也读到,特克尔并非要大家排斥技术。技术确实打开了另一种联结的可能:视频通话让身处异地的父母、恋人和朋友可以分享日常,网络社群可以让志趣相投的人走得更近……技术可以是“气泡”的制造者,也可以成为“桥”。
因此,关键不是把屏幕一关了之,而要学会有意识地连接:用消息维系远方的牵挂,也用面对面谈话承接身边的温度;让机器人辅助照护,而不让它们替代拥抱;让网络社群扩展连接,也不放弃真实世界的相遇。我们需要的不是拒绝技术,而是在技术越来越发达的生活里重新练习“在场”。
这本书出版已经十余年,但书中讨论的问题并没有过时。越来越发达的网络社会塑造出更寂寥的深海,也提供了更多连接的可能。我们仍生活在“身体在场,心却远离”的气泡里,人与人之间是变得更紧密,还是更孤独?读完《群体性孤独》后,我并没有从中得出确切的答案与解法,但我开始留意那些熄灭屏幕后的沉默,也珍惜屏幕亮起时那些真诚的问候,希望技术能成为通向彼此的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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