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大厅的音乐震得人耳膜疼。
魏承把一张五百元购物券推到我面前,说老萧别嫌少。
周围人哄笑。
我没接,起身离席。
第二天早上,承辉科技系统全线报警,生产线停摆,客户电话打爆。
魏承一遍遍拨我电话,只听到忙音。
我坐在江边,手里捏着优盘,屏幕跳出授权到期提醒。
我点了确认。
远处,公司的车正朝我家的方向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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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承辉科技干了八年。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我把一套工业控制软件从零做起来,也足够我看透一个人。
魏承是我老板。
五十二岁,精瘦,说话时总爱把眼皮往下压,像在算计什么。
他早年靠倒卖设备起家,后来拉了几个人做自动化,再后来把我招了进来。
我进来那年三十七。
魏承拍着我肩膀说,老萧,咱们一起干点大事。
我信了。
那时候我刚从上一家公司出来,项目被砍,团队解散,心里憋着一股劲。
魏承给的条件不算好,工资比市面上低两成,但他说有股份。
我问他股份怎么算。
他说先干着,后面再谈。
后面,就没有后面了。
智控云系统是我一手搭起来的。
从底层通讯协议到界面逻辑,每一行代码我都过过手。
第一版上线那天,我坐在机房里盯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盯着数据跑通,盯着产线联调。
凌晨四点,第一组数据回传成功,我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后来这套系统成了承辉科技的命根子。
客户从三家变成三十家,年利润从两百万变成一千两百万。
公司搬了两次办公室,魏承换了三辆车。
我的工资呢?
涨过两回,加起来一千八。
这些事我不爱提。
提了显得计较。
蒋玉姝为这个跟我吵过。
她说萧伟你就是太老实。
我说你不懂,技术人有技术人的活法。
她说我不懂,你等着吧,迟早有你哭的。
我没想到她这话应得这么快。
年底前半个月,年终奖方案不知道从哪个渠道漏了出来。
公司群里没人说话,但私底下小群炸了锅。
市场部的刘畅把截图转给我,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萧伟,五百元购物券。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刘畅发了个表情,说萧哥你别往心里去,公司今年困难。
困难。
我看了眼财务系统里的应收报表,第四季度光尾款就进了四百多万。
购物券是本地一家商场的,限定门店,不找零,不折现。有效期到明年三月底。
我关掉截图,继续写代码。
手搁在键盘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后来索性关了电脑,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里,魏承那辆黑色奔驰刚洗过,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苏永富来找我那天下午,天阴着。
他是财务元老,跟魏承干了十一年,什么事都门清。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压低声音说,老萧,你那个专利续展了没有。
我说续了。
他说授权呢。
我说到明年一月十号。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明白他意思。
他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知道智控云专利不在公司名下的人。
当初注册的时候魏承没当回事,觉得一个软件而已,能值几个钱。
我留了个心眼,用个人名义申请了基础专利。
公司拿到的只是一份三年期的非独占使用授权,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离职即终止。
这事我谁也没说。连蒋玉姝都不知道。倒不是刻意瞒她,是觉得没必要。我那时候还想着好好干下去,专利在哪不一样。
魏炎彬是十月底从市场部提上来的。
二十八岁,魏承的亲侄子,国外读了个商科回来,满嘴跑火车。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调整技术部汇报线,让我直接向他汇报。
第二件事,就是催我交系统最高权限。
他说萧哥,公司要规范化管理,核心权限不能捏在一个人手里。
我说行,你把流程发我。
他发了个表,让我填。
我填了,但密钥没交。
他催了两回,我都说在整理。
他不高兴了。有一次在走廊里堵住我,说萧伟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说小魏总,这系统是我写的,出了事我担着。他冷笑一声,说你担得起吗。
我担不起。但我也不能把命根子交出去。
那天晚上回家,蒋玉姝在算账。
儿子萧俊茂的学费,房贷,车险,物业费。
她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抬头看我一眼,说老萧,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
她把笔放下,说魏承又给你画饼了。
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愁什么。我说我想换个活法。
她愣住了。
结婚十六年,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她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出什么事,就是累了。
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热饭。
路过我身边时,手在我肩上搭了一下,很轻,像放上去又拿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碰灶台的声音,闻着饭菜的香味飘出来。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像水落下去,石头露出来。
02
庆功宴定在十二月十八号。
酒店是市里最好的那家,宴会厅能摆二十桌。
魏承那天穿了件新西装,红光满面,举着酒杯挨桌敬。
魏炎彬跟在后面,手里端着红酒,笑得很响。
我被安排在靠墙那桌。
同桌的是技术部几个人,还有两个刚来的实习生。
梁煜祺坐在我旁边,筷子没怎么动。
他小声说,萧哥,今天这排场够大的。
我说是啊,一年比一年大。
台上开始放PPT,市场部的数据一页页翻过去。
年营收一千三百万,同比增长百分之六十八。
魏承接过话筒,说感谢大家的努力。
底下鼓掌。
他接着说,特别要感谢我们的市场团队,在魏炎彬副总的带领下,拿下了华诚、新锐和恒远三个大单。
掌声又响起来。魏炎彬站起来鞠躬,脸喝得红扑扑的。他接过话筒,说了五分钟,从头到尾没提技术部一个字。
梁煜祺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在我旁边听得清楚。我按住他手腕,摇了摇头。
饭吃到一半,魏炎彬端着酒杯过来了。
他先跟技术部其他人碰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
他说萧哥,系统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在考虑。
他说别考虑了,下周一把密钥交到信息部,流程我已经签了。
我说好,下周一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说萧哥你别怪我说话直,公司养了技术部这么多年,总得有点规矩。
我说什么规矩。
他说核心资产不能个人垄断,这是常识。
我说小魏总,你懂技术吗。
他脸沉下来。旁边几个人都不说话了。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硬。他说萧伟,你明天把东西准备好,我让信息部的人去取。
我没接话。他转身走了。梁煜祺在旁边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我说吃饭。他不动。我说吃饭。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散席的时候,魏承在门口送客。
我经过他身边,他拉住我胳膊,说老萧,最近辛苦。
我说不辛苦。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年后给你调整,你放心。
我说魏总,这话你说了三年了。
他手僵了一下,松开,转头去招呼别人。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
蒋玉姝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问怎么样。
我说跟往年一样。
她问年终奖呢。
我说五百购物券。
她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茶几上。
她没喊也没骂。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老萧,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在想。
她说儿子下学期的学费一万二,房贷这个月刚扣,卡里还剩三千四。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然后起身去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魏炎彬那句话,核心资产不能个人垄断。
我打开手机,翻到苏永富下午发的那条消息。只有一行字:老萧,授权快到期了,注意。
我回了个谢。然后打开备忘录,把律师电话翻出来。上一次联系他是三个月前,咨询过专利授权的事。当时只是问问,没想真走到那一步。
现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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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二月二十号,我去了趟银行。
把专利年费的缴费凭证打了出来,又去了一趟律所。
律师姓方,四十来岁,说话干脆。
我把合同给他看,他翻了两遍,说合同有效,离职终止条款写得很清楚。
他问我公司那边有没有补充协议。
我说有一份,入职时签的,但没有专利转让条款,只是岗位职责说明。
他说那就不影响。
我问他,如果我离职后公司继续使用,算不算侵权。
他说算。
我问能不能索赔。
他说可以,但你要有证据证明他们明知故犯。
我说有。
聊天记录、邮件、会议纪要,我全留着。
从律所出来,天快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手机响了,是魏炎彬。
他问密钥准备好了没有。
我说在整理。
他说萧伟你别跟我拖,明天上午九点,信息部的人到你工位。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个号码。
唐泰接得很快。
他说老萧,稀客。
我说唐总,你之前说的那个事,还算数吗。
他顿了一下,说算数,随时。
我说可能要年后了。
他说没问题,我等你。
唐泰是新锐科技的老板,四十八岁,技术出身,跟魏承完全两路人。
半年前在一个行业会上认识的,他拉着我聊了两个小时,说萧工你这套系统架构很扎实,有没有兴趣出来一起干。
我当时说再看看。
他说行,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找我。
现在我想通了。
二十一号上午九点,信息部来了两个人。
一个姓周,一个姓赵,都是刚招进来没多久的。
他们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
小周说萧工,魏总让我们来拷系统配置。
我说哪个系统。他说智控云。我说这个系统你们有权限吗。他看了眼小赵,说魏总签了字的。我说那把签字单给我看看。
他拿出一张A4纸,上面有魏炎彬的签名,但没有魏承的。
我说这个不够。
他说萧工你别为难我们。
我说我不是为难你们,我是按规矩来。
这套系统的权限管理有规定,变更需要双签。
小赵说那你等等,我给魏总打电话。
他走到走廊里说了几分钟,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他说魏总说让你直接交,不用走流程。
我说那不行。
小周说萧工,你这样我们回去没法交代。
梁煜祺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说周哥赵哥,要不你们先回去,我跟萧哥再对一下清单。两人互相看了看,拿着硬盘走了。
他们一走,梁煜祺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萧哥,魏炎彬昨天在楼上跟人打电话,说要找人破解你的加密。
我说他破不了。
他说你就这么有把握。
我说那套加密是我写的,我知道它的底。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萧哥,你要是走,带上我。我看着他。他三十岁,孩子刚满一岁,房贷比我还多。我说你先把家里稳住。他说我懂。
下午,魏承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桌上摆着一套新茶具,紫砂的,看着不便宜。他给我倒了杯茶,说老萧,坐。
我坐下了。
他说炎彬年轻,做事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魏总,我不是跟他一般见识。
他说那你是跟我一般见识了。
我说年终奖的事,我想听你一句实话。
他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
他说公司今年看着热闹,其实利润薄,各方面都要钱。
我说魏总,第四季度回款四百多万,我看了报表。
他脸色变了,说你看报表了。
我说我是研发总监,系统里有权限。
他靠到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老萧,你跟着我八年,我亏待过你吗。
我说工资五年没涨了。
他说那不是公司困难吗。
我说魏总,你去年换了两辆车。
他敲桌面的手停了。
他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我该得的。
他说什么叫该得的。
我说智控云是我的专利,公司只有使用权,现在授权快到期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老萧,你开什么玩笑,你在公司做的系统,怎么成你的专利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复印的专利证书,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说你什么时候注册的。
我说入职前。
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你也没问过。
他把纸推回来,说这个事我们再谈。
我说行,你谈。
我起身要走,他在后面说,老萧,授权到期的事,你别乱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手按在专利证书复印件上,指头压得发白。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04
十二月二十二号,我把离职申请书写好了。很简单,就两行字。打印出来,签了名,日期空着。放在抽屉最里面,用一本旧笔记本压着。
那天晚上,蒋玉姝跟我算了一笔细账。
她把家里所有的卡都翻出来,一张一张查余额。
活期一万七,定期五万,基金账户里还有三万二,但赎回要三天。
她拿计算器按了半天,说撑到年后没问题,但得省着花。
我说我打算离职了。她放下计算器,看着我。我说专利的事我跟魏承摊牌了。她说他怎么说。我说他让我别乱来。她说那你怎么想。
我说我想把该拿的拿回来。
她没马上接话。
站起来去阳台收了衣服,叠好,放进衣柜。
又去儿子房间看了看,门轻轻带上。
最后回到客厅,坐在我旁边。
她说老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我以前太傻了。
她说你现在这样,我有点怕。
我握住她的手。
她手凉,骨节粗。
这些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一件羽绒服穿四个冬天。
我说你别怕。
她说我不是怕穷,我是怕你出事。
我说不会出事,我按合同来。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她说行,你干吧,大不了我多接几家的账。
她是会计,平时接点代账的活补贴家用。
我说不用,钱够。
她说够什么够,儿子还要读研呢。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后来说着说着她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
我听着她呼吸慢慢变匀,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住筒子楼,冬天暖气不热,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算账,也是这个样子。
一晃十六年。
第二天一早,梁煜祺给我发了条消息,说魏炎彬昨天找了外面的人来破解系统,没成功。
我说知道了。
他又发了一条,说萧哥,我听说魏承在找律师。
我说让他找。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碰到韩秋生。
他是运营主管,五十岁,在公司待了六年,属于谁也不得罪的那种人。
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吃了两口,忽然说老萧,你那个系统,真的只有你能维护吗。
我说目前是。
他说那你要走了,公司怎么办。
我说韩哥,这个问题你应该问魏总。他叹了口气,说魏总这个人,精明了一辈子,这次可能真算错了账。我说也许吧。他说你保重。我说你也是。
下午,苏永富把我叫到楼梯间。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说这里面是这几年公司用你专利的财务记录,我复印的。
我接过来,有点沉。
他说老萧,我不站队,但我觉得人得讲良心。
我说苏哥,谢谢你。
他摆摆手,说别谢我,我就是看不惯。
他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授权是明年一月十号到期对吧。
我说对。
他说今天是二十二号,还有十九天。
他点点头,走了。
楼梯间里只剩我一个人,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停车场,魏承那辆奔驰旁边多了一辆新的,还没上牌,车头的保护膜都没撕。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智控云的远程维护日志导了出来。最近三个月,我加班的时长是四百七十个小时。平均每天多干五个小时。没有加班费。
我把日志存进优盘,和专利证书扫描件放在一起。
优盘是黑色的,金属外壳,上面有个小小的钥匙扣孔。
我把它挂在钥匙串上,跟家里门禁卡拴在一起。
十二月二十三号,公司发了春节放假通知。一月十号开始放假,二月六号上班。我看着通知,心里算了一下。一月十号,授权到期那天正好放假。
魏承是故意的。
他知道授权十号到期,把放假时间定在这一天,以为能拖住我。
但他不知道,合同里还有一条:离职申请提交之日起,授权自动终止。
我关掉通知页面,打开离职申请书,在日期栏填上了十二月二十四号。
平安夜,洋节,公司没人当回事。但对我来说,这个日子挺好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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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月二十四号,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公司。
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办公室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走到自己工位,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笔记本、水杯、几支笔、一个旧鼠标垫。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没装满。
八点五十五分,我把离职申请书放在魏承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亮灯。我蹲下来,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纸和地面摩擦,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然后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登录智控云后台。
远程维护端口有七个,分别对应七个大客户的生产线。
我一个个关掉。
每关一个,屏幕上就弹出一行绿色提示,变成灰色。
关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华诚的生产线,三年前我亲自去现场装的。
那天下着大雪,我蹲在车间里调参数,手冻得握不住螺丝刀。
华诚的车间主任给我倒了杯热水,说萧工,你们这系统真不错。
我点了确认。七个端口全部关闭。
九点整,我拿起纸箱,往外走。
路过梁煜祺工位,他站起来,想说什么。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停步。
走廊尽头,魏炎彬正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咖啡。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说萧伟你干什么去。
我说我离职了。
他说你开什么玩笑。
我说没开玩笑,申请书在魏总门口。
他脸色变了,伸手拦我。
他说你不能走,系统的事还没交接。
我说交接什么,授权到期了,公司无权再用。
他愣在那里。我绕过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喊,声音被门夹断了。
出了大楼,我站在路边,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已提交离职,授权已终止。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给蒋玉姝打电话。她接得很快。我说我出来了。她沉默了两秒,说回家吃饭吗。我说回。她说那我多炒个菜。
挂了电话,手机开始震。魏承的号码。我没接。又震,魏炎彬的。还是没接。第三次是公司座机。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我说江边。他说哪个江边。我说随便,能看水就行。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手机屏幕一直在亮。魏承、魏炎彬、公司座机、苏永富、梁煜祺,轮流打进来。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到了江边,我下车。
风很大,吹得外套鼓起来。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掏出优盘,插上手机转接头。
屏幕上跳出授权管理页面,七个灰掉的端口整整齐齐排着。
下面有一行小字:授权到期时间,一月十日。
我点了确认终止。系统弹出一行提示:授权已终止,远程维护通道关闭。
我拔下优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了。手机又亮了,魏承发来一条消息:老萧,有事好商量。
我没回。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江面。水浑黄,流得急,偶尔有货船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正沿着江边公路开过来。车牌号我认识,是公司的车。
06
我没躲。车停在路边,魏炎彬先从副驾驶下来,后面跟着信息部的小周。魏承坐在后座,没动。
魏炎彬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像吞了苍蝇。
他说萧伟,你什么意思。
他说你离职就离职,为什么关系统。
我说授权到期了,自动终止。
他说什么授权到期,那系统是公司的。我从口袋里掏出专利证书复印件,递给他。他看了两眼,脸色变了,转头去看车里的魏承。
魏承这才推开车门。
他走到我面前,西装外面套了件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
他压低声音说,老萧,别在这儿说,找个地方坐坐。
我说魏总,就在这说吧,江边风大,脑子清楚。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说行,你开条件。
我说我不要条件,我按合同办事。
他说什么合同。
我说授权合同,第三款第七条,离职即终止。
你签过字的。
他脸上那点笑没了。
他说老萧,你跟着我八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我说我心里有数,所以才忍了八年。
他说你到底要什么。
他说什么叫该得的,你工资我少发过吗。
我说魏总,智控云一年给公司挣一千多万,我拿多少你清楚。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平台的力量,没有公司你一个人能做成什么。
这话我听过很多遍。
以前听了会自我怀疑,现在听了只觉得可笑。
我说魏总,平台是你搭的,但系统是我写的。
你搭平台是为了挣钱,我写系统也是为了挣钱。
钱你挣了,我的那份呢。
他没接话。风把他大衣下摆吹得翻起来,他伸手按住,动作有点狼狈。
魏炎彬在旁边忍不住了,说萧伟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信不信我报警。我说你报吧,我正好把合同给警察看看。他掏出手机,被魏承按住了。
魏承说,老萧,你说个数。
我说我不要数,我要授权费。
过去三年,公司用我的专利,市场价是多少你清楚。
他说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说我早没想清楚,现在想清楚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你先恢复系统,客户那边在催。
我说不行,授权已经终止了,要恢复得签新合同。
他说什么新合同。
我说授权使用合同,一年一签,费用另算。
他盯着我,眼神又冷又硬。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老萧,你真要撕破脸。我说魏总,脸早就破了,只是你没看见。
小周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发白,凑到魏炎彬耳边说了句什么。
魏炎彬听完,整个人僵住了。
他转头看魏承,说叔,华诚那边来电话了,说系统全线报警,产线停了。
魏承的脸终于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一块冰从里面裂开,表面还撑着,底下已经碎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走到旁边说了几句。
回来的时候,声音明显软了。
他说老萧,华诚的合同下个月到期,不能出事。
我说魏总,现在不是华诚一家的事。
七个客户,七条产线,全部停了。
他说你先把系统恢复,其他的好谈。
我说谈可以,先签合同,授权费按市场价,过去三年的也要补。
他咬肌鼓了一下。他说过去三年的也要。我说对。他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你用了我的东西,该付钱。
他站在那里,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说,给我三天时间。
我说一天。
他说两天。
我说一天,明天这个时候,你带合同来。
他点点头,转身往车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说老萧,我小看你了。
我说魏总,你没小看我,你是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他上了车,车门关得很重。黑色轿车调头走了,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魏炎彬和小周还站在原地看着我,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小跑着去追车。
江边又安静下来。我坐回长椅,手心里全是汗。手机震了一下,是蒋玉姝。她问我在哪,饭好了。我说马上回。她说你声音不对。我说风吹的。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优盘。金属壳上沾了汗,有点滑。远处江面上,货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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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魏承没来。来的是苏永富和韩秋生。
苏永富手里提着个公文包,韩秋生跟在后面,脸色不太自然。
我们在江边那家茶馆坐下,靠窗,能看到外面的江景。
苏永富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他说老萧,魏总让我带来的,你先看看。我翻开,是专利授权使用合同,一年期,费用写着四十万。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
我把合同合上,推回去。
我说苏哥,这个数不对。
他说怎么不对。
我说市场价,同类工业控制系统的专利授权,一年至少八十万。
他看了眼韩秋生,韩秋生低头喝茶。
苏永富说老萧,公司情况你也知道,现金流紧张。
我说苏哥,第四季度回款四百多万,你比我清楚。
他叹了口气,说那你说多少。
我说八十万一年,过去三年的补一百五十万,一共三百九十万。
韩秋生放下茶杯,说老萧,这个数魏总不可能答应。我说那就算了,我找别人。他问找谁。我说唐泰找过我了,新锐科技愿意出这个价。
苏永富愣了一下。
他显然不知道这事。
他想了想,说老萧,你等我打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出去了。
韩秋生坐在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老萧,你变了。
我说韩哥,我没变,只是不想再装了。
他说你以前话少,能忍。我说忍了八年,忍够了。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苏永富打完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坐下,说魏总说最高两百万,分三期。
我说三百九十万,一次性付清,或者分期加利息。
他说你这不是谈,你这是逼。
我说苏哥,八年了,我什么时候逼过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最后他说,我再打个电话。
这回他去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茶馆的灯亮起来。
他坐下,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说魏总同意了,但有个条件。
我说什么条件。
他说你要签一份保密协议,过去的事不对外说。
我说可以。
他说还有,系统要恢复到正常状态,并且保证一年内稳定运行。
我说授权期内我负责维护,授权到期后另议。
他点点头,从包里又拿出一份保密协议。我看了看,没什么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放在合同上面。他说老萧,签吧。
我没马上签。
我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重点看了授权范围、付款方式、违约责任。
确认没问题后,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苏永富也签了,盖上公司章。
一式两份,我拿了一份,他拿了一份。
韩秋生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
三个人坐在茶馆里,谁都没说话。
窗外江面上,一艘游轮缓缓驶过,灯光明晃晃的。
苏永富收好合同,站起来。
他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劲很大。
他说老萧,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我说好。
他往外走,韩秋生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苏永富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他们走了以后,我坐在茶馆里,把合同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签字栏里,魏承的名字是打印的,公司章盖得端端正正。
三百九十万,分两期,第一笔一百九十五万,明天到账。
我把合同收进包里,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
他回得很快,说条款没问题,款到后通知我。
我又给蒋玉姝打电话,这回她接得慢。
我说合同签了。
她问多少。
我说三百九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她说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我做红烧肉。我说好。她说老萧,你声音别抖。我说我没抖。她说你骗人。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茶馆里放着轻音乐,古筝,叮叮咚咚的。我闭上眼睛,感觉眼皮很沉。
手机又响了,是梁煜祺。
他问萧哥,听说合同签了。
我说签了。
他说那我这边怎么办。
我说你先干着,等我安顿好了叫你。
他说行,我等你。
停了一下,他又说,萧哥,魏炎彬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摔了杯子。
我说摔就摔吧。他说你小心点,他那人记仇。我说知道了。
08
款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银行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擦桌子。
蒋玉姝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择菜。
手指头在菜叶上停了停,又动起来。
我坐回沙发上,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像跑完一场长跑,冲线那一刻反而平静了。
第三天,唐泰约我吃饭。地方是他选的,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藏在老居民区里。他提前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
他说老萧,你的事我听说了。
我说传得这么快。
他说圈子就这么大,魏承那人又爱说。
我说他说什么。
唐泰笑了笑,说他跟人抱怨,说养了条白眼狼。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普洱,有点陈味。
我说唐总,你找我,不怕我是白眼狼。
他说你不是,你是被逼急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技术人我见得多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撕破脸。
我没接话。他夹了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新锐这边有个位置,技术合伙人,负责整个平台架构。薪资你开,另外给期权。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说行,不急。
他给我续了杯茶,说老萧,我跟你交个底。
我那边也用过智控云,买过承辉的服务。
系统是好系统,但服务跟不上。
魏承把钱都花在市场上,技术这边能省就省。
他说所以我想自己做,你来牵头。
我说你不怕我把新锐也掏空。
他笑了,说老萧,专利在你手里,你要掏空谁拦得住。
关键是看人。
我觉得你这个人值。
我看着他。他四十八,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旧夹克,看着不像老板,像个车间主任。我说唐总,给我一周时间。他说好,一周后给我电话。
从私房菜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过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各种工具。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想起刚工作那会儿,在车间里拧螺丝,师傅跟我说,手艺是长在身上的,谁也拿不走。
那时候不信,现在信了。
回到家,蒋玉姝在阳台上收衣服。
她问谈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那个唐老板靠谱吗。
我说比魏承靠谱。
她说那就行。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忽然说,老萧,我今天去银行查了,钱到了。
我说嗯。
她说我想给俊茂换个电脑,他那台还是高中买的。
我说换吧。
她说再给你买件羽绒服,你那件领子都磨破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什么都行。
我说因为你说得对。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
她说老萧,你以后还写代码吗。
我说写,不写干什么。
她说那就好,我就怕你一气之下把什么都扔了。
我说扔不了,手艺在身上。
那天晚上俊茂从学校打来电话,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蒋玉姝说没事,你爸换了个工作。
俊茂说哦,那挺好。
又说他寒假想晚点回来,跟同学做项目。
蒋玉姝说行,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俊茂好像知道点什么。我说他大了,该知道就知道。她说那你怎么不跟他说。我说等他回来再说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一周后,我给唐泰回了电话。
我说唐总,我过去。
他说欢迎。
我说还有个条件。
他说你说。
我说我有个徒弟,梁煜祺,技术不错,我想带他一起。
他顿了一下,说行,你看着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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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魏承起诉我的传票是过完年收到的。正月初十,快递送到家里,蒋玉姝签收的。她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递给我。
起诉理由是侵害公司利益,造成重大经济损失,索赔五百万。
随传票附了一份证据清单,里面列了系统停摆的损失估算、客户索赔函、律师函。
我翻了一遍,发现他们没提专利授权合同。
方律师看完,说别慌,他们证据不足。我说他们想干什么。他说想吓你,逼你和解。我说我不和解。他说那就打。
开庭定在三月初。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唐泰那边搭新平台,晚上跟方律师对材料。
蒋玉姝把家里的定期又取了一笔,说律师费得准备好。
我说不用,方律师说可以风险代理。
她说那也得备着。
开庭那天,魏承没来,来的是魏炎彬和一个代理律师。
魏炎彬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件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板板正正。
他看到我进来,目光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庭审持续了一上午。
方律师出示了专利证书、授权合同、离职申请、终止授权的操作日志,一条一条捋。
对方律师说系统停摆造成了实际损失,方律师反问,授权到期后继续使用算不算侵权。
对方律师说授权终止前公司一直在正常使用。方律师说合同里写得清楚,离职即终止,我方当事人依法行使权利,不存在侵害公司利益。
法官问魏炎彬,公司是否知道专利归属。
魏炎彬支支吾吾,说知道,但认为系统是职务作品。
法官又问,有没有专利转让协议。
他说没有。
法官再问,有没有证据证明被告恶意破坏系统。
他拿不出来。
休庭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魏炎彬。
他站在窗边抽烟,看到我,把烟掐了。
他说萧伟,你够狠。
我说小魏总,我只是按合同办事。
他说合同是你早就设计好的。
我说合同是你叔签的,你可以回去问他。
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说我叔昨晚没睡好,血压上来了。我说让他保重身体。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判决是半个月后下来的。
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由原告承担。
方律师把判决书拍照发给我,说老萧,赢了。
我看了两遍,把图片存进手机相册。
那天晚上蒋玉姝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
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倒了半杯。
她说老萧,这事算过去了吧。
我说过去了。
她说那你以后就安心在新锐干。
她喝了口啤酒,皱了皱眉,说这酒真难喝。我说你别喝了。她说不行,得庆祝。她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没过几天,苏永富给我打电话。
他说老萧,公司出事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说魏炎彬去年私签了一份客户合同,承诺的系统功能做不到,客户现在要求赔偿。
他说魏承知道了,在办公室发了很大的火。
我说苏哥,我已经离职了。
他说我知道,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停了停,又说,银行那边也在抽贷,魏承把房子抵了。
我说这么严重。
他说你以为呢,你那个系统一停,客户跑了一半。
挂了电话,我站在新锐办公室的窗边。
楼下是园区的主干道,车来车往。
唐泰从旁边经过,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听了个消息。
他说魏承那边的事吧。
我说你也知道了。
他说圈里都传开了。
10
四月,承辉科技正式进入清算程序。
消息是韩秋生告诉我的,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干了六年,说没就没了。
我说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他说先歇一阵,再看看。
我说行,有事说话。
魏承把公司卖了,设备、客户名单、剩下的合同,打包卖给了一家同行。
苏永富提前退了休,说年纪到了,不想折腾了。
梁煜祺在新锐干得不错,上手很快,唐泰夸了两回。
五月初,我去了一趟老公司。
大楼还在,门口挂着新公司的牌子。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有几个面熟的,以前技术部的,看到我,点点头,没过来。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
想起第一次来这栋楼的时候,魏承在大堂等我,穿一件白衬衫,笑得挺热情。
他跟我说,老萧,咱们一起干点大事。
那会儿楼还是新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
现在玻璃上落了灰,门口的花坛里长着野草。保安亭里坐了个年轻保安,低着头玩手机。
我转身走了。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五金店,跟上次那家差不多。门口摆着扳手、钳子、螺丝刀,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
手机响了,是蒋玉姝。
她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回。
她说俊茂这周末回来,说要跟你聊聊工作的事。
她说你别板着脸。
我说我没板着脸。
她说你每次跟儿子说话都像在开会。
我笑了一下。她说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她说少来这套,买菜去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口风大,吹得衣角翻起来。
我把优盘从口袋里摸出来,金属壳磨得有点花了。
这东西跟了我八年,里面存着最初的代码框架、第一版设计图、所有和魏承的往来邮件。
我把它放回口袋,进了地铁站。扶梯往下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唐泰发来的,说新平台的第一个测试版本跑通了,让我明天看看。
我回了个好。
扶梯到底,站台上人不多。
对面轨道上一列地铁进站,带起一阵风。
我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
窗外隧道壁上的灯一盏盏闪过,速度越来越快。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蒋玉姝肯定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油烟机嗡嗡响,菜在锅里滋啦滋啦的。
俊茂应该快到家了,背着书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沉下去。地铁驶出隧道,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脸上,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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