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砸在地上的时候,宋修杰往后退了半步。
刘广安盯着他,手还悬在半空,指头在抖。
出租屋窗帘拉得死紧,灯泡上落了灰,光线昏黄。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的号码,没拨出去。
他等了两年,等我哭着求他。
宋修杰喘匀了气,说嫂子改嫁了。
刘广安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比哭还难听。
照片从宋修杰手里滑到桌上,我穿着红裙站在郭政旁边,身后是重新开张的佳慧建材。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合法债务已清,法院传票已寄。
窗外警灯一闪,他猛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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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刘广安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
以前他再忙,十点前准进家门,后来变成十一点,再后来过了十二点才听见钥匙响。
我问他,他说年底了应酬多,说话时眼睛看着别处。
我没再问。
问多了他嫌烦,摔过两次杯子,我不想让念念听见。
建材店开了十五年,从街角小门脸做到县城批发部,每一笔账都是我记的。
刘广安管进货,我管出货收钱。
前些年生意好,逢年过节他都要买条好烟犒劳自己。
这两年他说行情不好,烟没断过,但账上的钱少得不对头。
那天下午对账,我发现一笔十二万的支出,收款方是个从没听过的公司。
我问刘广安,他正蹲在地上拆纸箱,头也没抬。
“进了一批铝材,对方要现金,先付了。”我翻遍库房,没有新铝材入库。
晚上我又问他,他把碗一推,说我不懂生意上的事。
我不懂吗?开店那年我借了三万块钱起步,他在外面跑业务,我在店里守到晚上十点。后来生念念,我挺着大肚子还在搬瓷砖。我不懂?
隔了两天,我在他外套内兜翻出一张借条,五十万,月息三分,借款人写的是我俩的名字。
我认得那个签字,是我年前签的。
那天他说银行要续贷,让我补签个字,我正忙着给客户开单,看都没看就签了。
我捏着借条站在阳台上,楼下收废品的老头在捆纸壳子,动作慢吞吞的。
我拨通何欣怡的电话。
她是我高中同学,在城里做律师。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欣怡,我有点事想问你。”
“你说。”
“我老公背着我借了高利贷,借条上我签了字,我要担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签的是什么?主贷还是担保?”
“我不知道。他让我签,我就签了。”
“佳慧,你明天把借条拍给我看。先别急着跟他闹。”
我挂了电话,厨房里炖的汤咕嘟咕嘟响。
刘广安回来时快一点了,带着一身酒气,往沙发上一歪就睡着了。
我给他脱了鞋,盖上毯子,坐在旁边看了他很久。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跟十几年前那个在建材市场帮我搬货的小伙子像两个人。
第二天公婆来家里吃饭。
刘德江退休前在粮站上班,一辈子要面子。
马淑芬做菜手艺好,但嘴碎。
饭桌上念念说学校要交补习费,三百八。
刘广安说等两天,手里紧。
马淑芬看了我一眼,说佳慧你管着账,怎么连孩子补习费都拿不出。
我没吭声。刘德江放下筷子,说夫妻俩有事商量着来,别在孩子跟前吵。
晚上念念睡了,我在客厅算账。
刘广安走过来,递了杯水,坐在我旁边。
他说那笔钱是拿去周转了,过完年就能回来。
我说利息太高了,撑不住的。
他说你懂什么,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就在家收收钱。
我关了账本,看着他。“刘广安,那五十万,你拿去干什么了?”
他站起来,杯子往桌上一墩。“进货!说了进货!你烦不烦?”
那杯水晃出来,洇湿了账本一角。我拿纸去擦,纸一碰就碎,烂在纸页上。
02
曹海峰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客户开票。
他带了四个人,站在店门口,把门口的光挡了一大半。
我认得他,以前跟刘广安喝过酒,开一辆黑色帕萨特,脖子上挂着粗链子。
“程老板,刘广安呢?”
“他不在。”
“打他电话不接,你给联系联系。”
我拨了刘广安的号,响了两声,他挂断了。
再拨,关机。
曹海峰笑了笑,嘴角的肉挤在一起。
“程老板,五十万,连本带息六十八万。你是他老婆,这钱你得还。”
我让他把借条拿出来。
他递过来一张复印纸,上面是我和刘广安的名字,我的签名在最下面。
曹海峰说,钱是刘广安拿走的,但字是你签的,你跑不掉。
我让他先回去,给我三天时间。曹海峰说不急,转身走之前撂了一句话。“程老板,你这店我查过了,值不少钱。别让兄弟们难做。”
那天晚上刘广安回来,我把借条复印件拍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坐下来,点了根烟。“佳慧,这钱我做生意赔了,你帮我签个字,先缓一缓。”
“缓一缓?六十八万,拿什么缓?”
“拿店周转一下,过完年就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避开了。
“刘广安,店是咱俩的,你要周转,怎么不跟我说清楚?”
“我不是怕你担心吗?”
“怕我担心?你拿我签字的时候怎么不怕?”
他猛吸了口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行了行了,我明天去想办法。”
第二天他没去想办法。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曹海峰又来了,这回带了六个人,把店门口的货架推倒了。
念念正好放学回来,看见这阵仗,书包掉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
我把念念拉到身后,手在抖,声音还算稳。
“曹老板,给我一个月。”
曹海峰蹲下来,看着念念,说小丫头别怕,叔叔跟你妈商量点事。
念念攥着我的衣角,指甲掐进我腰上。
那天晚上念念发烧,烧到三十九度。
我抱着她去医院,刘广安电话关机。
从医院回来凌晨两点。
我坐在念念床边,她烧退了,睡得满头汗。
手机响了,何欣怡发来一条消息,说借条她看了,主贷是我和刘广安共同签字,法律上要一起还。
但有一句话,高利贷超过法定利率的部分不受保护。
她还说,房子被抵押了,抵押合同上有我的签名,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刘广安让我签了一份授权书,说是办银行续贷用的。我当时正在给客户装货,他递过来,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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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胡紫萱这个名字,我是从何欣怡发来的工商登记信息里看到的。
佳慧建材城北分公司,法人代表胡紫萱,注册资本一百万,注册日期是去年六月。
股东一栏写着刘广安,认缴九十万。
何欣怡说这家公司流水走的是我们建材店的账户,钱转出去再转回来,账面上看不出来。
我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胡紫萱,这个名字我不熟。刘广安的朋友圈里没有这个人,公婆也没提过。
那天晚上刘广安回来换衣服,西装口袋里掉出一张电影票根。
我捡起来,日期是上周三。
上周三他说去市里见客户,半夜才回。
票根上是两张连座,另一张不知去向。
我把票根放回原处,没问他。
隔天我跟着他出了门。
他开车往城南走,停在一个新小区门口。
一个年轻女人从单元门出来,长头发,穿一件米色风衣,上车的时候笑了一下。
刘广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坐在出租车里,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再等等。等他们的车开远了,我让司机掉头回店里。
晚上公婆来家里。
马淑芬坐在沙发上择菜,说佳慧啊,广安最近是不是遇到难处了,人都瘦了。
我说妈,他外面有人了。
马淑芬手一停,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
“你别瞎猜,广安不是那种人。”
“我亲眼看见的。”
“那也兴许是客户呢?男人在外面应酬,你别疑神疑鬼。家丑不可外扬,你闹开了,念念怎么办?”
刘德江在旁边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佳慧,等广安回来,我问他。”
他问了。刘广安说是生意伙伴,胡紫萱是公司文员,一起去看项目。刘德江信了。马淑芬也信了。或者说,他们选择信。
那天晚上刘广安摔了我的手机。
他喝了酒,指着我鼻子说,你再跟踪我试试。
念念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
他看了一眼念念,转身进了卧室,把门甩上。
我蹲下来,把念念脸上的泪擦了。“没事,爸爸喝多了。”
念念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说不会,爸爸只是累了。
第二天郭政来了店里。
他是刘广安的上游供应商,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说话不紧不慢。
他拿出一沓送货单,说刘广安欠了他四十二万货款,拖了大半年,让我签个对账单。
我看了那些单子,每一张都有刘广安的签字。我说郭老板,这钱我认,但现在给不了。郭政看着我,没说话。
“你给我三个月,我分批还。”
郭政把单子收回去,说行,我信你一回。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程老板,刘广安这个人,你留个心眼。
04
刘广安说要去外地筹钱那天,是腊月初八。
他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念念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他蹲下来,摸了摸念念的头,说爸爸过几天就回来。
念念说爸爸你骗人,你上次也说几天,走了半个月。
刘广安笑了一下,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店里的事你盯着。”
“你去哪?”
“找朋友借钱,过年前回来。”
他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他出了小区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往左拐,是去火车站的方向。
那天下午我翻了他的抽屉。
结婚证下面压着一张纸,我抽出来,是一份离婚协议。
上面写着,双方自愿离婚,房产归男方,债务由女方承担,女儿抚养权归男方。
我的名字已经打印在上面,只差签字。
协议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又翻了下面的东西。
一份授权委托书,授权刘广安全权处理我名下所有财产,包括房产、店铺和银行账户。
我的签名在最后一页,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那是我签的,他说是银行续贷需要。
还有一张照片,胡紫萱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佳慧建材的公章。
我把这些东西拍了照,发给何欣怡。她回了一条:佳慧,他在转移财产,你不能再等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我坐在客厅里。
暖气片嗡嗡响,窗外的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乱晃。
我想了很多。
想刚结婚那年我们租的房子,下雨天要用盆接水。
想念念出生那天他握着我的手说辛苦了。
想他第一次赌石赔了钱,跪在我面前说再也不碰了。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不等了。
我联系了何欣怡,让她帮我梳理债务。
我把所有的借条、合同、银行流水整理出来,用个纸箱装着。
何欣怡来家里,翻了一个下午,列了一张表。
合法债务本金加利息一共一百二十多万,非法高息部分八十多万。
房产抵押合同有瑕疵,可以打官司。
转移给胡紫萱的那笔钱,可以追。
何欣怡说,佳慧,你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说多久。
她说两年。
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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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海峰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十几个人。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店里正在盘账,念念在里屋写作业。
他们堵住前后门,把货架上的样品砸了一地。
曹海峰坐在收银台上,翘着腿,说程老板,你老公跑了,这钱你给不给。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按在账本上。“曹老板,钱我认,但你得给我时间。”
“时间?我给你两个月了。”
“再给我一个月,我把店盘出去,先还你一半。”
曹海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程老板,刘广安跑了,你就是主事的。今天不给钱,这店就别开了。”
他身后的人开始搬货。
我听见念念在里屋喊妈妈。
刘德江和马淑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马淑芬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喊了一声别砸了。
没人听她的。
刘德江冲进去拉人,被推了一把,倒在碎瓷砖上。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曹海峰的人散了。
但货砸了一半,念念吓得不说话,刘德江的腰扭了。
那天晚上我把念念送到我爸妈家。
程运在门口接过念念,看了我一眼,说闺女,回来住吧。
我说爸,我得把店撑住。
我妈宋玉蓉拉着我的手,手心热乎乎的。“佳慧,别硬撑。”
我说妈,我撑得住。
第二天我去找何欣怡,把房产抵押合同和授权委托书都交给她。
何欣怡说,这些签名虽然是你签的,但刘广安虚构了贷款用途,属于欺诈,可以撤销。
她又说,刘广安和胡紫萱同居的证据,最好能拿到。
我说我来想办法。
那天下午我去了城南那个小区。我坐在楼下花坛边上,等了一个多小时。胡紫萱出来了,一个人,拎着垃圾袋。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
“你是胡紫萱?”
“你谁啊?”
“程佳慧,刘广安的老婆。”
她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跟我说你们早离了。”
“没离。他拿我的钱养你,你住的房子,是拿我的房产抵押租的。”
胡紫萱没说话。她手里的垃圾袋往下坠,汤汤水水洒在地上。
“我不找你麻烦,”我说,“你告诉刘广安,店我不给他,房子我不给他,债务我认,但只认合法的。他要是回来,法院见。”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06
刘广安躲在邻市的消息,是何欣怡通过一个做催收的朋友打听到的。
他在城郊租了一间民房,白天不出门,晚上去楼下小卖部买烟。
宋修杰跟着他,替他跑腿,偶尔回县城打听我的动静。
我没去找他。
我忙着算账。
何欣怡帮我把债务分成三块:银行抵押贷款、合法民间借贷、高利贷。
银行那部分我申请了延期,合法民间借贷我一家一家谈,高利贷我直接发律师函,只还本金和法定利息。
曹海峰收到律师函那天打电话骂我,说程佳慧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说曹老板,你收的利息已经超过法律规定了,你要是不愿意谈,咱们法庭上见。
曹海峰在电话里骂了五分钟,最后说,本金六十万,利息不要了,你分一年还。我说一年太长,半年,每个月十万。他说行。
郭政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来要账的,是来谈生意的。
他说刘广安跑了,建材市场的供货渠道空出来一块,问我愿不愿意接。
我说我没本钱。
他说我赊给你,卖完再结。
我看着他,问为什么。
他说:“你认账。刘广安跑了,你认了四十二万,这笔钱我本来当坏账了。你认了,我就信你。”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爸妈商量。程运把存折拿出来,说里面有八万,你拿去。宋玉蓉说不够我再去借。我说不用,我有办法。
我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电视机、冰箱、刘广安收藏的酒、我的金镯子。
凑了十几万,先还了曹海峰第一笔。
然后接了郭政的货,重新铺店面。
念念放学回来帮我摆货架,小手搬瓷砖搬得通红。
我说念念你去写作业,她说妈妈我帮你。
那年春天,佳慧建材重新开张,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我把旧招牌擦干净,换了几个字,叫佳慧建材直销处。郭政送了两车货来,没提钱的事。
刘广安那边,宋修杰隔段时间就来一趟。
他表面上还叫我嫂子,说刘哥在外面不容易,让我别怪他。
我说我不怪他,你回去告诉他,店我开起来了,债务我还清了,他爱回来不回来。
宋修杰走了之后,何欣怡打电话说,佳慧,你刚才那话不该说,他回去一汇报,刘广安就知道你撑住了。
我说我就是要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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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两年后,佳慧建材直销处扩了两间门面。
郭政成了我的合伙人,他管进货,我管销售。
我们没办婚礼,就去民政局领了证。
领证那天中午,我们在店里吃盒饭,郭政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以后账我来管,你歇歇。
我说不用,你管进货就行了。
刘广安得到消息,是宋修杰跑回去报的。宋修杰推开出租屋的门,刘广安正坐在床上看手机,旁边摆着半瓶白酒。宋修杰说,刘哥,嫂子改嫁了。
刘广安没反应过来。“哪个嫂子?”
“程佳慧嫂子。跟郭政领证了,店也开大了,还买了新车。”
刘广安手一松,酒杯掉在地上。他站起来,盯着宋修杰。“你再说一遍。”
“改嫁了。郭政。法院传票也寄来了,你那个离婚官司,她起诉了。”
刘广安不信。
他偷偷回县城那天,佳慧建材正在搞促销。
店门口摆着花篮,玻璃门上贴着红双喜。
我穿着红裙子站在柜台后面给客户开单,郭政在旁边搬货。
刘广安站在马路对面,戴着一顶鸭舌帽,看了很久。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客户算账。他站在柜台前,摘了帽子。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
“程佳慧。”
“有事?”
“你跟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跟你没关系。”
“你还是我老婆。”
我把账本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法院受理通知书,上面写着我起诉离婚,附带财产分割和债务追偿。
“刘广安,你伪造我签名,转移财产,跟胡紫萱同居两年。证据我都有。你回来得正好,法院传票不用寄了。”
他脸色变了。
郭政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刘广安看了郭政一眼,说郭老板,你捡我吃剩的。
郭政没说话,往前站了一步。
我按住郭政的手,看着刘广安。
“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刘广安站了一会儿。店里其他客户都在看他。他把帽子戴上,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撞在花篮上,花篮倒了一个。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响了很久,我没接。
他又打,我关机了。
后来他给念念打电话,念念接了,说爸,我妈让我跟你说,有事跟律师说。
念念把电话挂了。
08
刘广安请了律师,要争念念的抚养权和家里的房子。
他说房子是他买的,首付是他出的。
何欣怡在法庭上拿出一张银行流水,首付那笔钱是从我的建材店账户转出去的。
刘广安的律师没话说了。
念念在法官面前说,她要跟妈妈。法官问为什么,念念说爸爸两年没回来看她,连电话都很少打。刘广安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
胡紫萱那边出了事。
刘广安没钱了,胡紫萱发现他转移的那笔钱被法院冻结了,跟他吵了一架,搬走了。
何欣怡找到胡紫萱,胡紫萱同意作证,说刘广安让她当法人,把建材店的钱转进新公司,再转出去。
她还交了一个账本,上面记着刘广安转走的每一笔钱。
马淑芬中风了。
那天早上刘德江打电话给我,声音发抖,说淑芬不会说话了。
我赶过去,打了急救电话,跟着去了医院。
刘广安在外地,电话打不通。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马淑芬醒过来,看见我,眼泪流了下来。
她嘴歪着,说不清楚话,手抓着我的胳膊不放。
刘德江坐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又一根。他忽然说,佳慧,家里的账本,在我那。广安拿走的那些钱,我记了一笔。你要打官司,我拿给你。
我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眼睛红着,不敢看我。
“爸,你留着吧。”
“你拿着。他是我儿子,可他做得不对。”
马淑芬出院后,我请了个护工照顾她。
刘德江把账本送到何欣怡的律所。
那本账本上记着刘广安从建材店转走的每一笔钱,时间、金额、收款账户,一笔不落。
刘德江说,他当时怕儿子出事,偷偷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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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曹海峰又出现了。
这回他不是来要账的,是来找刘广安的。
刘广安欠他的六十万只还了二十万,剩下的拖了半年。
曹海峰在县城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最后找到我店里。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脖子上那条链子还在。
“程老板,刘广安在哪?”
“我不知道。”
“他欠我四十万。”
“他的债务,你找法院。我已经跟他离婚了。”
曹海峰看了我一会儿,说行,我找他去。他走之前又说了一句,程老板,当年砸你店的事,对不住。
我说过去了。
曹海峰后来找到刘广安,把他堵在邻市的出租屋里。
刘广安拿不出钱,曹海峰把他打了一顿,然后拉他去派出所。
在派出所里,刘广安为了脱身,供出了胡紫萱,说那笔转走的钱在胡紫萱账户里。
警察一查,发现刘广安还涉嫌骗贷和伪造印章,把他扣下了。
胡紫萱听说刘广安供了她,连夜把账本交到法院。
何欣怡拿到账本,发现刘广安用胡紫萱的名义贷了一笔款,用的还是我的签名。
这笔贷款进了刘广安的私人账户。
开庭那天,刘广安剃了光头,穿着看守所的马甲。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法官宣判:准予离婚,房产归程佳慧,债务由刘广安承担百分之七十,程佳慧承担百分之三十。
刘广安伪造证据、转移财产,涉嫌刑事犯罪,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刘广安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10
判决下来后,我把佳慧建材的旧账封存在一个纸箱里,搁在库房最上面。
郭政说扔了吧,占地方。
我说放着吧,念念长大了给她看。
念念说我才不看,都是破纸。
她嘴上这么说,后来还是偷偷翻出来看了,看完没说话,把箱子重新封好。
刘广安被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他没再回县城。
听说他去了南方,在工地上干活。
胡紫萱不知去向,曹海峰因为非法催收被拘留了十五天,出来之后把帕萨特卖了,换了辆面包车跑运输。
马淑芬出院后住进了养老院,刘德江每天去看她。
我去过两次,马淑芬拉着我的手,嘴歪着,含含糊糊地说对不起。
我说妈,过去了。
她哭了。
刘德江站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程运和宋玉蓉搬来跟我住。程运每天早上送念念上学,宋玉蓉在家里做饭。郭政的货越进越多,我们又租了一间库房。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那天下午我在新店卸货,一车瓷砖刚运到。
我蹲在地上清点数量,郭政走过来,递了杯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见街角站着一个人。
戴着鸭舌帽,瘦了很多,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郭政也看见了,他没说话,继续搬货。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箱瓷砖的编号记在本子上。
太阳从库房顶上的天窗照进来,落在我手上,暖烘烘的。
念念放学回来,书包往柜台上一扔,喊饿。
宋玉蓉从后面端出一碗面,念念接过去,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吃起来。
我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飘下来几片,落在店门口。
我站起来,把门口的瓷砖样品摆正。
郭政从库房出来,说下批货明天到,我说知道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短信,曹海峰最后一笔款到账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再看。
念念吃完面,把碗端到后面去洗。
我喊她,念念,作业写完了吗。
她说还有一张卷子,马上写。
我坐下来,翻开新账本,在第一页写上日期。今天的,明天还要接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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