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东旁的那片东场,藏着一处外人少踏足的院落。南头是车栏,十五道车库门、十间敞棚,里头停着衍圣公一家出行的轿子、骡车,以及后来添的马车;往北走五十米,便是马号。马号门坐东向西,宽阔高大,里外皆铺大石板,门内左右两座三进大院,南面一排十间大敞棚分作大号、二号两排,后头草料房东西各六间、铡草房六间、马夫住房两院各十二间,再往北还有一汪大饮马坑。
![]()
道光八年那本清册里,全府仆役七百三十八口,车夫列了十一、马夫也是十一,合起来二十二口,只是个零头。按孔府规矩,内宅门房司房书房等八房当差的才算体面人,车栏马号与花匠、水夫、茶炉、剃头一道,全归最低一等勤杂。一个水夫年领谷子千余斤。
车夫是专给主人赶车的,规矩却古怪又严苛——出车不论远近,车夫半点不能沾车,连车辕杆都不许扶,只能跟在车旁一路小跑。主子在车里颠簸,车夫在车外吃灰,车走多快他跟多快,一辈子跑下来,竟人人练出一双铁腿。
![]()
孔令贻进京、赴宴、上坟,车辕一抖,车夫便踩着那四轮的节奏跑出满城风尘。有一回清明去孔林,仪卫近百人,炮手锣夫鼓乐开路,车夫却只能贴着车轮一路小跑,鞋底磨穿了也无人替。旁人常把骑马坐轿的男仆误认成孔府主人,独车夫永远在车的影子底下喘气,从没资格坐上去歇一脚。这份差使专得很,也苦得很,所以车夫个个腿脚硬朗,跑几十里山路面不改色,算孔府里一桩少有人知的硬功夫。
马号里养着几十匹骡马,是给当差们出门备的脚力。马夫的昼夜和马连在一起:五更添草,半夜起身探看,铡刀起落把干草切得齐整,料豆倒进石槽溅起细响。冬天怕马冻着,草料房的炉火不能断,马身上还要裹草帘;夏天要熏蚊防虫,大饮马坑边日日刷洗,马蹄缝里的泥也得抠净。
![]()
马病了,马夫守在槽头几天几夜不合一眼,请兽医来还要自个儿挨骂赔笑。孔德成十来岁出门,不过贴身当差几个跟着,顶多带几名奉卫丁,马号的人便把马刷得皮毛发亮,缰绳紫红,鞍子珐琅,静等一声吩咐便踏出府门。在孔府,马比许多下人金贵,马夫的巴结全在那马蹄声里,听话的牲口少挨鞭子,人也跟着少挨几句喝斥。马号深夜里,唯有单调的铡草声和马喷鼻,伴着这群最低等的人熬过长夜。
光绪三十二年,孔令贻应泗水之邀赴宴,老车把式张茂森赶车。到了地头,当地办事的哪敢怠慢衍圣公的贴身马夫,好酒好菜一顿劝,张茂森平日爱喝两口,架不住客气便多喝了几杯。回程几十里土路,郊外小风一吹,酒劲顺着后脊梁往上涌,行至弯道眼皮发黏,缰绳一偏,马车直扎路边沟里,拉车的马一声嘶鸣猛往回拐,总算没翻。
![]()
车里闭目养神的孔令贻给颠得魂飞魄散,一路沉着脸回府。孔府自有家法,下人犯错不送官,三堂私设公堂,张茂森跪地不敢辩一句,八十大板一板板结结实实落在屁股上,血肉模糊,爬起来还要磕头谢不杀之恩。他身板硬朗、天天赶车腿脚结实,竟养俩月便好,从此赶车滴酒不沾。说来讽刺,衍圣公孔令贻亲书《创业难歌》,末了劝人戒酒除花莫赌钱,自家马夫却险些为酒闯下杀头的祸。这桩趣闻在曲阜传了许多年,成了孔府规矩大的活注脚。
曲阜城里第一辆马车,竟是个小姑娘牵来的。孔令贻长女孔德齐随家人上北京,头回瞧见街头奔跑的马车,车轮碾青石、车夫扬鞭,那飒爽劲儿把她看呆了。回曲阜竟还念念不忘,随从最懂揣摩主心,专程从京城买下一辆铁轮漆亮的马车运回,还带了个姓冯的马车夫专司照料。全城头一遭的新鲜事,就这么停在衍圣公府门前。木轮包了铁,漆面锃亮,往府门口一停格外扎眼,连别姓世家也动了心思。
![]()
从前达官贵人出门靠二人轿或慢腾腾骡车,骡车颠、轿子闷,哪有马车利落。消息一出整座城当成了天大的时髦,街坊围看、孩童追着车轮跑。那姓冯的车夫成了曲阜头一个会摆弄马车的人,后来城里绕三孔打转的马车,源头竟都在他手里。一辆马车,悄悄改了这座老城的出行习气,也把车栏马号里那点最低等的营生,镶进了曲阜百年的风景里。圣府的排场写在轿马仪卫里,可真正把排场跑出声响的,原是那群不许上车、只配跟跑的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