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的晚年——私生子（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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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婷去见郭树平。

见父亲之前，婷婷在家里挑选合适的衣服。

不能太廉价，会让郭树平看不起。

也不能太奢侈，那就没法跟郭树平开口借钱。

看看吃饭的时间快到了，婷婷心烦意乱，只好挑了一件中性的衬衫，配着牛仔裤，披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匆匆地去饭店。

几年前，婷婷考上大学那年，见过郭树平一面。

在那之前，婷婷也见过郭树平两面。

但婷婷没敢跟立秋说。

不能说。

婷婷可以跟立秋借钱，但她不敢跟立秋提郭树平。那是妈妈心里最大的痛，最大的恨，最大的怨。

婷婷心里父亲的位置缺失，让婷婷觉得她的人生拼图上，总是少了一块，不完整。

几次见过父亲，这个位置的缺失，好像空间更大了。

每次见过郭树平，婷婷都想着以后再也不见他。

可是，只要郭树平回来，只要郭树平给她打电话，发短信，婷婷就焦虑不安。

想见他，又怕见到他会让自己更失望，也怕老妈知道会责怪她。

出租车穿过城市宽阔的街道，向约定的饭店驶去。

婷婷坐在车里，心里什么滋味都有。有胆怯，有盼望。更多的是盼望。

这一次，婷婷是拿到老妈的圣旨，去见郭树平。这次她不用担心被立秋发现会挨骂。

但这次她有私心，希望父亲帮她度过经济上的难关。

婷婷进了饭店。

郭树平选了一个中餐馆，他没有订包房，而是外面大厅的散台。

婷婷心里想，父亲不敢去包间，担心空间太小，他有压力。

婷婷往303散台望过去，看到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背对着婷婷，拿着手机在看。

婷婷心跳加速，往那个人的方向走去。

走到那人身边，那人抬头看了婷婷一眼，确实是郭树平。

郭树平淡淡地说：“想吃点什么？”并把面前的菜牌放到婷婷面前。

他还跟过去一样，淡定，沉稳，不急不慌。他虽然快60岁，可是，他还是帅的，是60岁以下的男人里最帅的。

婷婷说：“干煸牛肉丝，一个就够了。”

郭树平跟服务员点了餐，这才收起手机，望着对面的郭婷，微笑着说：“你长的越来越像我。”

郭树平的笑容，郭树平的声音，都带有中年男人那种成熟的韵味。

婷婷心里想，现在的父亲都风度翩翩，那父亲年轻的时候，肯定很吸引女人。

郭婷笑笑，她说：“爸，你回来多长时间了？”

一声爸，让郭树平脸上的笑容更多了一些内容。他说：“回来一周了，处理一些事情。”

郭婷心里不平衡，你回来这么长的时间，才给我发短信。

郭婷审视地看着对面的父亲。看他的穿着，看他的谈吐，他应该过得很好，有房有车有存款。

那么，他不会再看得上立秋的老屋吧。

现在房价掉了，那个老屋也就20多万。父亲能看上那20多万的小屋吗？

婷婷觉得立秋有点杞人忧天。

郭树平问婷婷：“你妈还那样？”

父亲谈到立秋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还有点嘲讽，这伤了婷婷。

婷婷说：“我妈很好。”

郭树平嘴角那个嘲讽的表情还没有褪去，他拿起茶壶倒水，侧头看着婷婷：“什么很好？工作很好，还是脾气很好？”

一时之间，婷婷不知道说什么。

她忽然有点后悔，不该来赴这个约。

只是，她家里有债务，希望从外面回来的父亲，能帮她解了燃眉之急。

婷婷只好放低了身段，说：“都挺好。”

郭树平却说：“好什么？当年我们都没了工作，我想让你妈跟我一起去深圳发展，她说什么也不去。小农意识，这个破地方有什么可留恋的。”

郭婷听到郭树平这么说立秋，又贬低他生长的城市，婷婷很不舒服。她忍耐着，要不要马上离开。

但是，立秋交代她的任务还没完成，她心里也对父亲还抱有希望。

婷婷不说话，默默地坐在座位上，眼睛有点发飘。

郭树平给婷婷倒了一杯茶，婷婷看着茶杯里的茶叶，一直没有挪开眼光。

郭树平看了婷婷一眼，笑着说：“我说你妈妈不好，你生气了？我今天见你，没别的意思，就是送你一个小礼物。”

郭树平说着，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一个酱红色的小盒子，递给婷婷。

婷婷接过盒子，有点心动，克制着马上打开盒子的念头。

她迟疑的时候，郭树平冲她笑着说：“打开看看。”

那是慈父对女儿的笑。这笑容让婷婷有些恍惚。

婷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银手镯。

婷婷心里有落差，她以为赚了大钱的父亲，会送她一个金手镯。

送银手镯，说明父亲的财物状况，不是婷婷想象的那样。

但是，父亲还能送婷婷礼物，肯定是有事情求助于婷婷。

婷婷淡淡地把盒子合上，说：“谢谢爸。”

郭树平笑了：“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可爱。”

婷婷忍不住，轻声地说：“那么可爱，也没有挡住你绝情地离开！”

郭树平一愣。

这时候，饭菜端上来，郭树平给婷婷夹了一块牛肉，说：“你呀，是后来被你妈教坏了。”

婷婷依然轻声地说：“我想被你教，可你缺席了。”

郭树平被婷婷接连怼了两次，他忽然笑了：“你长的跟我差不多，但这脾气，太像立秋，这样的脾气在社会上会吃亏的。”

婷婷慢条斯理地吃着干煸牛肉，半开玩笑地说：“爸，你这些年在外面很吃得开吧，身价有没有过亿，跟我透露一下，我不跟别人说。”

郭树平笑了，笑到最后，有点沧桑。他说：“一开始赚了大钱，后来，投资失败——”

婷婷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那现在呢？你做什么工作？”

郭树平淡淡地说：“什么都做。不过，现在生意不好做。”

婷婷心里想，那就是什么都不做。

但凡说不出自己实在工作的人，多数是在退休状态。好听的叫躺平，不好听的叫摆烂。

婷婷还想再次试探父亲，不料，郭树平的手机响了。

郭树平把电话接起来，一个声音突然钻入婷婷的耳朵，好像尖锐的一根针，扎的婷婷差点跳起来。

手机里一个声音说：“爸，你干啥去了？不是说去给我买——”

郭树平顺口说：“儿子，再等我一会儿。”

婷婷再也无法保持淑女的状态，她心里冲塞着一股愤怒。他竟然在外面有了私生子！

郭树平也看到对面婷婷一脸黑线，他想起刚才他叫了一声儿子。

郭树平就对婷婷说：“我还有点事。”

婷婷说：“我也有事儿，那我先走了。”

婷婷拿起包就走，怕自己迟了一步，会跟父亲发火。

郭树平却叫住她：“婷婷，我送你的礼物你忘记拿了。”

婷婷回头看着郭树平，真不想拿那个礼物。

她还是控制着发火，伸手接过礼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她难过，悲伤，愤怒，说不出来的想法，都冲塞在她的脑子里。

婷婷可怜立秋，当年为什么选这个渣男做丈夫。

想起郭树平这些年没有尽过丈夫的责任，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婷婷越想越气。

婷婷也恨自己贱。多年不见，他只送了自己一个小小的银镯，却在外面生了儿子。

他就是有钱，也未必会借给婷婷，他会给自己儿子留着。

婷婷真是为立秋不值。这些年，郭树平抛弃婷婷和立秋，自己在外面潇洒，还生个儿子。

立秋呢，辛苦地工作，省吃俭用，供女儿读书。还给婷婷凑首付，拿本钱开店。家里那么冷，立秋生病，也舍不得买空调。

婷婷对立秋有负疚感，此刻，她又为立秋打抱不平。

婷婷想起立秋的房间太冷，她去了一趟家电城。

空调太贵，婷婷手里没有什么钱，就给立秋选了一个小火炉。

立秋听完婷婷的讲述，她没有像婷婷那么生气。

郭树平能抛妻弃子，他啥事干不出来？

一个私生子不多，在立秋的印象里，郭树平就是连生三四个儿子都有可能。

当年，郭树平不管婷婷，也是因为婷婷是女儿的缘故。要是儿子，即使郭树平不在意，爷爷奶奶也会关心孙子。

但是，郭树平走了之后，婆家的人没有一个向立秋母女伸出援手。

20多年过去了，立秋已经把这些都放下。

把这些糟烂事儿压在心里干嘛？影响自己打工赚钱。

立秋说：“你问没问郭树平找你啥事？”

婷婷摇摇头：“没问，他也没说。”

立秋说：“咱就不管他了，该吃吃该喝喝。对了，你工作找的咋样？”

婷婷沉吟了一下，抬头看着立秋：“妈，工作可不好找。”

立秋说：“你降低点要求。”

婷婷说：“我降低要求了，可我发出去几十份简历，就有一个回复我。”

立秋连忙问：“啥工作？”

婷婷说：“吃播。”

立秋马上严肃起来：“那不行，你不能干这行，太糟蹋粮食，再说，也把自己的胃吃坏了，那是自虐。不能赚那个钱。”

婷婷说：“妈，那你说咋办？”

立秋说：“继续找工作吧，我都能找到工作，你年轻有学历，还怕找不到工作？

“反正，你不能干吃播，也不能做外卖员，那都不是人干的活，那是苦力！

“我供你念大学，你不能毕业之后，找的工作还不如我吧？”

婷婷要生气，要走。但一想到郭树平过的那么流光水滑，她就可怜立秋。

婷婷从包里拿出一个酱红色的盒子，递给立秋：“妈，他孝敬你的银镯。”

立秋已经打开了盒子，一听是郭树平的，就要扔掉。

婷婷连忙笑着说：“妈，别扔啊，卖掉吧，应该能换个空调吧。”

立秋却生气了：“我要他的破玩意买空调？你妈我不是买不起空调，是我不买空调。我是认为空调没啥用，挺几天就过去了。

“你看，你给我买的小火炉挺好，我就喜欢小火炉。多少钱，妈给你。”

婷婷苦笑：“妈，你给我的太多了，这个小火炉是我送你的礼物。”

立秋把盒子还给婷婷，本来她想说：“把这破玩意砸在郭树平的脸上。”

但最后，她什么也没有说。

婷婷把小火炉的说明书放到桌子上，说：“妈，壮壮要困了，我带孩子回去。小火炉你平时就调到低温，睡觉的时候就把它关了。”

立秋说：“你放心吧，妈还没老到糊涂的程度。路上你加点小心，到家给我发个短信。”

婷婷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立秋坐在小火炉旁边，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就有这样的火炉。

父亲在火炉上烤土豆，土豆烤熟的香味太迷人。

立秋白天在家电城看到了这个小火炉，价格比小太阳贵了一倍。

立秋连小太阳都没舍得买，更不能买小火炉。

这个小火炉真的不错，暖烘烘你的。

立秋想，有的时候，是不是也不应该那么节俭，也应该给自己买点必需品呢？

立秋去厨房拿了土豆，洗干净，用土豆挠子细心地打皮儿。

再把土豆切成薄薄的片儿，放到烤盘里，坐在炉子上面，香味一会儿就散发出来。

那炉火真像小时候的炉火。

只是，那炉火能暖到立秋的脸和胸膛，却暖不热立秋的后背。

立秋五六岁的时候，家里孩子多，太穷，父母就把立秋过继给一直没生孩子的二叔。

二叔二婶一开始对立秋很好，但立秋不接受他们，总是偷着往回跑。

她一直不肯承认，父母就是因为不喜欢她，才把她送人的。

她总是想回到自己的家里，跟自己的兄弟姐妹玩。

但是，每次母亲都板着脸，把她骂走，甚至掐她，拧她大腿里子，往死了揍她，就是要把她撵回去。

后来，立秋认命了，知道父母不喜欢她，才把她送人。

她决定好好地认二叔二婶做爸妈。她也过了两年有吃有穿，没有打骂的幸福生活。

可是，这时候二婶肚子鼓了起来。又过了一段时间，二婶生了孩子。

立秋的幸福生活就没有了，给弟弟洗尿布，烧炉子喂鸡的活儿，都是立秋的。

立秋要是做不好，还挨打挨骂。

等到立秋终于熬到十几岁，弟弟长大上学了，二叔二婶竟然把立秋送回了原来的家庭。

立秋最恨的一件事，就是遗弃。

立秋被自己的亲生父母遗弃了一回，又被自己的养父养母再次遗弃。

她跟郭树平结婚之后，就一心一意地对郭树平好。

可是，渣男不配你情深，他竟然跟着一个富婆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他遗弃了立秋！

这样的男人，别说一个银镯子，就是十个金镯子，立秋也不会认他。

这天晚上，立秋坐在床上，捧着暖水袋，旁边还有小火炉，屋子里暖融融的。

立秋夜里雷打不动的事情，就是记账，看书。她拿出账本开始记账。

以前，跟郭树平过日子，看到立秋记账，郭树平就嘲笑她：“你再会记账，赚的少也白扯。”

看到立秋看书，郭树平也嘲笑她：“你能看懂吗？”

当年，立秋只是笑笑。那时候她深爱着郭树平，把郭树平的嘲笑都看成是夫妻之间的戏谑。

现在，她想明白了，郭树平就是真的嘲讽她，看不起她。

立秋心里想，你再瞧不起我，但我没有抛弃女儿。

我虽然做底层的零工，可我照样供女儿大学毕业。

我一直没有存到100万，但是，我的存款也给我和女儿底气。要是没有我的存款计划，搁什么供婷婷念四年大学？

不要瞧不起积少成多，积沙成塔。有什么了不起，多年不见，郭树平好意思就给女儿一个银镯子，呸，丢人！

立秋记好账目，看看自己的百万目标，心里想，即使我这辈子也存不够100万，但是，我的存款就是我的底气。

立秋拿出书，继续看《小艾》。

看到小艾在工厂做工，立秋仿佛看到自己在雇主家做饭。

她比小艾的条件好多了，有房子，有女儿，还有存款，对了，还有健康的身体。

立秋今天吃了药，去了卫生间，感觉差不多恢复过来了。

她又充满了斗志。

晚上，立秋跟杨胜男打电话。杨胜男说，老齐帮忙问了，说立秋的情况，房子应该有立秋一半。

立秋的房子是九十年代买的，那个时候有规定，就是丈夫婚前购买的房子，就算写的是自己的名字。但是婚后，房子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不过，也有条件，就是夫妻要共同生活八年之后，房子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听到这个消息，立秋放心了。

但杨胜男又转告立秋：“老齐说了，他说的不一定准成，好像2000年之后，规矩变了，房子婚前买的，那就是郭树平的。你再找个明白人问问，实在不行，花钱咨询一下律师。”

立秋有点忐忑，2000年之后，规矩变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