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的冬天湿冷,江芬裹着件旧羽绒服站在合肥南站的出站口。手机屏幕上,直播间的头像亮着——阿凯在喊麦,公屏滚得飞快,粉丝一口一个“凯哥”叫着。她刷了个“梦幻城堡”,一万八,公屏炸了。阿凯念出她名字的时候,她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拿热水浇了脚,烫得站不住。
这是第三年。从第一次点进他直播间开始,她就像被人按住了头,沉在水里,越沉越深。一开始只是几百,后来几千,再后来几万。她开着一家小服装店,攒了十来万,半年就没了。她和丈夫撒了谎,说是进货亏了。丈夫闷头抽烟,没说第二句话,第二天照常去工地。
后来她开始刷信用卡。一张,两张,三张。信用卡刷爆了,她就借网贷。网贷利率高得吓人,她不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阿凯在喊她的名字。直播间里几万人,他只喊她的名字。“感谢芬姐的宇宙之心!”那个声音,像钩子,拽着她的骨头往前爬。
四百多万。网贷、信用卡、亲戚朋友借遍了,服装店盘出去了,丈夫终于知道了。他坐在客厅里,烟灰缸堆成小山,说了这辈子最长的一句话:“江芬,你疯了。咱俩结婚二十年,你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花了四百万。”
她哭了。哭完之后,她订了去合肥的高铁票。
见面约在一家酒店。阿凯比直播间里矮半个头,但眼睛亮,嘴甜,一见面就叫姐。她没说话,把他拉进房间。那晚的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讲。天亮的时候,阿凯还在睡。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机里催债短信一条接一条,像蚂蚁爬满了屏幕。
阿凯醒了,伸了个懒腰,问她想吃什么。她转过头,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阿凯,”她说,“房卖了。”
阿凯愣了一下。
“车也卖了。”
阿凯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他看着这个女人,眼角的皱纹,枯黄的头发,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线头——她以前开服装店,常年摸布料,手糙得很。
“姐……”他开口。
“你不用说。”她打断他,“我知道你有女朋友,直播间里那个管理,你俩住一起。我知道。”
阿凯的脸白了。
“我就是想亲眼看看,四百万花在什么样的人身上。”她站起来,拿起包,“看完了,也就这样。”
她转身出门。阿凯在身后喊了一声,她没回头。电梯里,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走出酒店大门,冷风灌进脖子,她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手机响了,是她丈夫。她接了。
“你在哪?”他声音很平。
“合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回来吧。债慢慢还。房子没了,咱租。车没了,我骑电动车带你。”
她站在合肥街头,握着手机,眼泪流下来,砸在手背上,烫的。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年,他骑着自行车去接她,后座上绑了个棉垫子,说怕她硌得慌。二十年了,她忘了。
“好。”她说。
挂了电话,她把阿凯的直播间取关了,把App删了。手机通讯录里几百个联系人,她翻到“老公”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他置顶了。
那天下午,她买了回安庆的票。候车室里,大屏幕上放着什么直播,她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在给男主播刷礼物,公屏上飘着“感谢宝宝”。她别过脸,把票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车开了,窗外的田野往后退。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四百多万,一场梦。梦醒了,她还有一双手,一个愿意骑电动车接她回家的男人,和一条很长很长的、要慢慢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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