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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儿三十一岁才结婚。
婚礼那天,我嘴上跟亲戚说现在年轻人晚婚正常,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门婚事来得不容易。
女儿叫林静,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经理,工资不算低,脾气却有点犟。二十七八岁那几年,我给她介绍过几个,她见一面就回来,说没话聊。
我催急了,她就一句:“妈,我找的是一起过日子的人,又不是完成你任务的人。”
后来她认识了周凯。
周凯比她大两岁,做设备销售,话不多,第一次上我家,进门拎着两盒水果和一袋米。
我还笑他:“哪有人第一次见丈母娘扛米来的?”
他挠挠头:“静静说您腰不好,买米麻烦。我正好有车。”
就这么一句话,我对他印象不错。
两个人谈了一年多,去年终于把证领了。
婚房是两家一起凑的首付。
我和她爸出了四十五万,周凯父母出了五十万,小两口自己添了十几万。房贷写两个人名字,两个人一起还。
婚礼没大操大办。
周凯他妈,也就是亲家母赵姐,婚宴上拉着我的手说:“以后静静就是我亲闺女,咱两家别分你的我的。”
我当时听着舒坦。
谁能想到,四个月后,这句话换了个味。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女儿给我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就听见她喘气。
“妈,你跟爸睡了吗?”
“还没,咋了?”
“周凯腰疼得下不了床。”
我第一反应是扭着了。
周凯做销售,经常开车,一跑就是几个小时。年轻人腰肌劳损也常见。
我说:“先贴个膏药,不行明早去医院。”
女儿沉默两秒。
“不是一般的疼,他腿也麻。”
我一下坐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医院。
检查一项接一项。
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腰椎间盘突出,后来医生看片子,建议再做进一步检查。
那几天,周凯疼得晚上睡不了整觉。
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坐起来都得扶着床沿。
女儿白天请假陪他,晚上给他翻身。
第三天检查结果出来,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
不是简单贴膏药、做理疗就能好的腰疼。
医生说腰椎的问题已经比较严重,还伴随神经受压,需要系统治疗,恢复时间不好一口说死。先治疗、康复,再根据恢复情况判断后续安排。
我们四个人在走廊里站着。
周凯低着头,手里攥着检查单。
亲家母先哭了。
“我儿子才三十三啊。”
她一哭,女儿也红了眼。
周凯反倒拍了拍我女儿:“没事,又不是判死刑。”
那一刻,我也没想过别的。
治呗。
人吃五谷杂粮,谁敢保证一辈子不生病?
可真正的问题,是出院以后才冒出来的。
周凯前期活动受限,生活上确实需要人照顾。
亲家公还没退休,在外地一个工地做技术。亲家母自己有高血压,膝盖也不好。
我和她爸都退休了,可她爸前几年做过心脏支架,我平时还得照顾他。
女儿公司的项目又正赶节点。
最初半个月,她请了年假。
早上六点多起来做饭,七点帮周凯洗漱,八点陪着做康复训练,九点多打开电脑开会。
有一次我过去,门一开,锅里粥糊了。
女儿坐在餐桌前戴着耳机,对着电脑说:“这个版本今天下午必须确认。”
卧室里周凯喊:“静静,我药放哪儿了?”
她摘下一边耳机:“床头第二个抽屉!”
“没有啊。”
“你再找找。”
“真没有。”
女儿闭了闭眼,对电脑那边说了句“稍等”,起身跑进卧室。
药就在床头。
周凯躺着看她:“我没看见。”
女儿没发火,把水递过去。
出来后,她发现会议已经断线了。
我看她眼底都是青的。
“你这么熬不行。”
她低头擦灶台。
“能咋办?他现在确实动不了。”
我说:“请个护工。”
她摇头。
“问了,一个月不少钱。而且白天做饭、陪康复、收拾屋子,不是光扶一下就完事。”
“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妈,我不是舍不得钱。”
她压低声音。
“周凯停工以后只有基本工资,房贷每月七千多,治疗康复也要钱。我如果再不工作,两个人喝西北风?”
我没接话。
这话有道理。
可亲家母不这么想。
周日,两家人在女儿家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谁都没心思吃。
亲家母端着碗,忽然问我女儿:“静静,你们公司那个假还能请多久?”
女儿说:“年假用完了,下周得正常上班。”
亲家母筷子停了。
“上班?你上班小凯咋办?”
女儿明显愣了一下。
“妈,我跟公司谈好了,一周可以两天在家办公。剩下三天,我准备请钟点工,中午再让康复师上门。”
亲家母把筷子往碗上一放。
“外人能有自己媳妇上心?”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见女儿嘴角动了动。
她还算客气。
“妈,我也得挣钱。”
“钱什么时候不能挣?”
亲家母看着她,“男人都这样了,你还想着上班?”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窜起来。
但我没开口。
我知道女儿刚结婚,我这个当妈的不能什么事都往前冲。
女儿也忍着。
“不是我想着上班,是我们有房贷,还有治疗费。”
亲家母马上说:“房贷可以想办法,身体耽误不起。”
“怎么想办法?”
女儿这一问,亲家母没接。
过了几秒,她才说:“要不你先辞职,照顾小凯半年。等他好了,你再找工作。”
我筷子放下了。
“辞职?”
亲家母看我。
“亲家母,我也知道这话不好听,可现在不是特殊情况吗?”
我说:“特殊情况就得一个人把饭碗砸了?”
她脸有点挂不住。
“夫妻不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我还没说话,她又补了一句。
“再说静静是他老婆,她不照顾,谁照顾?”
这句话让我彻底听明白了。
我问:“你儿子是病人,我女儿就不是人了?”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女儿赶紧喊我。
“妈。”
我看她一眼,忍住了。
亲家母却红了眼圈。
“我就这一个儿子。我看他疼成这样,我这个当妈的心里难受。你也是当妈的,你应该懂。”
我说:“我懂,所以这些天静静请假陪着,我一句没说。可照顾丈夫跟辞掉工作,是两回事。”
亲家母声音也高了。
“工作还能再找,丈夫能再找吗?”
这句话一落地,周凯脸色变了。
“妈,你别说了。”
亲家母转头瞪他。
“我说错了吗?”
周凯靠在沙发上,腰后垫着枕头。
“静静不用辞职。”
我第一次觉得这姑爷还算拎得清。
可亲家母急了。
“你现在当然说不用!她一上班,白天谁管你?你上厕所摔了怎么办?”
周凯沉默。
就是这一沉默,我女儿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没哭,也没吵。
只是低头夹了一筷子已经凉了的青菜。
那顿饭最后谁也没吃好。
回家路上,她爸还劝我。
“人家当妈的着急,说话重一点,能理解。”
我扭头看他。
“我理解她心疼儿子,谁理解我心疼闺女?”
她爸不吭声了。
我不是不愿意女儿照顾周凯。
如果今天周凯真到了身边离不开人的程度,该管当然得管。
可我怕的是另一件事。
怕所有人嘴上说“特殊时期”,最后默认牺牲我女儿是最便宜的解决办法。
一个月后,我担心的事果然来了。
女儿恢复上班。
第一周还算顺利。
她每天六点起床,把早饭和午饭做好,钟点工十点到两点,康复师隔天来。
我每周过去两次。
亲家母也来。
表面上大家把日子拼拼凑凑撑住了。
直到一个周三下午。
女儿正在公司开会,亲家母突然给她打电话。
周凯在卫生间滑了一下。
没摔严重,只是坐到了地上。
钟点工那天临时有事,提前半小时走了。
亲家母赶过去以后,第一通电话不是打给我,是打给女儿。
“你赶紧回来!”
女儿正在给客户做汇报。
“妈,严重吗?要不要叫救护车?”
“没摔伤,可你男人坐地上起不来,你还问我严不严重?”
“您先别急,我让物业上去帮忙。”
“林静!”
亲家母在电话里吼了她全名。
“你到底有没有心?”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全听见了。
女儿后来跟我说,那一瞬间她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请假往家赶。
客户没说什么,领导脸色却很难看。
回到家,周凯已经被物业两个师傅扶上床。
亲家母坐在沙发上抹泪。
一看女儿进门,她第一句话就是:“你这工作真比命还重要。”
女儿鞋都没换。
“妈,周凯到底伤没伤?”
“你还知道问?”
“我问的是伤没伤!”
女儿第一次冲她喊。
周凯在卧室里说:“没事,没摔着。”
女儿站在玄关,眼泪一下掉了。
不是因为丈夫摔了。
是因为她一路闯了两个红灯,手到现在还在抖,进门却没人问她一句。
亲家母继续说:“这回没事是运气好。下回呢?”
女儿把包放下。
“那您想怎么办?”
“我还是那句话,辞职。”
“我不辞。”
“你怎么这么犟?”
“我为什么要辞?”
“因为他是你丈夫!”
女儿擦掉眼泪。
“他是我丈夫,所以我陪他看病,陪他康复,给他做饭,半夜帮他翻身。可我是他老婆,不是免费护工。”
亲家母一下站起来。
“你说这叫什么话?”
“人话。”
那天她们彻底吵开了。
亲家母说,现在的年轻女人太自私。
女儿说,如果让一个人失去收入才叫有情有义,那这份情义成本为什么永远先算到女人头上?
亲家母气得给亲家公打电话。
晚上亲家公也从外地打来。
他语气倒没那么冲。
“静静啊,你妈也是着急。”
女儿说:“爸,我知道。”
“要不这样,你先请几个月无薪假?”
“公司没有这个制度。”
“那辞了以后再找嘛。你能力这么强,还怕没工作?”
女儿反问了一句。
“爸,您怎么不辞职回来照顾周凯?”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足足五六秒。
亲家公说:“我这个岁数了,工作哪能说辞就辞?”
女儿笑了一声。
“我三十一岁,工作就能说辞就辞?”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又沉默。
最后亲家公来了一句:“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吧。”
电话挂了。
女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没哭。
她只说:“妈,我现在才明白,他们不是不知道工作重要。他们只是觉得我的工作没他们的工作重要。”
我心里发堵。
可事情还没完。
真正让我和女儿都寒心的,是周凯。
前面几次,周凯都说不让女儿辞职。
可他的恢复不算快。
疼痛、失眠,加上突然停工,让他整个人越来越烦躁。
以前挺爱干净的人,后来胡子几天不刮。
女儿回家晚十分钟,他就不停看手机。
有一天晚上,我去送炖好的排骨汤。
门没关严。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周凯在里面说:“要不你真休息一阵吧。”
我脚停住了。
女儿问:“什么意思?”
“我妈虽然说话难听,但有一点没错。我现在确实需要人。”
“所以呢?”
“就半年。”
“半年以后呢?”
“我好了你再找。”
女儿没说话。
周凯声音软下来。
“静静,我现在每天一个人在家,真挺害怕的。”
“我给你请了钟点工。”
“她能跟你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她拿工资,我不拿。”
屋里安静了。
我在门外都替女儿捏了把汗。
周凯明显也被这句话刺到了。
“你非得算这么清楚?”
女儿说:“不算清楚,最后谁承担?”
“夫妻之间还谈承担?”
“房贷谁还?”
“我有存款。”
“多少?”
“十来万。”
“治疗已经花多少了?”
周凯不说话。
女儿继续问:“物业费、水电、吃饭、保险,哪样不要钱?你妈说辞职,你爸说辞职,现在你也说辞职。那我辞了以后,家里没收入,下一步是不是卖房?”
周凯烦了。
“卖就卖呗!”
女儿声音一下低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真撑不住就卖房,房子哪有人重要?”
女儿停了很久。
“首付我爸妈出了四十五万。”
周凯也意识到话说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再听。
我敲了门。
屋里瞬间没声。
女儿来开门,看见是我,眼睛红了一圈。
我装没听见。
“汤放哪?”
“厨房吧。”
我进去时,周凯冲我叫了一声妈。
我嗯了一声。
那天我一句重话都没说。
我甚至给他盛了汤。
临走前,我只把女儿叫到楼下。
我问她:“你自己怎么想?”
她靠在车边,半天才说:“我不想离婚。”
我点头。
“那就不离。”
她抬头看我。
可能她以为我会劝她赶紧走。
我说:“但你也别辞职。”
“妈……”
“婚姻不是只能在离婚和牺牲自己里二选一。先想办法解决问题。”
女儿鼻子一酸。
“他们都说我冷血。”
“照顾病人不是只有辞职一种办法。谁提出唯一方案,谁先把自己的退路摆出来。”
她没说话。
我问:“周凯到底需要什么程度的照护,你问过医生没有?”
“问过。现在主要是避免独自做风险动作,按时康复,不是二十四小时卧床护理。”
“那就按需要办。”
第二天,女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建了一个家庭群。
把我、她爸、周凯、亲家公、亲家母全拉进去。
然后发了一张表。
不是小作文。
是排班表。
周一到周五,上午钟点工,下午根据康复安排调整。
女儿每周两天居家办公。
我和她爸各承担半天。
剩下需要家属陪同的时间,她直接写上了亲家公、亲家母的名字。
亲家母第一个炸了。
“你爸还在外地,怎么回来?”
女儿回:“可以请假。”
“他请假要扣钱!”
女儿只回了一句:“我辞职不是没钱,是直接没工资。”
群里半天没人说话。
亲家母又发:“我膝盖不好,扶不动小凯。”
女儿回:“不用您扶,康复师负责。您陪着,帮忙拿水、热饭就行。”
亲家母又说:“我血压高。”
女儿:“那您一周半天,剩下的我们再商量。”
我看着手机,差点笑出来。
以前亲家母一句“都是一家人”,什么问题都能盖过去。
现在女儿把“一家人”拆成具体的小时数,大家突然都开始有难处了。
当天晚上,亲家公给我打电话。
“亲家母,你劝劝静静。”
我问:“劝什么?”
“她现在搞得跟单位值班似的。”
“那不挺好吗?清清楚楚。”
“夫妻之间这么算,伤感情。”
我说:“不算的时候只伤一个人,就不叫伤感情?”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这项目……”
“你儿子需要人,你儿媳妇工作不能丢,你这个当爸的回来几天,不应该?”
他叹气。
“我真走不开。”
我说:“你看,大家都有走不开的时候。”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没跟他吵。
有些道理吵出来没用,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排班表最后还是执行了。
亲家公请了四天假回来。
亲家母每周去两个半天。
我和她爸也搭手。
再加上钟点工,居然真转起来了。
女儿没辞职。
周凯最开始明显不自在。
尤其是他爸回来那几天。
亲家公给儿子端饭、洗衣服,第一天还行,第三天就有点烦。
有一次我过去,正赶上父子俩拌嘴。
周凯嫌粥稠。
亲家公把碗往桌上一放。
“爱喝不喝。”
周凯也火了。
“静静从来不会这么说。”
我站门口差点没忍住。
亲家公瞪着儿子。
“静静伺候你,你还挑?”
周凯不吭声。
他爸继续说:“我才照顾你三天我都受不了了。她照顾你一个多月,你当应该的?”
屋里静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周凯听进去多少。
但从那天以后,他变了点。
开始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
水杯放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药分好。
康复师教他的动作,他不再等女儿催。
甚至买了个长柄夹子,掉在地上的东西能自己夹。
这些变化很小。
小到亲家母都没注意。
我注意到了。
因为以前我每次去,茶几上都是乱的。
后来东西开始规规矩矩摆在固定位置。
但婚姻里裂开的缝,不会因为一个水杯放整齐就自动合上。
女儿对周凯明显淡了。
她还是照顾他。
但不再什么都抢着做。
周凯喊“静静,帮我拿下充电器”,她会说:“你右手边。”
周凯说“我够不着”。
她就说:“那你先试试。”
以前她会跑过去。
现在不会。
亲家母看不惯。
有回当着我的面嘀咕:“两口子至于分这么清吗?”
女儿没接。
我接了。
“康复师说了,能自己做的让他自己做,对恢复好。”
亲家母撇撇嘴。
“你们娘俩现在都有道理。”
我笑了。
“医生的道理。”
她没法往下说。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两个月后。
周凯去复查。
医生说恢复比前期预估好一些,可以逐步增加活动,但仍然不能着急,后面还得坚持康复。
我们都松了口气。
从诊室出来,亲家母立刻双手合十。
“谢天谢地。”
女儿站在旁边,没说话。
周凯却突然问医生:“我以后还能正常上班吗?”
医生说得很谨慎。
得看恢复,也得调整工作方式。
长期驾车、久坐肯定得注意。
回家路上,周凯一直沉默。
晚上他主动跟女儿说:“我可能得换工作。”
女儿说:“可以慢慢找。”
“收入可能没以前高。”
“那就按低一点的收入重新算家里的账。”
周凯看她。
“你不嫌弃?”
女儿笑了一下。
“我嫌弃的是你妈让我辞职时,你后来也跟着让我辞。”
这一刀终于落到了正地方。
周凯脸白了一下。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害怕,我知道。”
女儿说,“可我也害怕。”
“我怕你病不好,怕钱不够,怕公司把我换掉,怕我爸妈年纪大了还得跟着操心。你们每个人都能说自己害怕,最后却让我一个人辞职解决所有人的害怕。”
周凯低着头。
“对不起。”
女儿没说没关系。
她只说:“这句话我收到了。”
后来她跟我说起这一段,我问她:“你没原谅?”
她说:“原谅不是别人说一句对不起,我立刻说没事。那样太假了。”
我没再问。
周凯开始认真找能转岗的机会。
他的原公司愿意保留岗位,但跑外地肯定不现实。
他跟领导谈了几次,最后转到内勤商务,收入少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亲家母知道后又心疼。
“小凯以前一个月拿那么多,现在这点工资……”
女儿正在削苹果。
刀没停。
“身体重要。”
亲家母张张嘴。
这四个字,正是她当初劝女儿辞职时最爱说的。
她听出来了。
脸上有点不自然。
周凯却说:“少点就少点,够花。”
亲家母说:“以后有孩子怎么办?”
女儿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句来了。
“静静也三十一了,你们不能一直拖。”
我差点气笑。
儿子刚能正常走路,就开始催孩子。
女儿把苹果递给周凯。
“这两年不考虑。”
亲家母脸色变了。
“你都多大了?”
“所以更得考虑清楚。”
“女人过了三十五……”
“妈。”
这次开口的是周凯。
亲家母看他。
周凯说:“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我还不是为你们好?”
“我们现在连自己的生活都刚理顺。”
“谁家不是一边过一边生?”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
“那万一静静怀孕要保胎,谁辞职照顾她?”
亲家母愣住。
我也愣了一下。
周凯看着自己母亲。
“我?”
“你爸?”
“还是你?”
亲家母脸一下红了。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周凯说:“不是不吉利,是家里出事的时候,总得有人承担。以前我觉得静静是我老婆,她多承担一点也正常。现在想想,凭什么?”
亲家母脸沉下来。
“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女儿脸也冷了。
周凯却没退。
“没人给我灌。爸回来照顾我三天就烦,我妈你来半天也累,丈母娘一周跑两趟。她那一个多月每天跟我耗着,我还嫌她不肯辞职。”
亲家母眼圈红了。
“我逼她还不是为了你?”
“所以我现在跟你说,不用为了我逼她。”
这是周凯生病以后,第一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我没有觉得痛快。
反而有点酸。
人有时候非得躺下,才知道站在旁边端水的人有多累。
又过了一个月,周凯基本能正常生活。
只是不能提重物,坐久了得起来活动。
钟点工停了。
康复频率也降了。
女儿公司的项目顺利交付,领导没有因为她那段时间频繁请假辞退她,反而把她调去了一个节奏相对稳定的项目。
生活像慢慢归位了。
可就在大家都以为事情过去的时候,亲家母又干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她把我约到茶馆。
一坐下就问:“亲家母,你说实话,静静是不是还记恨我们?”
我端着茶。
“你想听实话?”
“当然。”
“记。”
她脸一僵。
“都过去这么久了。”
“你觉得过去了,她不一定觉得。”
亲家母叹气。
“我那时候也是急昏头了。”
“那你怎么没辞掉自己的退休返聘工作?”
她一下抬头。
亲家母退休后在社区一家小机构帮忙,一个月两千多。
周凯生病时,她也一直没停。
她解释:“我那工作一周就去三天,也不耽误什么。”
“那也是工作。”
“那点钱能跟静静比?”
“钱少的工作是工作,钱多的工作反倒可以不要?”
她被我问住了。
我喝了一口茶。
“赵姐,我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你疼儿子,我疼女儿,都正常。可你当时有个想法,我一直不认。”
“什么?”
“你觉得儿媳妇天然就该排在照顾你儿子的第一位,而且她付出的东西不需要算成本。”
她皱眉。
“结了婚不就应该互相照顾?”
“应该。”
我说,“所以你儿子以后也得这么做。”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如果以后静静病了,周凯愿意请假、端屎端尿,我谢谢他。但如果需要长期照护,我们照样会请护工、会排班,不会一句‘你是丈夫’就让他把工作辞了。”
亲家母捏着杯子。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我后来也想过。”
我没接话。
“他爸回来那几天,晚上跟我打电话,说照顾病人真累。”
她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尴尬。
“我还骂他,亲儿子你都嫌累。”
“他说,不是嫌儿子,是人真扛不住。”
她叹口气。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静静扛了那么久。”
我还是没说话。
有些道歉,不该由我替女儿收。
果然,她下一句问:“要不我跟静静说声对不起?”
我说:“你想说就说,别让我转达。”
“她会不会觉得我装?”
“那是她的事。”
亲家母看我半天。
“你说话真硬。”
我笑笑。
“我以前软。女儿小时候发烧,我一夜不睡,第二天照样上班。她爸腰扭了,我给他洗衣做饭,也没人觉得这是劳动。”
亲家母看着我。
我说:“咱们这一代女人自己吃过的苦,别再包装成规矩塞给下一代。”
她低头转茶杯。
那天下午,我们没吵。
也没和好得像电视剧一样。
各自喝完茶,各自回家。
两天后,女儿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亲家母给她转了两千块钱。
备注写的是:前阵子钟点工的钱,妈补一点。
女儿没收。
亲家母又发了一句:“以前妈说话过了。”
女儿还是没收钱。
只回:“钱不用,话我看到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久。
跟她当初回答周凯“对不起”时差不多。
她没有假装一切没发生。
也没抓着不放。
年底的时候,两家又一起吃了一顿饭。
还是女儿家。
这次周凯下厨。
他腰不能久站,就切一会儿菜坐一会儿。
亲家母看不过去。
“你别弄了,让静静来。”
周凯头都没抬。
“她加班呢。”
“那我来。”
“你坐着吧,我慢慢做。”
我进厨房想帮忙,他也不让。
“妈,您去看电视,今天我做。”
这一声“妈”喊得挺自然。
我也没客气。
“那少放盐。”
他笑:“知道。”
女儿七点多才回来。
开门时还在打电话。
“好,明天上午我把修改版发你。”
她挂了电话,一边换鞋一边闻。
“谁炖鱼了?”
周凯从厨房探头。
“我。”
“你行吗?”
“男人不能说不行。”
女儿白他一眼。
“少贫,腰不要了?”
“中间坐了三回。”
亲家母在旁边说:“我让他等你回来弄,他不听。”
屋里突然安静了半秒。
我看向女儿。
女儿也看了亲家母一眼。
以前这句话后面,八成还会接一句“女人做饭快”。
这回没有。
亲家母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他自己想吃鱼,让他自己折腾。”
周凯在厨房笑。
“妈,你这转变挺快啊。”
亲家母瞪他。
“还不是让你们教育的。”
大家都笑了。
不是大团圆那种笑。
多少还有点尴尬。
可日子本来就这样。
桌子上有旧划痕,擦干净了也还在。
吃饭时,亲家公突然提起房贷。
他说自己那个项目结束了,手里有笔钱,想提前给他们还一部分。
女儿马上说不用。
亲家公说:“不是给小凯,是给你们俩。”
女儿还是摇头。
“爸,我们现在能还。”
周凯也说:“留着你们养老。”
亲家公端起酒杯,没再坚持。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静静,之前让你辞工作的事,我也说得不对。”
女儿正在挑鱼刺。
手停了一下。
“爸,过去了。”
亲家公点点头。
这次她说了“过去了”。
我听出来了。
和以前那句“话我收到了”不一样。
饭后,女儿在厨房洗碗。
我进去帮她。
她把我往外推。
“你出去吧,我一会儿就弄完。”
我说:“你婆婆今天挺安静。”
女儿笑。
“她现在可不敢随便催我辞职。”
“你还记着?”
“记着啊。”
她拧开水龙头。
“记着不等于天天恨。”
我靠在门边。
“那你跟周凯现在怎么样?”
她洗着碗,没马上回答。
水冲在瓷碗上,哗哗响。
“还在过。”
“这算什么答案?”
“最真实的答案。”
她关小水。
“我以前觉得结婚就是两个人感情好,遇到事互相扛。后来发现,‘互相’这两个字最容易说,最难做到。”
我没插嘴。
“他生病的时候,我真想过离婚。”
我愣了。
她从没告诉过我。
“什么时候?”
“他说卖房也行那天。”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
“我当时突然觉得,他嘴上说房子不重要,是因为卖掉以后,他爸妈出的五十万和我爸妈出的四十五万都叫沉没成本。可我要是辞职,损失的是我自己的职业。”
“那为什么没离?”
她想了想。
“因为他说错话是真的,后来改也是真的。”
她转头看我。
“妈,人不能因为对方生病就跑,那不厚道。但也不能因为对方生病,就什么不公平都必须忍。”
我点点头。
“你自己想明白就行。”
她突然笑。
“你知道现在家里谁最爱做家务吗?”
“周凯?”
“嗯。”
“良心发现?”
“不是。”
她笑得更厉害。
“康复师让他多活动,拖地正合适。”
我也笑了。
周凯正好拄着门框站在外面。
“背后说我啥呢?”
女儿回头。
“夸你。”
“我不信。”
“夸你拖地拖得好。”
“那倒是真的。”
他进来把女儿手里的盘子接过去。
“你去回邮件吧,剩下我洗。”
女儿没跟他抢。
擦擦手就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没动。
周凯看我一眼。
“妈,您也出去吧。”
我说:“你腰行不行?”
“洗几个碗没事。”
他弯腰的时候还是很慢。
我看得出来,腰没有完全恢复。
有些伤也确实不是好了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我出去时,亲家母正在收拾桌上的水果。
她拿起一袋苹果,顺手要递给女儿。
手伸到一半,她又转身给了周凯。
“拿厨房去。”
周凯接过来。
“行。”
女儿坐在沙发上开电脑。
亲家母看她一眼。
“你忙你的。”
女儿抬起头。
“妈,明天中午在这儿吃吗?”
亲家母愣了一下。
“你有空做啊?”
“我没空。”
女儿指了指厨房。
“让您儿子做。”
亲家母张嘴就想说什么。
我盯着她。
她自己也反应过来了,硬生生把那句话咽回去。
最后冲厨房喊:
“周凯,听见没有?明天中午做饭!”
厨房里水声停了一下。
周凯喊回来:
“听见了!”
亲家母又补一句:
“你媳妇上班挣钱呢,别什么都等她伺候!”
这句话落下来,女儿慢慢抬起了头。
我也没说话。
四个月前,同一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旁,拍着碗说,夫妻就该共患难,让我女儿辞职照顾丈夫。
现在她把那袋苹果塞进自己儿子怀里。
周凯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妈,你现在站哪边?”
亲家母脸一板。
“我站有理那边。”
女儿没忍住,低头笑了。
周凯也笑。
我穿上外套准备回家。
女儿起身送我到门口。
我给她理了一下衣领,还是以前那个动作。
小时候上学,我总怕她衣服没穿好。
她都三十一了,我手还是习惯往她领口伸。
“妈。”
“嗯?”
“路上慢点。”
“知道。”
我刚要走,周凯从厨房追出来,把那袋苹果递给我。
“妈,带回去。”
我没接。
“你妈给你们买的。”
他往我手里一塞。
“多着呢。您拿几个。”
亲家母在里面喊:“给亲家母装一半!”
我回头看她。
她冲我摆摆手。
我没客气,把苹果接了。
电梯门快合上时,我听见女儿在屋里喊:
“周凯,碗洗完把地拖了啊。”
周凯回她:
“知道了,林经理。”
女儿说:
“少阴阳怪气。”
他笑着改口:
“知道了,老婆。”
电梯门关上。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袋苹果,袋口没系紧,有一个差点滚出来。
我伸手把它按回去。
这一次,没人再提让我女儿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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