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一个手机号就能查位置？揭秘非法定位黑色产业链

近日，江苏扬州的陈先生前往辖区派出所报案称，他感觉自己身上像被安装了定位器。据了解，因和周某存在债务纠纷，陈先生长期被对方精准追踪。警方侦查后揭开真相：泄露行踪的不是硬件设备，而是一条伪装成新闻页面的小程序链接，只要点开链接并同意位置授权，实时行踪就会被获取。

记者调查发现，网络上这类有定位功能的软件并不少见，一些不法分子将定位功能藏进新闻链接，或者借助“情侣共享”“家人定位”等名义，诱导用户授权，再将获取的位置用于跟踪、牟利。用户手动点击“允许”完成授权，是否就意味着此类定位行为合法？隐蔽的非法定位该如何防范？

江苏扬州的陈某与周某存在债务纠纷，双方已达成还款协议。陈某却频繁收到周某发来的陌生新闻链接。蹊跷的是，无论陈某在哪里，周某总能找到他的准确位置，并持续向他催讨欠款，陈某的工作和生活受到严重干扰，随后他选择报警。

警方调查发现，周某在某非法网站付费注册，把内容包装成小程序链接发给对方，接收人一旦点击允许获取位置，网站程序的后台就可以获取被定位人点击链接时的精准位置信息。案件侦查终结后，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扬州市广陵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官宋健介绍，周某使用的是一款名为“极速定位”的工具。“经过公安机关侦查发现，注册者在这个网页上可以编辑一个新闻链接或者编辑被定位人感兴趣的东西。比如要定位A，就编辑一条新闻链接说A因涉嫌什么什么被起诉，通过微信发送给微信好友，那么A就会很好奇点进去，A点的时候就会弹出一个‘是否允许获取你的位置’。如果点‘允许’，对方就能获得A的精确位置信息，A在小区里大概哪栋楼，基本上都能看出来。”

调查还发现，周某不仅自己使用这项工具，还在网上收费向他人提供定位服务。宋健说：“经过侦查，他在2024年5月到7月之间，非法获取公民精确位置信息300多条、158个精确位置，非法获利19000多元。后来通过这个周某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个软件的开发者彭某，他当时开发了这个网页程序，并通过会员充值的方式对外推广使用，截至案发，在他的后台发现位置信息6000多条，他非法获利4.6万余元。”

近期，扬州市广陵区人民检察院以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对彭某、周某两名犯罪嫌疑人提起公诉。法院综合二人犯罪事实、涉案情节及社会危害程度，依法作出判决，分别判处二人三年至一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宋健解释，用户点击同意位置权限，并不等同于获取位置信息的行为合法。“本案当中，我们认为是彭某开发的这个程序通过欺骗的方法，骗被定位人去点‘允许’的，是一种非法获取。另外，这个网页程序在获取之后又提供给了第三人，也就是软件的注册使用者，是一种非法提供，所以我们认为他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记者搜索发现，不少具备定位功能的软件产品以家人监护、儿童安全、情侣位置共享为宣传卖点，但点开后发现，其实际功能远非宣传描述那样简单。定位工具，哪些是合规服务，哪些暗藏跟踪陷阱？

为规避平台审核，不少黑产商家在社交平台发布隐晦广告，用“寻人”“位置共享”“债务协查”等作为幌子，售卖定位服务。在社交平台，有商家向记者表示，只需要提供电话号码就可以追踪位置。商家说：“不是软件，这个是收费的，你单方面看对方，按单次499元，还有一个是多次的套餐，五次是998元，一个手机号就可以直接查到所有信息。”

技术专家黑鸟分析，这类定位工具技术门槛并不高，作案的关键在于“诱导点击”。“像我们平常的合法应用，地图导航、打车，一打开会告诉你我是用来做导航或者用来做外卖授权，但是现在很多黑灰产定位小程序，它都是用欺骗获取他人行踪。它的技术实现门槛不高，都是依靠社会工程学设计，就是它通过链接上面的一些标题诱导受害者去点击，主动点击才会启动整个定位流程，无论是退出网页或者关闭小程序，他下次再点击进这个网页或者小程序，都会被窃取这个位置数据。”黑鸟说。

从法律上看，这类行为如何定性？中国政法大学知识产权中心特约研究员赵占领介绍，行踪轨迹属于敏感个人信息，非法获取达到一定数量即构成犯罪。“行踪轨迹信息直接关系到人身安全，一旦被泄露或者被非法使用，很容易导致权利人被跟踪、被骚扰，甚至人身侵害。而司法解释进一步将行踪轨迹信息和通信内容、征信信息、财产信息并列为第一层级的高度敏感的个人信息。非法获取、出售或者提供这种行踪轨迹信息达到50条以上，就构成情节严重；达到500条以上，就属于情节特别严重。”

北京市律师协会消费者权益与产品质量安全法律专业委员会主任芦云指出，有效的个人授权必须建立在当事人充分知晓授权内容、能够自主判断后果的基础之上。“在法律上，个人授权有效的前提是个人充分知晓，并且在自主判断的基础之上，这个授权才有效。如果点击的时候，公民个人并不了解这个授权的情况，也不了解授权的后果，这种授权从民法上它不是一个个人真实意思的表示，这样的授权是无效的。”

那么，亲友共享位置、找回设备这些合法应用，与非法工具之间的区分标准是什么？赵占领提示，可按“合法、正当、必要”三原则来判断。“合法的定位软件，比如要查找丢失的设备，或者家长监护未成年的子女等，它就需要向用户明确告知收集的目的，而且要取得真实的、自愿的授权。违法软件一般有一些特征，比如以输入手机号码即可定位，以这样的虚假宣传来诱骗用户点击或者付费，未经被定位人的单独同意；还有就是可能将获取的位置信息用于一些违法的目的，比如跟踪、催债等。那么，敏感的个人信息要获得单独同意，不能通过一揽子授权、默认勾选的方式获得同意，这样的同意都是无效的。”

宋健提示，对于普通用户来说，面对不明链接，原则上尽量拒绝位置授权。“对于一些陌生的、不太清楚的链接，在不影响使用的前提下，我建议还是能不点击‘允许’就不点击，还是尽量不要把自己的精确位置或者其他信息泄露出去。一旦怀疑自己被非法定位了，我们可以进行报警处理。对他（嫌疑人）的处罚是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没有达到构罪标准的，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六条，也可以被行政处罚；达到构罪标准，比如行踪轨迹信息达到五十条以上是构成了刑事犯罪，可以依照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的规定追究刑事责任。”

从监管层面来看，黑鸟认为，平台是前端治理的关键。“在平台层面，可以强化小程序上线的主体资质的审核，包括打击挂靠、冒用主体的违规小程序，还有就是要做一个官方小程序和外部H5网页的显著区分。”黑鸟说。

赵占领表示，网络服务提供者发现涉嫌非法定位的程序或链接，应及时采取屏蔽、下架等措施，并向公安机关报告。芦云指出，侵犯个人信息的行为具有隐蔽性、跨地域性，这对监管技术的更新提出了要求。

芦云表示：“需要全链条、体系化的提升。从平台角度的监管，还需要通过更强的监管技术去实现对相关黑产业的追踪。这样的监管需要持续跟踪、动态监管，这种监管的手段和效力也要持续跟进。”

此外，黑鸟还提示普通用户，除了在第一次看到弹窗时要多想一步，还要定期检查应用和小程序的位置授权，关闭不熟悉、不再需要的位置权限。

黑鸟说：“打开微信‘发现’界面，点击下方‘小程序’，进入小程序界面后点击右上角‘小人’图标，打开‘小程序中的个人信息与权限’，我们查看并关闭一些没怎么见过的（陌生）小程序的位置授权。”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