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开男子“被网恋”的真相

作者：□本社记者 薛应军

　　“白先生，您有一份涉及10万元的民事判决，请尽快履行！否则，名下财产将被依法强制执行。”接到执行法官电话当天，白果仁（化名）一头雾水。他的第一反应是，诈骗电话？我的信息泄露了？

　　“对不起，您打错了！”他压住心中的怒火，果断挂了电话。

　　但电话又响了。白果仁恼了，抓起手机按下免提键大声质问：“你想骗多少钱？”然而，对方温和地告诉他：“是你的女朋友把你和你的朋友张某告了。”女朋友？张某？白果仁一下子跌坐在凳子上。

　　“真的惹上官司了！”白果仁颓然地望着窗外旧棉絮般层层叠叠的云层，大脑一片空白。法官电话里提到的女朋友，他没有一丁点印象，但张某确是他早已分手、毕业于北京某大学的高材生前女友。

　　张某到底怎么了？法官没有告诉白果仁太多的信息。但白果仁永远记住了2018年9月的某一天，北京，多云，天气闷热。他“被网恋”，对方是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还欠了人家10万元借款本金及利息。

　　失踪：前男友被当作“工具人”背上10万元债务

　　这个未曾谋面的、自称和自己在网上谈恋爱的女子是谁？前女友张某和她之间有什么瓜葛？带着疑问，白果仁前往法院了解情况。深入了解后发现，自己被前女友当成了敛财的“工具人”。

　　原来，2016年上半年，张某以为李某介绍男朋友为名，将一个昵称为“贝贝”的微信账号推荐给了时年30岁的李某，“贝贝”的基本情况正是套用了白果仁的个人信息。

　　其时，李某大学毕业后独自在京打拼已有不少年头，父母多次催促她尽早成家。同乡张某推荐的男友“贝贝”是北京人，高大、帅气，有房有车，又常常出差海外洽谈业务，事业顺风顺水。

　　这让李某怦然心动。她在网络世界小心翼翼经营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也期盼早些和自己的“白马王子”“贝贝”见面。但“事业有成”的“贝贝”格外忙碌，常到国外出差。这让李某既充满期待，又多少有些遗憾。而张某告诉她：好事多磨！

　　一想到张某，李某隐隐有些担心，张某称其老公最近因投资失利导致资金周转困难，老是向她借钱。

　　“媳妇儿，睡了没？”李某正思忖着，“贝贝”发来消息，告诉她自己之前借了张某30万元，现在对方急需用钱，让他赶紧回国解决一下。“我回不去，希望你帮帮我，也算帮帮她。”

　　李某犹豫了半晌。此前，她已借给张某4000元；前一天，她又借给张某2.6万元。这一次，张某却向男友“贝贝”“催债”，她心里不痛快。她一个上班族，真不知道该去哪里筹钱。她假装夜深了已经睡了，没有接话。但第二天醒来，她看到“贝贝”留下了不少话。

　　思忖再三，李某觉得不能辜负“贝贝”对她的信任，她咬咬牙把家里急用的2万元拿出来替“贝贝”还“债”。但时间刚过去两天，“贝贝”又请求她向父母亲友借钱，或用公积金借款、向银行贷款等方式凑钱给张某，还说“我回去立马就还你”。

　　“我回去就可以还，只借1个月。”“贝贝”的承诺让李某有些害怕，但念及“贝贝”的柔情、张某的热情，她狠不下心，又将准备买房的首付5万元打给张某。不料，两天后，张某又请求她筹钱，称自己和丈夫被债主逼债，“如果我家破产了，‘贝贝’会还你的。”

　　但“贝贝”和张某很快都在网络空间消失了。多次联系二人无果后，李某意识到她可能被骗了，遂向公安机关报警。警方初步研判认为，该案属于民事纠纷，建议李某向法院提起诉讼。

　　2017年1月，李某将“贝贝”微信号对应的白果仁以及张某共同诉至法院，但二人均未到庭应诉。2018年4月，法院作出缺席判决，判令二人共同还款10万元及利息。白果仁获悉生效判决后申请再审被驳回。

　　破茧：检方助力拨开层层迷雾，“贝贝”另有其人

　　冒名被“网恋”，还要为此背上10万元借贷债务，这让白果仁怎么也想不通，于是依法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

　　检察机关经审查认为，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确认“贝贝”这个微信号的使用主体到底是不是白果仁。随即，检察机关迅速联动互联网平台、通信公司、公安机关展开电子数据溯源工作，逐项核查疑点。

　　恰在这时，一条重要线索浮出水面：2014年11月至2015年12月，张某以“帮人介绍男朋友”为由获取钱财187万余元（后在案发前归还近60万元），已于2017年被以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6个月。

　　“贝贝”会不会另有其人？为了查明真相，检察机关联系互联网公司调取白果仁和张某名下所有微信账户信息。遗憾的是，昵称为“贝贝”的微信号未进行实名制登记，未绑定银行卡，且绑定的手机号也已注销。

　　既然如此，能否通过手机号找到“贝贝”？2023年9月1日，检察机关委托某通信公司进行查询。但上述手机号因原机主欠费停机后已作为新号重新投放使用，2017年9月24日之前的信息已难以查清，仅能查到该号码系某通信公司重庆分公司发放。

　　“重庆？这很可能与张某有关。”经过研判，检察机关认为，这从侧面证明“贝贝”与白果仁无关。“白果仁的生活轨迹没有涉及重庆，而张某入狱前就在重庆生活。”曾参与该案办理工作的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三分院（以下简称北京市检三分院）检察官助理姚梅娟说。

　　为了验证上述猜测，检察机关调阅了法院在张某服刑期间的谈话笔录。笔录中，张某否认了昵称“贝贝”的微信号是她控制、使用，但承认李某的10万元借款是她一人所借，与白果仁无关，并表示她随后会联系家人负责偿还。

　　多条线索指向昵称为“贝贝”的微信号使用人并非白果仁，且10万元借款亦先后都打入了张某的账户。因此，北京市检三分院经过综合判定认为，李某在该案诉讼中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贝贝”之间形成民间借贷合同关系，亦不足以证明微信名“贝贝”的使用者系白果仁，原审案件仅凭线上聊天记录，推定白果仁承担借贷责任，缺乏完整证据支撑，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检察院提请抗诉于法有据，遂向同级法院提出抗诉。

　　2026年5月，法院再审采纳检方抗诉意见，撤销原审判决，判令资金实际收取人张某独立承担10万元借款本金及利息责任，驳回李某要求白果仁还款的诉讼请求。至此，白果仁彻底摆脱无端债务。

　　“贝贝”究竟是谁，张某在本案中是否存在“一人分饰两角敛财”的问题？该案承办人、北京市检三分院检察官孙曼回忆办案过程时说：“虽然目前无直接证据证明是张某在使用昵称为‘贝贝’的微信号，但对于‘贝贝’并非白果仁的事实，在案证据已达到民事诉讼要求的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不应再认定李某与白果仁之间亦成立借贷关系。”

【来源：民主与法制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