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先生的精神遗产

|作 者：翟荟

(清华大学物理系 杨振宁高等研究院)

本文选自《物理》2026年第10期

从2001年夏天，我在大学三年级的暑假和杨振宁先生相识，到2025年秋天杨先生离开我们，这近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时间，是我人生成长中最重要的阶段。这期间能时时得到杨先生的关心和指导，我感到无比的幸运。在杨先生离开之后的头些天里，我每天都守在清华大学科学馆的缅怀室。望着前来吊唁杨先生的人群在科学馆前井然有序地排着长队，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杨先生留给我的精神遗产是什么？思索良久之后，我总结了以下四点。

(1)做纯粹的科学家。杨先生和我们讨论物理问题时，最常说的就是一个问题中“妙”的地方。所谓“妙”，就是一个研究问题的结构中最美的点，最能引起研究者共鸣的点。这潜移默化地教会我要享受科学探究的过程。基础科学的突破，往往都来自于好奇心的驱动。我们从事科学研究，如果过于看重最终要达成的目标，而忽略了欣赏沿途的风景，就失去了基础研究本身的乐趣。

图1 杨先生写给我的邮件内容截图

2017年9月的一个深夜，我收到杨先生的一封邮件(图1)，当时杨先生已是95岁高龄。他在邮件里写了一些多项式，他对这些多项式中暗含的巧妙结构有一些猜想，希望我能找个同学帮他数值验证一下。隔着电脑屏幕，我能感受到，当时杨先生一定陶醉在这些多项式的“妙”结构当中。

(2)做一个有品味、有风格的学者。著名物理学家戴森评价杨先生是20世纪最具风格的物理学家之一。而如何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和品味呢？我想这就要敢于坚持独立思考，不从众，敢于坚持自己的想法。进入本世纪以来，在互联网信息化和人工智能浪潮的两次推动下，人们获取信息变得越来越便捷，人们的思考方式和行为模式趋同化也越来越严重，坚持独立思考也变得越来越困难。因此，“做自己”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难的一件事情。

2021年，我所著的Ultracold Atomic Physics《超冷原子物理》一书在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后，杨先生看后给我写了一封邮件，说“Your book follows your approach to physics”。在杨先生给我的诸多鼓励当中，这句话是最让我感到高兴的，因为在这句话里，杨先生肯定了我已经有了属于我自己的研究物理的方式。

(3)要有发展的、长远的眼光。杨先生在他学术生涯的不同阶段，在粒子物理、场论、统计物理和凝聚态物理等多个领域都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这和他广泛的兴趣是密不可分的。杨先生的兴趣不局限于物理学，他对科学的新发展都充满了兴趣。在杨先生90岁生日时，他对我们说，“each generation of physicists defines their own problems”(每一代物理学家都有属于自己的研究问题)。这句话生动地反映了杨先生发展地看待物理学的眼光。

杨先生在2001年让我看的第一篇文章就是关于超导中的宏观量子效应。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引导我进入当时刚刚兴起的冷原子领域。二十年后，这些方向都成为当前量子科学发展的最前沿。我们从2016年就开始研究人工智能和量子物理的结合，在一次邮件交流中，他给我写到：“It is great that you have gotten into a new area of research. When I return to BJ, I hope you can explain to me some essentials of this area of research.”在杨先生的潜移默化下，我习惯了在研究中不断走出自己的舒适区，以好奇心和积极的眼光看待新的发展动向，不断挑战新的问题。

图2 杨先生的题字“宁拙毋巧 宁朴毋华”

(4)宁拙毋巧、宁朴毋华。如果我们关注杨先生的题字，在他九十多岁以后，他的题字越来越多地集中在这八个字上(图2)。2022年，杨先生在一百岁时，“感动中国”给他颁奖，杨先生让我去替他领奖，写了这八个字让我转交。2023年，他给《物理学报》创刊90周年题词，也是这八个字。我想，这八个字应该是杨先生回首自己的一生，认为最能代表他的治学风格，也最能反映他人生态度的写照。任何试图用语言来阐述这八个字的内涵都显得非常苍白。我将杨先生这两次题字的复印件挂在我的办公室、学生办公室和家里这些我时时能看到的地方，时刻提醒我，这是我为人为学始终应该遵循的方式。这八个字的内涵，唯有践行，方可感悟。

身在清华，教书育人是第一责任。我们唯有把杨先生留给我们的精神和思想传承下去，用实际行动实现和杨先生的“共同途”。

纪念杨振宁先生逝世一周年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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