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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国式严父:宁可孩子怕他,也不肯承认自己舐犊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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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里最不讨现代人喜欢的父亲,大概是贾政。

宝玉怕他,像老鼠怕猫。第九回宝玉要去上学,贾政见了,冷笑一声便泼冷水:“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话里没有半分鼓励,全是“我早不信你能学好”的讥诮。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宝玉出口便是好联,众清客喝彩,贾政心里未必不喜——原文却写他“拈髭点头不语”,嘴里仍只是“胡说”“也还不妥”等等,总之没有一句表示满意,反而一路专挑毛病。



宝玉说“有凤来仪”,他斥“这一处倒还罢了,为何偏要‘有凤’?”;宝玉论“天然”一段。贾政气得喝命:“叉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宝玉只得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

哪怕最后园中联额多采宝玉所拟,做父亲的也始终不肯吐出“好”字。

这不是不会欣赏,是封建严父的体统:夸一句,便怕儿子飘了;松一寸,便怕家声坠了。

我家就是这样,无论我在学校表现多好,回家后,父母也不会夸奖一句。那时候特别想得到父母的表扬,就是一句也没有。后来干脆在学校的好事坏事都不说了。

但是到了孙辈,父母变了。总是表扬,几乎不见批评。



贾政和我的父母一样,即便以发现孩子还是不错的,就是不表现出来。试才大观园那回,贾政是很以宝玉为荣的,可就是要端着严父的架子,到处找宝玉的错。

贾政以严父自居。现代人觉得贾政不合格,但其实放在封建社会,贾政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一是真管学业,不是甩手掌柜。

他当学差前给宝玉留作业,回京后要检查。后来宝玉听说贾政要回京,半夜三更地补作业。

第八十四回里,他亲自检查宝玉写的八股文: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则归墨》,对于老师的批改,怕宝玉不懂,一句一句地讲解。



他亲自给宝玉出题《惟士为能》,并且要求“我要你另换个主意,不许雷同了前人,只做个破题也使得。“这哪里是昏瞆家长?这是亲自盯进度、盯思路、怕儿子被八股套路腌透的老学官。

二是以身作则,为国尽忠,为母尽孝

贾政工作勤勤恳恳,即便女儿省亲,他表态“惟朝干夕惕,忠于厥职外”。他劝女儿“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

他每每在母亲面前尽孝,陪着老太太猜谜语等。贾母发怒,他再气再冤,也立刻下跪,赔罪。

贾政不是不疼宝玉,是他先把“为臣为子”的纲常,压在了“为父为友”的温情之上,他以身作则,希望儿孙为国尽忠,为长辈尽孝。



三是,贾政知错就改

众人都认为贾政像砚台一样固执,顽固。其实,贾政知错就改。

第七十八回,年迈的贾政“名利大灰”,带宝玉、贾环、贾兰作《姽婳词》。他心里把三个孩子比了一遍:贾环、贾兰举业像样,诗却拘板;宝玉虽不读正经书,诗作却“空灵娟逸”,别人不及。贾政评价宝玉:

虽不算是个读书人,然亏他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说得四座春风。

更关键的是这段自白:



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

此前贾政是极力逼着宝玉读书考功名的,而此时,贾政却不想逼着儿子去科举考试,不仅如此,他还认为宝玉也不算辱没了祖宗。那个为了光宗耀祖曾要打死宝玉的父亲,终于承认自己错了!

所以读贾政,不能拿今天“鼓励式教育”的尺子量他。现代父亲的责任是:让孩子快乐、自信、做自己。

红楼父亲的责任是:让子孙读书、入仕、撑门户、光宗耀祖。



在这套逻辑里,贾政几乎挑不出大错:

不把儿子全推给塾师,不纵着儿子学坏。

贾政与贾赦不同,贾赦打贾琏也是往死了打,但不是贾琏犯错误,而是他自己犯错误却打贾琏。

贾政不一样,他打儿子不是拿儿子撒气,而是因为儿子犯错误。他的板子打在儿子身上,也打在他的心上,他多次心疼得多次落泪。

于是,红楼里的贾政,便成了中国父亲最典型的形像:不笑、不夸、不亲近,仿佛父爱天生就该裹着一层冰。可冰层底下,分明是滚烫的——他疼你,疼得要命,只是永远不会说,也不让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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