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饭圈化”是对竞技精神的围剿

体育饭圈乱象，近期再次成为热点议题。从表面看，这好像是极个别粉丝的行为失范，但往深层次看，其背后却是体育文化的一次结构性异化。

多重因素深度交织，催生体育饭圈现象

体育饭圈现象是数字媒介、流量逻辑与社会心理多重力量交汇的产物。这些因素相互交织形成闭环，让体育“饭圈化”逐渐从偶发的情绪失控，演变为具有自我再生产能力的社会现象，也让体育饭圈产生了远超一般粉丝群体的组织能力和行动能量。

数字媒介重构了运动员与社会公众的连接方式，使得他们的日常训练、情感状态乃至生活细节通过短视频等社交媒体平台进入粉丝视野，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关注焦点随之逐渐从竞技表现转向了情感体验。体育饭圈现象随着情感唤醒、情感表达、情感聚集和情感宣泄等不同方式外化呈现出来，并在平台算法的推动下，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线上线下的情感共振和群体聚合。

当运动员的竞技成绩不再是核心评价指标，其生活细节反而成为流量焦点时，体育传播的价值坐标就发生了偏移。价值和情绪的畸形异化及其不断地累积，在极端饭圈现象中充当了“可燃物”，而算法偏见与流量至上所造成的群体心理极化，则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助燃剂”。在此基础上，各种各样的赛事“争议”（无论这种争议有没有客观依据），都成为触发系统性非理性情感宣泄乃至集体行动的“导火索”。

从社会心理层面来看，年轻人将运动员作为自身的情感寄托本无可厚非，但在商业渲染和社群裹挟下，这种情感认同在为粉丝支持获得正当性之后，非常容易越过理性边界演化为盲目的消费主义，甚至使身在社群之中的个体，在“拯救者心理”促使下被利用，成为组织化攻击的工具。

竞技与荣誉绑定，体育饭圈不同于娱乐饭圈

不同于文娱饭圈，竞技比赛胜负的零和性放大了体育饭圈粉丝群体的情绪对抗乃至矛盾冲突，甚至出现在同一支项目队伍内“捧一踩一”的对立立场，直接干扰运动员的赛场心态。当粉丝所支持的偶像赛场失利时，粉丝们又极易产生强烈的负面情绪乃至组织化归因的“阴谋论”。

与此同时，荣誉归属的集体性也为体育饭圈非理性言行提供了“道德正当性”掩护，使得粉丝群体能够轻而易举地将个人喜好粉饰为“维护集体荣誉”，将对教练组技战术部署的不满贴上各种负面的标签进行指控。而任何其他运动员也都有可能成为粉丝宣泄情绪的攻击对象，甚至对他们进行道德和能力的审判。

文娱饭圈的冲突，主要发生在不同明星的粉丝群体之间，但体育饭圈的攻击对象已经远远超出粉丝之间的情绪对立，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更广泛的教练员、运动员和裁判员群体，使他们遭受造谣、抹黑。这种组织化的恶意，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体育迷应有的言行范畴。

体育饭圈与文娱饭圈另一个比较明显的差异在于，在其粉丝行为的深层驱动因素当中，情感投射的因素要远远大于经济利益驱动的成分。因此，在体育饭圈的治理过程中，要高度重视情感疏导维度。

长期处于赛场干扰、网络施压状态下的运动员、教练员或裁判员，往往出现焦虑、失眠甚至创伤性应激反应。此时，他们会被裹挟进数字平台的流量逻辑，从而削弱其在竞技赛场的主体性地位。赛场上的比赛胜负、赛场外的言行举止都在竞技行为本身之上，附加了粉丝情感投射和网络舆论压力的双重消耗。

当团队内部运动员之间、教练员和运动员之间的信任关系被“阴谋论”中伤的时候，当教练团队的专业决策和战术布局被网络舆论质疑的时候，当运动员的公开表达时刻需要权衡粉丝情绪的时候，个体的专注度、团队的凝聚力、竞技水平的评价体系和公平公正的体育文化都必然会受到实质性损害。

制度约束与文化培育，多管齐下形成治理合力

体育极端饭圈现象的治理，既要有法律和平台治理的硬性约束，也要有家庭、学校和朋辈对青少年体育文化认知的正面软性引导。

一方面，体育、教育、网信乃至公安等多部门之间应协同构建系统化、常态化、长效化治理体系，让越界行为获得相应的惩罚、付出必要的代价。另一方面，平台不能只看热度不看伤害，只看流量不看影响，只看商业逻辑不看公共责任，它有义务在内容推荐、热搜机制、评论治理、群组管理等方面发挥更重要的治理主体功能。

体育极端饭圈现象的治理不能仅靠“堵”，更重要的还要有“疏”。这就需要通过塑造一种健康向上的体育文化，来建构运动员与青少年粉丝群体之间的良性互动关系。对于青少年粉丝群体，应通过体育文化宣传、项目规则普及和数字媒体素养培训等方式，引导他们树立正确的胜负观、偶像观和媒介观。对于运动员、教练员的保护，则需要通过舆情协助应对、增强心理支持、强化媒介素养等制度化安排，让他们减少无谓的消耗，把更多注意力放回训练和比赛。

体育领域近年来出现的极端饭圈现象，是一种将运动员从竞技主体降格为消费符号的异化，它严重消解了体育精神的底色。对这种极端现象的治理，不是要拒绝体育活动的大众化传播，而是让聚光灯重新聚焦竞技体育本身。让热爱保持理性，让竞技回归赛场，拼搏的体育会更加充满魅力。

（作者系北京体育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党委书记、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