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结金果，绿洲再进阶——新疆阿克苏地区林果经济调查

位于天山南麓的新疆阿克苏地区，40年前还是一片戈壁荒滩，现在则拥有冰糖心苹果、薄皮核桃等亮眼名片、富民产业。防沙治沙与富民增收是如何互促共生的？阿克苏林果经济的可贵之处，在于跑通了“生态改善—产业增值—农民增收”的正向循环。如今，从卖原果到卖产品，当地深耕产业链升级，提升果品含金量，让这片绿洲持续“点绿成金”。

近日，第十二届新疆特色果品（阿克苏）交易会在阿克苏地区温宿县举办。现场果品琳琅满目、特色各异，游客驻足尝鲜，客商忙着为秋冬销售旺季备货……好一派欣欣向荣的喜人景象。

而40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戈壁荒滩和盐碱地，不仅和林果不搭边，甚至连树都很少。这40年发生了什么？

防沙更富民

离开阿克苏市区，驶入柯柯牙路，一路前行，满目葱茏。道路两侧成排的白杨和胡杨，正是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的标志性树种。林木外围，大大小小的果园错落分布，苹果、核桃、香梨、恐龙蛋（杏李）等水果挂满枝头，呈现一片丰收景象。

阿克苏林果经济能有今天，核心起点是持续建设了40年的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

阿克苏位于天山南麓、塔里木盆地北缘，属暖温带大陆性气候，多年平均降水量只有56.7毫米，年蒸发量却高达2500毫米至3000毫米。20世纪80年代之前，阿克苏市、温宿县被荒漠包围，沙漠离城区最近处仅有约6公里，且以每年5米的速度逼近。尤其是位于城区东北的柯柯牙地区，每到冬春时节，都会卷起漫天黄沙。当地人说，那才是真正的“天天吃土”。

为了防风固沙、保护家园，1986年，阿克苏发出号召，在柯柯牙引水植树，建设一个绿化工程，用宽幅林带挡住风沙。从种下一棵树，到养活一片林。1996年，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建设的第十年，茫茫林海已经初具规模。同一年，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被联合国环境资源保护委员会列为“全球500佳境”之一。

防沙治沙的故事原本可以继续讲下去，但此时遇到了现实难题。

“其他地方种树，只要根扎下去了，几年后就能靠着雨水自然生长。但在柯柯牙，从树种下去那一刻开始，管护就不能少。但是，管护资金从何处来？用财政资金也不是长久之计。”阿克苏地区林业和草原局林业发展保障中心高级工程师张志军说，想让生态建设成果延续下去，必须调动社会力量，鼓励社会参与，让参与者有收获、有收入。

发展林果经济，当地并不缺乏先天优势。阿克苏地区林业和草原局林业技术推广服务中心资源监测科科长祁东文说，这里位于天山山脉的托木尔峰南麓，昼夜温差大、土壤呈沙性、光照充足，种出来的果品品质更优。

自20世纪90年代起，阿克苏地区开始探索“以林养林”的发展思路。当地按照“适地适树、经济与生态统筹兼顾”原则，除胡杨、沙枣等防风固沙林树种之外，还种下苹果、核桃、红枣、杏等经济林树种。

在发展林果经济的同时，当地从2005年开始推行“谁建设、谁管护、谁投资、谁受益”模式，激发社会资本参与发展林果经济的积极性。2005年下半年，柯柯牙第一家民营造林企业——兴林园艺站成立。园艺站承包了实验林场2700亩土地，这是以个人承包宜林荒漠荒地开荒造林带动社会力量参与林果经济建设的一次突破。

经过多年建设，如今，以柯柯牙为起点的5个百万亩荒漠绿化工程，已将阿克苏牢牢环抱在绿色屏障之中。当地已建成450万亩环塔里木盆地特色林果基地，林果面积450万亩，占新疆林果总面积的四分之一；果品产量超300万吨，稳居新疆第一位。通过示范创建、品种改良、科技赋能三大举措，建成国家绿色食品认证基地325万亩、“两品一标”林果基地181万亩、高产示范园15万亩，薄皮核桃、冰糖心苹果成为“金色名片”。

20多年前，果农刘小华就开始种苹果。“从我父母那一辈来新疆算起，我是‘疆二代’，也是个‘坐地户’。这些年，我见证了这里从风沙漫天到果香四溢的变化。如今，我家有40亩苹果树，一年收入达到三四十万元，是家里主要收入来源。没有汗水，哪来的苹果香甜！”她说。

随着林果面积不断扩大，经济林木不仅增加了农民收入，也进一步强化了防风固沙的生态功能。防沙和富民在此相互促进、相得益彰。

种好有诀窍

阿克苏苹果以“冰糖心”享誉全国，现在却碰上了“二老”问题。

第一个“老”是果树老化。据了解，作为“冰糖心”苹果核心产区，温宿县红旗坡片区最早的果园已有40多年历史。苹果树在15年至20年是“青壮年”，超过25年甚至30年以后开始衰老，体现在营养输送能力降低、病虫害增多、商品率下降等方面。

第二个“老”是种果树的人老龄化。阿克苏苹果科技馆讲解员介绍，现在红旗坡片区的果农平均年龄在50岁左右，有的60岁至70岁还在管护果树。传统乔化果园树体高大，从前期修枝、套袋到后期采摘等环节都需要大量人力。然而，不少年轻人认为种植苹果辛苦，不愿意种。

面对“二老”问题，怎么办？

当地林草局相关负责人丁洪涛说，一个办法就是推行矮化、简约的种植模式。这种种植模式后期配套引入水肥一体化，铺设滴灌带，灌溉的同时精准施肥到树根，后期施药用无人机，甚至摘果都能使用机器人，可以实现全程机械化管理。在更新品种的同时，降低人工成本。

当地红旗坡农牧投资发展集团率先布局，与新疆咸恒公司开展深度合作，引入矮化砧木——青砧，建立千万株“青砧”无病毒良种繁育中心，加快阿克苏苹果产业现代化转型，持续放大“冰糖心”核心竞争优势。

“可别小看种植技术，很有讲究。一个苹果枝上，多少叶片，能结多少果，不是没有限制的。结果量超载了，营养物质供给不足，风味会变淡，品质就跟不上。”温宿县绿疆园果业农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田开建说。

阿克苏地区林草局为破解这一难题，实施了林果业提质增效工程，接续推进林果优质高效行动，按照“一园一策、分批推进”原则，通过疏密修剪、品种改良、老树更新重植等措施，持续优化林果品种结构。

截至2025年年底，当地已完成低产低效果园改造70.2万亩，主栽品种优质果率超86%。经过持续改造，果园通风透光条件显著改善，病虫害发生率持续下降，特级果、一级果占比逐年提高。

除了技术，种好果树也像投资一样，要有点长期主义精神。

温宿县柯柯牙镇村党支部书记王永振介绍，村里现有400多种植户、4个合作社，林果面积达9200多亩。其中，苹果种植面积4300亩，因为前期投入高，所以户均种植面积不大。“目前亩产商品果3.5吨左右，地头价每公斤5元，扣除4500元至5500元的投入，每亩利润能达1万元。虽然看着利润不错，但整个过程要耐心等待，果树四五年才挂果，七八年才丰产。”王永振说。

新疆掌生果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安存政对此深有体会。“2011年，公司就在阿克苏租下3000亩荒地，开荒、养地、种树、浇水、打药，从一棵棵小树苗开始，哪个环节都要钱。前期以投入为主，每年需要600万元，没点儿实力真扛不住。”

“常言道，要想富，就要开个杂货铺。”安存政说，这个“杂货铺”就是多元化品种布局。为缓解资金压力，公司前几年搭配种植其他品种果品。比如，种植挂果早的西梅和红枣。后来，随着果树相继进入丰产期，资金压力才逐渐缓解。目前，公司年纯收入能达到300万元至400万元。

阿克苏地区林草局党委副书记、局长阿依先木古丽·阿塔吾拉表示，当地聚焦核桃、苹果、香梨、红枣等主导品种，优化产业布局、调优品种结构，推广瑞雪、秦脆等新品种，形成“早中晚、大中小、红黄绿、甜香脆”多元化发展格局；实施林果业优质高效工程，建设高标准示范园，健全质量认证体系，推动优质果率持续提升；完善县乡村三级技术服务网络，深入实施“百千万”培训工程，培育懂技术、会经营的新型果农，夯实产业发展根基。

加工延链条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当地有些果品价格波动较大。比如库尔勒香梨，去年价格在每公斤3.5元至4元，今年市场价格回落至每公斤1.5元至2元；冰糖心苹果价格也有所下降，但幅度不大。发展林果经济，必然要面对不断变化的市场，延伸产业链、提高附加值，是林果经济向深处走、向高处攀的重要路径。

新疆浙疆果业有限公司位于阿克苏商贸物流产业园（红旗坡片区）管委会库木巴扎社区，步入生产车间，只见全自动流水线高速运转，核桃经过杀青、多段烘烤、入味、冷却，变身多味纸皮核桃，随后封装成袋，发往全国各地。

新疆浙疆果业有限公司董事长赵文革介绍，依托阿克苏优质特色林果资源，公司构建了集收购、加工、包装、销售于一体的全产业链模式，产品涵盖果干、核桃油、鲜果礼盒等多类品种，已经与良品铺子、百草味、盒马鲜生等20余家知名企业建立稳定合作，并在线上布局天猫、京东、抖音等电商平台。

这是当地林果加工产业的一个缩影。阿克苏地区林草局资料显示，当地重点打造苹果（香梨）、核桃（红枣）、葡萄（葡萄酒）、杏（杏李、新梅、沙棘）四大林果全产业链，按照“初级加工在乡村、精深加工在园区”的产业布局，大力培育加工储藏类经营主体。目前，阿克苏地区有林果加工、储藏企业239家，其中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89家、专精特新企业4家、创新型企业13家、规模以上企业19家。

从加工能力看，当地林果产品加工总能力达183万吨，其中精深加工能力达70万吨，产品覆盖干鲜原果、苹果浓缩汁、核桃油、果酒、果醋、果汁等300余个品类，有力推动“企业为主体、市场为导向、政策为依托”的产业链延伸发展体系初步建立。

不过，也有业内专家认为，目前阿克苏地区初加工企业占比仍然偏高，重点龙头企业数量相对较少。一些加工企业的老产线跟不上市场变化，无法满足消费者对新产品的需求，但改造产线投入大、风险高，中小企业往往无力承担。如何破解这一难题，对产业集群建设提出了更高要求。

产业链上，要继续走精深加工、高端化之路，以高端化延伸产业链价值。

“市场上常见的果干，大多属于烘干，我们这个是冻干，尝一尝，很好吃。”阿克苏冰萃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田艳涛在交易会现场一边介绍，一边招呼游客品尝产品。这是一家专门做冻干的果品加工企业，主要生产苹果、哈密瓜、桑葚、无花果等品类冻干产品，产品销往北京、上海等地区的大型连锁品牌。

冻干属于高端果干产品，是在低温、真空条件下通过水分升华去除鲜果水分而制成的食品。冻干水果水分含量低，重量轻，可常温保存。相较烘干产品，冻干水果口感好、不费牙，更适合老人和孩子。

“产品品质好，市场认可度也不错，主要痛点是投入高。我们今年上了3条产线，单条产线就要400万元。同时，冻干产品生产成本高，售价也高，如何走向大众消费者，我们仍在探索中。”田艳涛说。

在产业延链过程中，地理标志的重要性愈发凸显。“就是要把核心品质、原料要求、加工工艺和检测指标定为可执行的规则，如此，地理标志才能转化为标准、组织、授权、渠道和产业链，最终形成稳定的富民效应。”北京科技大学教授徐家力说。

从防沙固沙到富民兴产，从果树种植到精深加工，从生态效益到社会效益，这些转变，是柯柯牙40年荒漠绿化交出的最美答卷。阿克苏各族干部群众战风沙、植青绿，40载接续奋斗，实现从“防沙固土”到“点绿成金”的历史性蜕变。（经济日报记者 孟 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