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不再，温暖犹存

一

时光可以带走很多东西，却带不走记忆深处某个闪亮的瞬间。翻开岁月的书签，她依然可以清晰地沿原路返回。

那年，她读高一。暑假的一天，一个帅气的大男孩，在正午的阳光里敲响了她家的门。她梳着娃娃头，浓眉大眼的一张脸，和他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她竟莫名地羞红了脸。他是李姨的儿子，长她6岁。李姨和妈妈交往了20多年，情同姐妹。依稀听妈妈提起过他，只是他很早就在外读书，两人从未打过照面。他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名牌大学，特意来接他们全家吃喜酒的。

妈妈吩咐她倒茶，她倒了杯水，在递给他的一瞬间，做了个奇怪的动作——竟对着那杯水轻轻地吹了两下。那可是一杯凉水啊！他也显得手足无措，打老远就接过杯子。慌乱中，水泼撒一地。一瞬间，喜欢的感觉，在他们心底开出美丽的花朵。

开学没多久，她收到他的信，字遒劲有力，俊美飘逸。从此，他们开始了鸿雁传书。初恋就这样呼啸而来，容不得她细细辨别方向，只知道为他朝思暮想，怦然心动。

盼望中的假期如约而至，见面时彼此眼里有了一丝拘谨和羞涩。他们时常在她房间的书桌上下围棋，放眼望去，窗外是一片菜园，蝴蝶翩翩飞舞，有红的西红柿，绿的小青椒，紫的豌豆花。

李姨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妈妈看他的目光和李姨如出一辙。她去他家做客，他的家人把她当作公主般宠爱。她闭着眼都能看见自己的未来——在职业高中三年学业期满，必定分配到当地一家工厂当普通工人。不出意外，他们会水到渠成地收获一段婚姻。冥冥中，她感到一种叫宿命的东西正在不远处等着她。

二

他喜欢她，包括她的缺点，比如她乱糟糟的成绩，比如她娇小姐的性格。年少的心有时不可理喻，你或许会对一个威严、矜持的人毕恭毕敬，却在一个事事顺着你、拿你当宝贝的人面前性情暴烈，无理取闹。而他把这归咎于她的任性和不懂事。他说，他会等她长大，做他的新娘。

有一天，李姨对妈妈说：我想择个合适的日子找媒人来提亲。她吃惊得不得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是超凡脱俗高雅浪漫的，而不是如李姨说的那般世俗。她突然对他们之间这种既定的、一眼望得到头的感情生出反感。之后，她动不动拿他当出气筒。他假期来她家，她时常玩失踪，有时干脆让他坐冷板凳，给他的信越来越少，偶尔写也是只言片语。而他一如她的影子，摆出一副生死相随的架势；他无限量地包容她，容忍她的无理取闹和颐指气使。

他即将毕业，而她也将去工厂实习。在面临毕业分配时，他踌躇了。因为她的爱与不爱决定他的去向。那天，他和李姨来她家，李姨买了两张电影票，要他们去看电影。她却淡淡地说，晚上要去同学家玩。磨蹭到23点才回家的她被妈妈狠狠地训了一通。妈妈告诉她，李姨默默流泪，他也神情黯然。第二天清晨，她推开房门，他像一尊雕塑站在她的门边，让她疑心他站了一夜那么久。她礼节性地打个招呼，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凄楚。洗漱完毕，她义无反顾地走了。不经意地回头，她看见他站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似落单的孤雁，茫然无助。

那是他最后一次以恋人的身份与她相守，此后淡出了她的生活。而她顿觉轻松，像扔掉一个包袱。后来一直不解，年少轻狂的她为何那样无情？也许因为无爱吧！可青涩懵懂的年纪，又怎会懂得爱的真正含义？

两年后，传来他的婚讯，女子模样安静，温顺可人。她随父母去吃喜酒，还没心没肺地祝他新婚快乐。但在某个瞬间，她的心里还是牵扯了一下——她已经彻底失去了他，这个世界上或许再也没有另外一个人会像他一样对她好了。

三

一个人的心智成熟程度和年龄不一定成正比。她继续懵懂前行——从倒闭的工厂下岗后，她开了家餐馆。两年后，她谈了一个男朋友。两人隔三差五吵架，分分合合，连她自己都觉得厌倦疲累。

他来找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他两岁多的儿子。他和她在阳台上说话，温暖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他是来给她介绍男朋友的。“刘清，29岁，是个优秀的男人。”刘清，她认识，清瘦，温文尔雅。大学时，他们同住一个寝室，有人形容他们好得像穿一条裤子。每次，他写给她的信，都要给刘清过目，觉得没有问题再寄出去；而她每次寄给他的信，刘清也会略知一二。知道她过得不好，他心里不安。一边是情同手足的兄弟，另一边是他如妹妹一样呵护关心的她。他感叹，知根知底，品性极好的男女，多么登对的一对。是的，时间可以抚慰伤痕，也可以升华感情。他对她的情感，经过漫长时光的沉淀，已经归于平静。

她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其实人生兜兜转转总在老地方。她懵懂着一头扎进去，和男友分手，和刘清交往。当时的事实是，刘清急于找个女朋友，完成家人的心愿。她急于寻找一段新的感情，希望对方能将她从旧日的感情中救赎出来。他们都在寻找那根救命的稻草。她觉得，感情现实点没什么不好。其实，她对和刘清的交往没有任何把握，但她相信，刘清是他介绍的，不会有错。加上她和刘清都已跨入大龄行列，所以，他们很快走进围城。

刘清是个好男人，有责任感，对人真诚，善良，讲义气，工作出色。对于她和他的过往，刘清释然一笑，“没有他，哪有你？真的要感谢你们的相遇！”她心里涌起百般温暖。

结婚后，两人因性格产生的磨合让她很吃力。她和刘清一旦发生争吵，无论他在哪里，无论手头工作再忙，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或在电话里，或飞奔至他们家里，忧心似焚，两边分头做思想工作。

有一次，她和刘清为了一件事情吵得不可开交，相持不下，闹到要决裂的地步。她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刘清倔强地以出差为由逃避她。

他再次出现，还是带着儿子，小伙子个子已经蹿得老高。他以过来人的口吻劝她，讲的都是一些老掉牙的婚姻道理，站在她面前，像一个啰嗦的老大爷。她抬眼打量他，他目光温和，笑容爽朗。光阴把他雕琢成一个成熟而自信的男人。那一刻，她竟有一丝错觉，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未曾离开。

她的儿子也上小学了，两个孩子扑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站在他们面前，她突然有种梦幻般的感觉。她当年的房间已被母亲当作客房，他们又坐在多年前的那个窗前。斗转星移，光阴荏苒。窗外的菜园已变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楼群，而曾经有着晶亮眸子、怀揣甜蜜心事的男生女生，此时脸上写满沧桑。她久久沉默，继而唏嘘不已：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两个人，时光偷换容颜，岁月无情地翻山越岭。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给她做思想工作，一边坐在书桌前，毛笔满蘸浓墨，摊开一张废报纸，在上面写她的名字，婷婷，婷婷……他的字依然漂亮。“婷婷，我曾经给你写过好多信！”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而她，眼睛有些潮湿。两个孩子在外面嬉戏打闹，快乐的声音传得老远。

三天后，她和出差归来的刘清重修旧好，知道事情只是误会，她也终于明白，婚姻从来不完美。这里面，有她自己的努力，更有他的功劳。对于她来说，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让他免去担心，才是对他关爱的最好回报。她终于在婚姻中褪掉青涩，蜕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他和她的男女情缘，虽在多年以前就划上句号，但这并不代表结束。20年一晃就过去了，他一直默默地陪伴着她成长，他把她的手交给刘清，交给一份稳妥、安心的感情，让经久不息的爱环绕她，直往岁月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