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四十,手机在茶几上震得发麻。
徐慧琴声音发虚,说再半小时到,让我给她留门。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脚边是儿子的小书包,衣柜空了一半,墙上全家福只剩钉眼。
三天前她说蒋宁病得没人管,只去一天。
第一天电话不接,第二天朋友圈屏蔽,第三天邻居说看见她扶着蒋宁进小区。
我没吵,查了医院,找了律师,给儿子办了转学。
电话又响,她问我在哪。
我看着门锁冷笑:“门没锁,屋里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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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徐慧琴接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工装。
汽修店今天来了辆老捷达,变速箱拆了三遍,手上全是油泥。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我听见,又像故意让我听见。
“蒋宁?你怎么有我号码……住院了?”
我抱着工装进屋,她背对着我站在窗边,肩膀绷得很紧。
蒋宁这个名字我听过,结婚头几年她提过几回,说当年分手分得不太好看,觉得亏欠人家。
后来不提了,我也没问。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手指头抠着沙发套上那个线头,抠来抠去,把那个线头越扯越长。
“卫东,”她终于开口,“蒋宁住院了,肝上长了东西,没人照顾。他爸妈都不在了,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连口水都喝不上。”
我把工装扔进洗衣机,按了启动键。滚筒转起来,轰隆轰隆的。
“所以呢?”
“我想去看看他。就一天,明天晚上肯定回来。”
洗衣机的水声灌满了整间屋子。我盯着滚筒里翻滚的衣服,那件蓝工装被甩到最上面,又沉下去。
“他没人照顾,跟你有啥关系?”
“当年是我提的分手,他一直没走出来。后来也没结婚,我总觉得……”
“徐慧琴。”我转过身看着她,“你四十三了,不是二十三。”
她眼睛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知道她这个表情,每次她妈打电话来要钱她就是这个表情。心软,又怕我不同意。
“就一天。”她站起来往卧室走,“我给他请个护工,安顿好就回来。”
王梓轩从房间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铅笔。“妈,你去哪儿?”
“妈出去一趟,明天就回来。作业写完了?”
儿子点点头,又缩回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着特别重。
那天晚上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在玄关站了半天。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等了一会儿,拉开门走了。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来,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梓轩去学校,顺路拐到银行取钱交店租。柜员把存折递出来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余额少了整整两万。
我以为是看错了,让她重新打了一遍。还是少了。
那张存折一直是徐慧琴收着,结婚十六年没动过里面的钱。我攥着存折站在银行门口,太阳照在头顶上,晒得柏油路发软,鞋底踩上去黏糊糊的。
中午我给徐慧琴打电话。响了六声,她没接。我又打了一遍,响了四声,被摁掉了。
下午两点,我再打,电话通了。
“钱怎么回事?”我直接问。
她那头很安静,不像在医院。“卫东,我……晚点跟你说。”
“说什么?你拿两万块钱干嘛去了?”
“蒋宁这边情况比想的严重,住院押金不够,我先垫上了。他出院就还。”
“他还不还关我什么事?那是梓轩下学期的补习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卫东,我明天一定回来。”
挂了。
02
第二天她没回来。
傍晚我去学校接梓轩,他在校门口东张西望。看到只有我一个人,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妈呢?”
“有事,晚点回。”
他哦了一声,低头踢着路边的石子。走了十几步,又抬头问:“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胡说什么。”
我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头发茬子扎手。他才十二岁,不该问这种话。
回到家,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我热了热,又炒了个青菜。梓轩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说饱了。我也没胃口,把剩菜盖上保鲜膜塞进冰箱。
晚上八点,我翻出手机看徐慧琴的朋友圈。点进去,一条灰线。她把我屏蔽了。
我不死心,用梓轩的平板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发的,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了三个字:熬过去。
照片角落里有个输液架,上面挂着的袋子我认得,是葡萄糖。底下一排点赞的,有她妹妹徐慧娟,还有她妈徐秀珍。
我放下平板,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茶几上还摆着她昨天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上沾着淡淡的口红印。我拿起杯子想倒掉,又放下了。
第三天早上,我送梓轩上学,在校门口碰见对门刘婶。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就凑过来。
“卫东,慧琴这两天没在家?”
“嗯,有点事。”
“我前天晚上在幸福里小区看见她了,”刘婶压着嗓子,“扶着个男的,那男的我认识,以前来过咱小区。走路稳稳当当的,不像有病的样子。”
幸福里。蒋宁住那儿。
“你看清了?”
“我这两只眼睛五点零,看不错。那男的还笑呢,哪像个病人。”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梓轩跑进教学楼。早读铃响了,校门缓缓关上。铁栅栏的影子横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那天上午我没去店里,让吕广明盯着。
我骑电动车去了市立医院,找到住院部,问有没有一个叫蒋宁的病人。
护士查了半天,摇头说没有,门诊记录也没有。
我又骑车去幸福里。小区很旧,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蒋宁住三号楼二单元,邻居说他昨天还下楼打牌,打到后半夜才回来。
“他不是肝上有毛病吗?”
那邻居笑了:“肝?他肝好得很,天天喝酒。你谁啊?”
我说我是他朋友。邻居摆摆手,说这人借钱不还,少来往。
出了小区,我坐在电动车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第三根,手机响了。徐慧琴发来一条微信:再给我一天时间,蒋宁情况不好,走不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银行App,余额又少了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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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万。加上之前的两万,五万块钱没了。
我坐在汽修店阁楼的破沙发上,面前摊着存折和手机。吕广明端了碗面进来,看我脸色不对,把面往桌上一搁。
“怎么了?”
我把事说了。吕广明听完没吭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两个人对着抽,烟雾在阁楼里散不开,呛得人眼睛发酸。
“你打算咋办?”他问。
“不知道。”
“不知道就查。”他把烟头摁灭在碗沿上,“我表弟在派出所,蒋宁这名字我帮你问问。”
当天下午吕广明回了话。蒋宁,四十五岁,没正经工作,近三年因赌博被拘留过两次。欠了不少人的钱,债主隔三差五上门。
装病。借钱。把我老婆扣在那儿。
我坐在店里,看着升降机上那辆老捷达。
车底漏下的机油滴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汇成一小滩。
徐慧琴跟了我十六年,从出租屋搬到这套两居室,没享过什么福。
她心软,耳根子也软,她妈和她妹说什么她都听。
但她从来不会撒谎。
这次她撒了。
晚上接梓轩回家,他在路上跟我说,班里有同学笑他,说他妈跟人跑了。
“谁说的?”
“张浩然。他说他奶奶讲的。”
我捏紧了车把。张浩然是刘婶的孙子。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到家后梓轩进了房间,一直没出来。
我推门去看,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摊开着,字写了一半。
我把他抱上床,他迷迷糊糊喊了声妈,翻个身又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长得像徐慧琴,眼睛像,嘴巴也像。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跟徐慧琴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给徐慧琴发了条消息:梓轩病了,你回不回来?
她没回。
过了两个小时,她又发来一条:明天一定回。
04
第三天早上,我没去店里。
送完梓轩,我骑车去了幸福里。
我在三号楼对面的小卖部门口坐着,要了瓶水,慢慢喝。
小卖部老板是个老头,看我坐了半天,也不撵我。
十点多,一辆出租车停在单元门口。徐慧琴先下来,穿着走那天那件灰外套,头发乱着。她绕到另一边,把蒋宁扶下车。
蒋宁一只胳膊搭在她肩上,脚底下故意拖着步子,装得挺像。但我看见了,他下车那一下自己使了劲,脚跟稳稳踩在地上。
两个人进了单元门。
我拧开瓶盖,把剩下的水一口灌下去。塑料瓶捏扁了,嘎巴一声。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十六年了,她每天早上给我和梓轩煮粥,粥里放红枣,我不爱吃甜的,她就把枣核去了再放进去。
她记得我不吃姜,炒菜从来不放。
她记得梓轩对花生过敏,连花生油都不买。
这些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但她也记得蒋宁当年喜欢吃什么,记得他肝不好不能喝酒,记得他一个人没人照顾。
到家后我翻开衣柜。她的证件、首饰盒、还有那张五万块的定期存单,全都不在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
她那边的衣架空了一排,剩下几个衣架歪歪斜斜挂着。
最里面那件红羽绒服还在,是去年过年我给她买的,她嫌贵,念叨了好几天。
我从衣柜顶上拿下行李箱,开始收拾。
梓轩的衣服、课本、球鞋,我的工装、洗漱包、充电器。
装到一半,梓轩放学回来了。
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行李箱。
“爸,我们搬家?”
“嗯。”
“搬哪儿?”
“店里阁楼。”
他没问为什么。
过来帮我叠衣服,叠得歪歪扭扭,我没拆开重来。
他把自己的小书包拉链拉开,往里面塞了两本漫画书,又塞了个小汽车。
那个小汽车是徐慧琴去年生日送他的,轮子都磨平了。
收拾完,我给吕广明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把阁楼收拾一下,再买张折叠床。他没多问,说了句好。
晚上七点,我把两个行李箱搬上电动车。
梓轩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骑到汽修店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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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夜十一点四十,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
我坐在阁楼的折叠床上,面前的茶几是吕广明从店里搬上来的旧茶几,台面裂了道缝,用胶带粘着。梓轩在里间的折叠床上睡着了,呼吸声很轻。
屏幕上闪着“徐慧琴”三个字。
我看着它震了六下,才接起来。
“卫东,”她声音发虚,带着点喘,“我马上到家了,你……给我留个门。”
我没说话。
“卫东?你听见没?我手机快没电了,你……”
“门没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你帮我……”
“屋里没人。”
我说完这三个字,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听筒里她的声音还在往外冒,细碎、急促,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叫。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
阁楼的灯是吕广明安的,一根灯管,白光,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我坐着没动,听外面的动静。
汽修店卷帘门关着,街上偶尔有电动车骑过去,嗡嗡的电机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十几分钟后,手机又响了。我没接。
然后是一条微信:你在哪?家里东西呢?衣柜怎么空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王卫东你疯了吗?你把梓轩带哪去了?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反复三次,最后发过去一句:离婚协议在茶几上,钥匙在鞋柜上,门没锁。
发完我关了机。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梦里全是梓轩踢被子的声音。
凌晨三点多醒了一次,听见阁楼外面有猫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我起来给梓轩掖了掖被子,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妈。
我站在床边,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印在颧骨上,细细的两道。
06
第二天上午,我开了机。
未接来电二十三个,全是徐慧琴的。
微信消息更多,从“你去哪了”到“你听我解释”到“你不能这样对我”,最后一条是凌晨五点发的:王卫东,蒋宁是装的,我也是刚知道。
我刚把手机放下,吕广明推门进来,脸色不好看。
“你媳妇在店门口。”
我下楼,拉开卷帘门。徐慧琴站在人行道上,还是那件灰外套,眼睛肿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梓轩呢?”
“上学去了。”
“你昨晚去哪了?我回家一看,衣柜空了,梓轩的课本也没了……”
“搬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话头。旁边汽修店的两个小工探头探脑,我瞪了一眼,他们缩回去了。
“卫东,你听我说。蒋宁他……”
“他肝没病,我知道。”
她愣住了。
“我三天前就知道了。”我说,“医院没他的记录,他邻居说他天天打牌。你替他瞒了三天,替他花了五万。徐慧琴,咱家一共多少存款?”
她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擦。
“五万三。”我说,“你拿了五万,剩三千。梓轩下学期的补习费两千八,房贷月底到期四千二。你算过吗?”
她捂着脸蹲了下去。人行道上的水泥砖被太阳晒得发白,她的影子缩成一小团。
“我不是心疼钱。”我看着她蹲在地上,声音很平,“你三天不接电话,你把我朋友圈屏蔽了,你让儿子在学校被人戳脊梁骨。你替蒋宁想周全了,你想过梓轩吗?”
她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路过的人回头看,有个老太太停下脚步,被旁边人拉走了。
“那五万,他还不上了。”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他拿去还赌债了。我昨天才知道。他根本没病,他是骗我过去的。”
“我知道。”
“他拿我妹的事威胁我。慧娟之前找他借钱,利滚利滚到十几万。他说我不去,他就去慧娟婆家闹。”
“你妹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又不说话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她脸上全是泪痕,口红早没了,嘴唇干得起了皮。十六年了,这张脸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现在看着她,我觉得特别陌生。
“你回去吧。”我站起来,“协议在茶几上,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打电话说。”
“卫东……”
“梓轩在我这儿,你不用担心。”
我转身走进店里,拉下卷帘门。铁皮砸在地上,轰的一声。我站在门里面,听见她在外面拍了两下门,然后没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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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徐慧琴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蒋宁跟在她后面,隔了五六步远。
我正趴在车底下换机油,吕广明在外面喊了一声。我滑出来,擦了一把手,走出去。
蒋宁站在人行道上,穿了件皮夹克,领子竖着,头发抹得油亮。走路带风,比那天装病的时候精神多了。徐慧琴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
“你就是王卫东?”蒋宁上下打量我,“慧琴跟我说了,不就是五万块钱吗?至于闹离婚?”
我没理他,看着徐慧琴。“你带他来的?”
她摇头,嘴刚张开,被蒋宁打断了。
“我自己来的。我跟慧琴的事,你插在中间算怎么回事?当年要不是你……”
“当年的事我没兴趣。”我说,“五万块钱,你还不还?”
蒋宁笑了一声,歪着头看徐慧琴:“你跟他说了?那正好。钱我暂时没有,但你小姨子欠我的,可不止这个数。你要是不想让慧娟家里出事……”
“蒋宁!”徐慧琴喊了一声。
我掏出手机,按了三个键。
“你干嘛?”蒋宁往前凑了一步。
“报警。”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报警?你报什么警?我犯什么法了?”
“诈骗。装病骗钱,五万块,够立案了。”
蒋宁的脸一下子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挺住,指着徐慧琴:“你让他把手机放下。”
徐慧琴没动。她看着他,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看蒋宁的时候总是带着点愧疚,现在没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了。
“蒋宁,”她说,“你骗我。你根本没病。你拿慧娟的事逼我,你让我家散了。”
“你自愿的。”
“那五万块钱,是你跟我说住院押金。你转头就去赌了。”
蒋宁不说话了。他往后退,退到电动车旁边,骑上就跑。电动车嗡嗡地蹿出去,拐进巷子里,没了影。
徐慧琴站在人行道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卫东,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是梓轩。”
08
接下来几天,事情一件接一件。
先是徐慧琴她妈徐秀珍找上门。
老太太坐在汽修店的塑料凳上,拍着大腿骂我狠心。
“夫妻一场,她犯了错你就不给她机会?卫东啊,慧琴多好一个媳妇,你摸摸良心……”
“妈,”我给她倒了杯水,“蒋宁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太太眼神闪了一下。“我……我知道个大概。”
“你知道她拿了五万给蒋宁?”
“那是她心软……”
“你知道蒋宁拿慧娟的事逼她?”
老太太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服。“那你们也不能说散就散。梓轩怎么办?他才十二。”
“梓轩跟我。”
“你一个大男人,又开店又带孩子,怎么弄?”
“怎么弄都行。”
老太太走了。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第二天我妈沈秀珍也来了。她没骂人,进了阁楼转了一圈,摸了摸梓轩的折叠床,又摸了摸那床薄被子。转身问我:“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条。”
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青菜,在汽修店后面的小灶上炖了一锅。
梓轩放学回来,闻到味就喊奶奶。
我妈把他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
“瘦了。”她说。
那天晚上梓轩发烧了。
烧到三十九度,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我抱着他往医院跑,我妈在后面跟,七十岁的人了,跑得直喘。
挂上水,梓轩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喊了声妈。
我攥着他的手,没说话。
凌晨两点,徐慧琴来了。不知道谁告诉她的。她冲进急诊室,头发散着,拖鞋都没换。看见梓轩躺在床上,她扑过去,手抖着摸他的脸。
“梓轩,妈妈在,妈妈在这儿。”
梓轩睁开眼,看了她一下。然后他把脸转过去,朝着墙。
徐慧琴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慢慢收回来。她站起来,看着我。急诊室的灯很亮,照得她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
“卫东,让我照顾他一晚上。就一晚上。”
我看了看梓轩。他小小的身子缩在病床上,背对着我们。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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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梓轩出院后,徐慧琴没再来汽修店。
但她每天给梓轩打电话,有时候问作业,有时候就问吃饭了没。
梓轩接电话的时候话不多,嗯嗯啊啊地应着。
挂了电话会发呆,盯着手机屏幕看好一会儿。
第五天,徐慧娟来了。
她比徐慧琴小五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蜡黄。一进店就给我鞠了个躬,差点撞在茶几上。
“姐夫,对不起。都是我的事。”
她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她和蒋宁的聊天记录。
去年年底她找蒋宁借钱,借了八千,说好两个月还。
结果蒋宁改口说借的是高利贷,利滚利,三个月就滚到了十几万。
徐慧娟拿不出,蒋宁就威胁要去她老公单位闹。
“我姐知道了,急得不行。蒋宁说只要她过去伺候几天,账就一笔勾销。我姐不让我跟你说,怕你嫌我们家事多……”
“那五万呢?”
“蒋宁说先给五万,剩下的再说。我姐把存折取了,又跟同事借了两万。她本来是打算先把蒋宁稳住,再慢慢想办法。谁知道蒋宁把钱拿去赌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完这些,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像是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谜底,揭开了,也就那样。
“你姐现在住哪儿?”
“妈那儿。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出门。前两天跟妈吵了一架,说要去外地打工。”
徐慧娟走后,我把梓轩从学校接回来。他坐在后座上,突然问我:“爸,妈是不是做了错事?”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认错?”
“她认了。”
“那你原谅她了吗?”
我没回答。
电动车骑过菜市场,卖鱼的摊子正在收摊,腥味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梓轩没再问,把脸贴在我后背上。
他的小脸热乎乎的,贴得我后背也热了一块。
10
日子还得过。
梓轩转学手续办好了,新学校离家近,走路十分钟。
我每天早上送他,下午接他,晚上在阁楼陪他写作业。
吕广明又招了个小工,我不用整天趴在车底下了,能腾出空来。
徐慧琴的离婚协议一直没签。
她给我发过一条长消息,说她在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一个月两千八,她先还同事那两万,剩下的慢慢还我。
最后一句是:我不求你原谅,梓轩的抚养费我按月打给你。
我没回。
前天傍晚,我带梓轩去楼下吃面。
刚坐下,看见徐慧琴站在马路对面。
她穿着超市的工服,灰蓝色,胸前别着工牌。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是一双鞋。
她没过来,就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们。
梓轩也看见她了。他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面条没咽下去。
“爸……”
“吃面。”
他低下头,把面条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嚼烂。
我吃完面,付了钱,牵着梓轩往店里走。经过她站的地方,我停了一下。
“鞋是给梓轩买的?”
“嗯。他脚长得快,上回说鞋挤。”
我把袋子接过来。“你回去吧。天黑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比前几天更深了。
“卫东,我……”
“先回去。”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梓轩。梓轩攥着我的手,没喊她,也没躲。就那么看着。
回到阁楼,梓轩把鞋盒打开。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正好是他的码。他把鞋穿上,在屋里走了两圈,又脱下来,放回盒子里。
“爸,这鞋我先不穿了。”
“为啥?”
“留着过年穿。”
他把鞋盒塞到折叠床底下,拉好拉链。
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混着楼下汽修店残留的机油味。
我坐在茶几旁边,拿起那张离婚协议。
徐慧琴的名字还没签。
我把它折好,夹进抽屉里那本梓轩的作业本里。作业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王梓轩。
楼下卷帘门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梓轩爬上折叠床,盖好被子,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
“爸,灯关了吧。”
我拉灭灯。黑暗里,他的呼吸声慢慢匀了。窗外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细细的线。我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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