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金福谈严监管时代会计师事务所质量重塑：一体化与AI人机协同新生态

笔者：崔文静

当前，资本市场审计监管趋严，“严监管、零容忍”成为常态。财务造假综合惩防加码，会计师事务所作为资本市场“看门人”，直面行政、刑事、民事立体化追责与品牌重塑压力，行业步入高质量合规发展新阶段。

在这一行业变局的关键节点，大华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管理委员会委员、质量管理主管合伙人叶金福，围绕“严监管时代会计师事务所质量重塑之路”与笔者展开对话。深耕资本市场审计二十余年的叶金福，2025年9月转型专职负责全所质量管理，从业务开拓转向全域风控把关。

叶金福指出，本轮严监管政治属性很强，是长期状态而非运动式行动；风险敬畏增强下，事务所正产生从“质量管理一体化”走向“全面管理一体化”的需求，将业务、人员与利润统一到质量导向之下。

他认为，质量优先须以“三道防线”与深度一体化改革托底，以AI智能质控推动从事后整改转向全周期人机协同；让重视质量的合伙人受益、忽视质量的付出代价，把质量红线用制度固定下来。

从一线到风控：严监管如何重塑执业逻辑？

笔者：您2025年9月转岗专职质量管理，从风控视角看，本轮严监管呈现哪些新特征？

叶金福：我是2001年入行的，二十多年来一直从事资本市场审计，2025年9月转岗专职负责全所质量管理。从业务一线转到风控岗位，我的优势在于对执业风险的感知更具体，对实践中的问题症结和监管动向可能也更加敏锐。

这一轮严监管可以追溯到2023年，从中办、国办印发相关文件，到持续多轮专项打击财务造假，我的体会是，此轮监管有很强的政治属性，是长期状态，不是运动式的短期行动。

做质控这一年，最直观的感受是：在严监管环境下，全所上下的风险敬畏之心明显增强了。无论是项目承接、人员安排，还是报告出具，各个环节都真正把质量摆在了前面，而不再只是“口头上讲质量、行动上冲业务”。

笔者：严监管对于事务所的发展模式有何影响？

叶金福：从事务所发展模式看，过去行业的打法更多是拼规模、拼收入、拼扩张速度，“质量管理一体化”形备而实不至，而其他更深层面的一体化管理则往往停留在制度文本层面。

在严监管环境下，一旦产生审计失败，事务所面临行政、刑事、民事等立体化追责的压力、合伙人执业风险剧增，事务所会内生地产生从“质量管理一体化”走向“全面管理一体化”的转型需求。

一体化的根本是实现业务、人员、利润分配的一体化，让承接决策、人员配置和利益分配都服从于质量导向。这是更加深入的一体化，是一体化的深水区，也正是大华当下深化改革的主攻方向。

差错与舞弊之间：如何做到精细质控、精准合规？

笔者：从处罚案例看，舞弊与错误的界线该如何把握？

叶金福：我有一个保持多年的职业习惯：监管部门每公布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我都会收集起来研读分析。

从处罚决定书来看，监管的着眼点主要是虚假记载，而虚假记载既可能是舞弊所致，也可能是错误所致。

近几年的一个突出感受是：在严监管态势下，因执行偏差、判断失当被立案调查、受到处罚的案例明显增多，舞弊与错误之间的界线在实践中也并非总是泾渭分明。

笔者：内部质控体系如何分层应对？

叶金福：从风险导向审计的框架来看，识别和评估项目是否存在重大错报风险、究竟源于舞弊还是错误，正是审计工作的关键起点。这对项目组提出了两方面要求：一方面，要加强对管理层动机和行为性质的研判，结合业绩压力、股权质押、资金链状况等因素，判断其是否存在舞弊的动机与机会；另一方面，要加强对会计准则和监管法规的理解把握，把专业判断的标尺立起来、立准确，压缩判断“游走”和伸缩的空间。

落实到内部质控体系，我们把舞弊风险评估作为质控工作的重中之重，依据风险评估结果实行分层复核，对高风险项目加派质控力量、提高复核层级。客户的舞弊，带给事务所的是系统性的审计失败风险，仅靠单点拦截远远不够，必须依靠从业务到质控的全流程、依靠体系化的制度来应对。对质控人员而言，在质控的各个环节同样需要保持职业怀疑，不轻易放过任何舞弊疑点，才能真正做到精细质控、精准合规。

学术反哺执业：如何把好“入口关”、穿透舞弊风险？

笔者：您长期基于财务舞弊理论开展研究，如何将成果转化为执业指引，在业务前端做好风险取舍？

叶金福：我当过两年大学老师，到现在还在攻读审计博士学位。注册会计师以专业立身，好的专业实践最终都要沉淀为理论研究。这些年我先后出版了三本专著：两本《IPO财务透视》和一本《从报告看舞弊》。说实话，都是实务问题“倒逼”出来的成果。

在我看来，新型复合舞弊、新兴风险业务和监管重点领域，恰恰是舞弊研究最鲜活的源泉。反过来，研究成果又反哺执业，让风险识别更有章法、更成体系。

落到事务所层面，应对要两条腿走路：对收入确认、非经常性损益、现金流划分这类监管重点规范领域，要建立成熟的应对程序和判断指引，把职业判断的尺度标准化、显性化；对B2G对公业务等新兴热点风险领域，则要安排专人持续跟踪研究，及时把研究成果转化为所内执业指引。

就风险管理而言，最关键的是把好“入口关”。项目承接阶段，就要综合评估项目的固有风险、项目组的专业胜任能力和独立性，尤其要警惕上市公司“接下家”的风险。质量好的业务不会从天上掉下来，那些别人不敢做、做砸了才换到你手上的项目，往往才是风险最大的。所谓业务前端的风险取舍，首先就要在承接决策上把这道关想清楚。这一点落到B2G对公业务上尤其明显——它带有的主体信用光环，本身就是承接环节需要警惕的风险信号。

笔者：的确，我们留意到您近期有关注B2G这类新型舞弊现象，也发表过相关文章。结合您提到的前端风控思路，对公业务的主体信用背书存在哪些执业误区，如何规避？

叶金福：具体到B2G对公业务，一个常见的误区是：交易有政府或国有控股企业背书，就觉得安全可靠。

事实上，背书不能替代审计判断。我们仍然要回到风险识别和评估的基本轨道上来，基于对行业环境和交易模式的深入研究捕捉风险信号，牢牢把握商业实质和商业合理性的判断。必要时要对交易对手、物流、资金流穿透核查到底，用底层证据验证商业实质，不停留在形式上的主体信用。

规模与质量并非此消彼长：用“三道防线”筑牢红线

笔者：如何看待业务规模与质量管控之间的矛盾？

叶金福：业务规模和质量管控，从个别合伙人的短期利益看，似乎是天然矛盾的，多接一个项目就多一份收入，多做一道质控就多一份成本。

但事务所本质上是靠品牌生存和发展的行业，立足整体利益和长期利益，规模与质量并非此消彼长，而是互相促进、相辅相成。

一次质量事故对品牌的伤害，可能抵得上几年的业务收入。反过来，质量就是品牌，品牌就是长期的市场，这是行业这些年用真金白银换来的共识。

笔者：大华如何以制度化约束落实“质量优先”？

叶金福：质量优先要落到实处，还需要风险管理架构托底。我们的思路是依托“三道防线”理论，走全面风险管理之路：审计业务管理委员会领导下的业务部门是第一道防线，直接承担执业质量的主体责任；质控部门是第二道防线，履行全过程质量管控职责；稽查监控是第三道防线，独立开展事后监督与评价。三道防线环环相扣，都必须真正落地，不能流于形式。

而让“质量优先”从理念变成制度，关键在于深度的一体化管理。对大华而言，一体化改革的着力点有三条：一是打破小团队经营模式，业务按条线实行全线一体化管理，让风险在更大范围内统筹管控。

二是把业务的“承接”与“承做”适当分离，承接环节独立评估，让风险管理真正前置到源头。

三是在合伙人的晋升、考核与分配机制上旗帜鲜明地体现质量导向，执业质量存在瑕疵的，实行一票否决。说到底，就是让重视质量的合伙人在机制中受益，让忽视质量的合伙人付出代价，用制度把质量红线固定下来。

智能质控的底层定位：让“人机协同”贯穿全周期

笔者：大华AI智能质控体系的核心定位是什么？

叶金福：AI审计转型如今已是全行业共识，国内大型事务所都在加速布局，方向上趋于一致：大模型本地化部署、审计作业平台化、人机协同作业等。

就我个人而言，现在审报告、做研究都离不开AI辅助，最直接的体会是，它确实能把人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但最终的专业判断与执业责任，始终还在人身上。

客观地讲，无论哪家国内所，AI的体系化部署和大规模应用都还处于探索阶段，不少问题有待破解：准则框架如何跟进、数据安全如何保障、审计智能体（Agent）如何研发、本地化部署的投入如何摊薄，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对智能质控体系，我心目中的根本定位是“人机协同”。从中长期来看，智能质控建立在智能作业体系之上，质控环节将形成“质控人员＋质控Agent”的人机交互模式，质控职能也会从事后复核为主，逐步转向事前预判、事中管控的实时风险把控。

一句话概括，就是让AI承担高频次、标准化的质控筛查工作，让人聚焦高风险、经验化的质控判断环节。

笔者：实践中如何以AI赋能质控落地？

叶金福：短期落地，我们重点抓两件事。一是建专项工具。优先开发反舞弊智能工具、智能化报告分析工具和智能知识库，让AI先把重复性、规律性的筛查做起来。

二是提效与设防并重。一方面，提升质控人员运用AI提效的意识和能力；另一方面，严密防范作业端不规范使用AI的风险，比如底稿由AI生成却未经专业复核、数据脱离内网环境使用，这些都是智能质控时代必须盯住的新风险点。

人机结合成常态：风控模式与行业格局如何演变？

笔者：数字化、智能化将如何重塑审计的作业与质控模式？

叶金福：中长期来看，无论作业端还是质控端，审计行业的运作模式都将发生深刻变革。大体的方向是：建设智能中台，以各类Agent作业为基础，人机结合完成职业判断。

常规的核对、函证、底稿整理交给Agent去做，会计师则把更多精力投入高价值的职业判断。对交易实质的把握、对舞弊动机的洞察、与管理层的沟通博弈，这些是机器替代不了的。

质控端的演变逻辑同样如此，风险预警、异常筛查可以实现实时化、常态化，而质控人员的角色，将从“复核者”转变为“规则的设计者和风险的决策者”。

笔者：您对行业竞争格局与人才结构有何判断？

叶金福：对行业格局，我有两个判断。其一，AI可能带来又一轮效率驱动的整合。有实力持续投入、能实现高效率产出的事务所会快速崛起，行业分化随之加剧，市场集中度可能因此明显提升。

其二，业务结构将从传统的报表审计为主，向信息系统审计、ESG鉴证等新兴领域扩展，质量管理的边界持续拓宽，人才结构也将发生深刻变化，未来的注册会计师不能只是会计专家，还必须是懂数据、懂技术、懂业务的复合型人才。

对大华而言，我们已经在架构搭建、平台投入、人才培养等方面提前布局。智能中台和质控作业平台建设稳步推进，懂数据、懂技术的复合型人才引育持续加码；在ESG鉴证这一新刚需领域，也已着手开展准则研究、团队组建与项目储备，力争在业务结构转型中赢得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