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华凤：刷新杂交水稻制种世界纪录，接续袁隆平“禾下乘凉梦”

金秋十月，谷香满畴，广袤田野处处涌动着丰收的希望。守护大国粮仓，杂交水稻始终是核心底气所在。

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邓华凤，师承袁隆平，在杂交水稻育种、制种和推广应用一线深耕四十余载，让中国稻种守护粮食安全、香飘世界。中国科协之声“对话”邓华凤，听他讲述新时代种业科技工作者的传承与突破。

人物简介

邓华凤，杂交水稻专家、温敏型两系法杂交水稻奠基人。现任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国家耐盐碱水稻技术创新中心首席科学家，中国作物学会水稻产业分会副理事长。曾任湖南省农业科学院副院长。

刷新杂交水稻大面积制种世界纪录

9月7日，湖南绥宁县武阳镇的稻田里，稻浪翻滚。经湖南省农学会组织省内外专家现场测产验收，爽两优138超高产制种示范基地制种平均亩产达530.4公斤，首次突破1000斤大关，创下杂交水稻大面积制种高产新的世界纪录。

当天，恰逢袁隆平诞辰96周年。站在稻田边，邓华凤把这份纪录看作送给老师的“生日礼物”。

杂交水稻的制种亩产跟普通水稻亩产是两个不同概念。普通水稻种下去是“收粮食”，全田种植同一品种，依靠自花授粉结实，我国大田大面积种植亩产普遍可达600至800公斤。

杂交水稻制种则是“收种子”，田里必须按比例间种父本与母本，父本只负责提供花粉，母本受粉成功才能结出可用种子。相当于要专门让出一部分耕地“种花粉”，再加上异花授粉受花期匹配、田间天气等多重因素影响，母本结实率很难拉满。

长期以来，我国杂交水稻制种平均亩产徘徊在160公斤左右，低产直接推高了种子成本，加重了农户种植负担，更成为杂交水稻推广普及的突出瓶颈。

袁隆平杂交水稻创新团队自主创制的高异交率优质两用不育系爽1S，让超高产制种有了关键种源。“这种母本异交结实率极高，随便有点花粉它就结实了，与我们团队已育成的20多个父本借性制种，都能实现超高产。”作为团队带头人邓华凤介绍。

有了好母本、好父本，还要有与之匹配的栽培技术。今年，湖南省农科院牵头，联合多家单位在绥宁武阳镇打造200亩示范片，采用“一行父本搭配十一行母本”的种植模式，让母本占比达8分地以上，再配合配套栽培技术，有效破解了穗粒失衡、异交结实率偏低、害倒并存等产业难题。

创下新纪录后，邓华凤没有停步：“我们已经达到了1000斤，但这绝不是终点。我们要继续提高制种产量，我们师父的杂交水稻覆盖全球梦一定会实现。”

让农民愿意种杂交水稻

农民愿不愿意种杂交稻，是邓华凤最关心的问题。

他算过一笔账：一个种粮大户种杂交稻，虽然比常规稻增产，但种子价格高，扣除种子等成本，增产以后并没有明显增收。长此以往，农户可能更愿意种常规稻。

“新时代要确保粮食安全，不能让种粮人亏本。”邓华凤说。

然而，当前水稻产业面临几个现实问题。在生产端，“三高一低”问题突出，农资成本、劳动力成本、土地成本持续上升，种稻效益下降甚至亏本。

与此同时，消费结构变化，口粮消费占比下降，饲料和加工用粮占比上升，但传统大田品种没有分类，上百个品种混收混储，无法适应消费多元化需求；此外，机械化程度跟不上农村劳动力结构变化。

面对这些产业痛点，邓华凤带领团队打出了一套“组合拳”。

第一个突破口在品质上。过去杂交稻常被说“高产不优质、优质不高产”，团队创建“双亲双优、双大双小”杂交稻优质高产协同提升技术体系，让杂交水稻后代既高产又好吃，品质还稳定。目前，团队已选育出爽两优系列优质高产杂交稻品种30多个，其中一级优质米占10%以上。“农业农村部每年优质稻米品质评审中，杂交稻的品种越来越多。”他说。

种子成本是农民的一大顾虑。传统制种需要父母本分开播种、插秧、收获，抽穗扬花时还要人工赶花授粉，劳动密集且很难在国外复制。团队研发出“双亲混播、混收、机械分离”新型制种技术，让父母本混播在田里，开花时用无人机辅助授粉，成熟后机械一收即分离，种子成本大幅下降。

这项技术对“走出去”尤为关键。长期以来，杂交水稻在国外年推广面积在1.2亿亩左右徘徊，主要障碍是传统制种技术无法在国外落地。很多国家外汇有限，不可能长期大量从中国买种子。“如果双亲混播混收技术成熟，企业可以带着技术走出去，在当地落地制种。”邓华凤说。

此外，针对品种专用化不足，团队培育了口粮、酿酒、米粉加工、饲料专用等差异化品种；针对机械化适配性短板，改良水稻株型，选育抗倒伏、难落粒、株型适中的新品种。

一项项技术不断突破，团队的目标始终清晰：让种粮人有钱赚，让消费者吃上好米，让中国杂交水稻走得更远。

给水稻装上“气候韧性”

丰收的喜悦背后，是气候变化带来的严峻挑战。极端高温、干旱、洪涝、病虫害频发，对全球粮食生产的影响正在加剧。

2022年，长江流域遭遇长时间极端高温，很多地方水稻不结实甚至绝收。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袁隆平创新团队的百亩制种示范片经受住考验，平均亩产达到459.07公斤。

“高温的威胁让我们意识到，必须系统解决气候问题。现在我们搞育种，首先要耐高温，还要耐低温。”邓华凤说。

应对气候变化，团队正从资源征集、基因挖掘到亲本选育、制种繁育，整个产业链同步推进。

基因编辑、分子标记、人工智能辅助选育……团队利用这些新技术与传统育种结合，进行遗传改良和基因组选择，选育出叁优一号、叁优3361等在极端气候下产量稳定的品种。

2007年，袁隆平（右）在实验室指导邓华凤（左）的研究工作。

在镉污染稻米治理方面，团队通过基因编辑、重离子撞击等物理诱变方式，率先突破水稻镉积累控制难题。

对邓华凤而言，无论技术如何进步，稻田始终是第一实验室。“一天不下田，整个人都不舒服。”在他眼里，人工智能可以提高筛选效率，基因技术可以拓展育种工具，但最终，所有技术都要接受土地和季节的检验。

“现在科技发展太快了，只有不同学科、不同作物、不同领域交叉协同，才能更好地创新。”邓华凤说。

在他看来，两系法杂交水稻应用三十年，正是中国水稻不断抢占技术制高点的过程。高产、提质、增效、生态的目标逐步实现，也为应对极端气候、保障粮食安全提供了支撑。三大主粮作物高质量发展，也是这个方向。

“1994年，曾有国外学者提出‘谁来养活中国人’的疑问。几十年过去，这个预测已被事实推翻。中国人能养活自己，靠的是政策支持和科研协同攻关。在袁隆平老师等科学家带领下，我们取得了一系列成果，完全靠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他自豪地说。

接续“禾下乘凉梦”

1984年，21岁的邓华凤从安江农校毕业，被分配到学校气象站。机缘巧合下，他进入了袁隆平的杂交水稻研究室。

第一次见到袁隆平的场景，邓华凤记忆犹新。那天很热，他在田里忙得汗流浃背。袁老师过来问他田里的情况，他答得磕磕巴巴。袁老师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平和地说：“我看你还不太熟悉杂交水稻，我给你推荐两本书吧。”

一个大科学家面对一个年轻晚辈，没有半点架子，反而细致地关心他的学习。那一刻，邓华凤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工作干好，不能辜负袁老师的期望。

一个多月后，袁隆平给团队上课，系统讲解“光敏核不育水稻材料”和“广亲和基因”两大前沿进展，分析如何将“三系法”简化为更先进的“两系法”。邓华凤豁然开朗：“我就像个想学武功的人，忽然发现一条更精妙、更高效的路径摆在面前。”他果断跳过“三系法”，全身心投入“两系法”研究。

但科研之路没有坦途。1984年秋，邓华凤第一次赴海南南繁。六个人带着干菜挑着担子挤上火车，28小时站票蜷缩在车厢连接处，再经过颠簸的轮船一路呕吐才到南繁基地。基地没电、没自来水、没厕所，需自己种菜做饭，晚上还常需提灯通宵巡逻，防止老鼠、牛、猪等祸害珍贵的育种材料。

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邓华凤有点动摇了，对袁隆平说：“南繁也太难了。”

袁隆平说：“小邓，南繁确实难，但是这点难相对于我们肩上的责任又算得了什么？我们的责任是要解决全中国乃至世界人民的吃饭问题。你在这里这点生活的苦，跟解决吃饭问题比算不了什么。”

就是这份勉励，让邓华凤坚持了下来。

1987年7月，邓华凤在育种材料中发现一株异常稻穗。经反复验证，首次发现温敏雄性核不育资源，育成世界上第一个温敏雄性核不育系安农S-1。

1988年7月，袁隆平（左二）在田间指导邓华凤（左一）进行安农S-1的研究。

然而，1989年7月，长江中下游一场罕见低温让几乎所有光温敏不育系出现育性反复。一时间，质疑声四起，有同行甚至退出了研究。邓华凤压力很大，“见人都想绕道走”。

袁隆平专门找到他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搞科研的，99%是失败的，只有那1%坚持下来的能成功。我们在研究中发现问题是好事，这比将来推广给农民造成减产绝收要好一万倍。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解决它。”

第二天，袁隆平组织团队搜集长江中下游地区几十年气象资料，用最原始的计算器埋头算了个把月。最终他拍板确立标准：实用型不育系育性转换临界温度定在23.5℃。两系法从此绝处逢生。

后来两系法大面积推广时，又因部分企业未按规程操作导致制种失败，再次面临危机。团队通过光温敏不育系和原种生产程序，把不育系育性稳定在安全温度区间，从此再没出过问题。目前，邓华凤发明的温敏型两系法杂交水稻技术年推广面积占杂交水稻总面积的50%以上。

2014年邓华凤（左二）同恩师袁隆平（右二）一起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在北京领奖时合影。

今天，作为中国科学家精神宣讲团成员，邓华凤经常向公众讲述袁隆平的故事。在老师身边工作学习30余年，他成为袁隆平创新团队的带头人，也是最懂袁隆平精神重量的人之一。他认为，袁隆平科学家精神最核心的是科研报国、心系苍生，把个人追求融入国家需求；是尊重权威但不迷信权威，“当年如果他迷信‘杂交稻没有优势’的权威论断，就不会有杂交水稻的重大突破”；是一辈子躬耕田野、甘于奉献；是乐于协作、甘为人梯，“袁隆平从不保守技术，安农S-1一出来就免费送给大家。”

邓华凤为青少年做“学习袁隆平 做一粒好种子”主题演讲。

如今，邓华凤朝着袁隆平的“禾下乘凉梦”，带领团队在水稻分子设计育种、绿色优质高效生产等前沿领域继续探索，育好每一粒种、守好每一季粮，让中国人的饭碗端得更稳，也让杂交水稻走向更远的地方。

来源：中国科协之声

编辑：刘小丹

复审：马林虹

终审：袁志宏

科普湖南向广大读者朋友征集优秀的科普文章、微视频、动画、H5等，欢迎各位前来投稿，投稿邮箱：2231580015@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