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半个月,我爸就开始念叨。大姐二姐要回来了。
他在饭桌上说这话的时候,筷子都没放下,扒了两口饭,又说一遍,你两个姑要回来了,二十多年没在家过过节了。
我妈没接话。我埋着头扒饭。我爸自己接着说,说大姑嫁到南方那年,他去送亲,火车站台上哭得像个孩子。说二姑走的时候塞给他一件毛衣,说等安顿好了就接弟弟过去玩。这一等,等了小三十年。
我那会儿就有点预感不对。因为打电话这事,一直是我爸打过去的。两个姑姑,一年到头,主动打过来的电话,掰着指头数得清。过年一个,我爸生日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就这。
但是人老了就是这样,他不看这些。他只记得小时候他背过大姐,记得二姐把读书的名额让给他,让他念完了初中。他觉得那份情在,人就还是在的。
我以为也是。
我爸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忙活。把家里那间收拾出来当客房,褥子抱出去晒。我妈说去镇上割点肉,他说割什么,家里鸡还多着呢,到时候杀鸡。他说你大姐最爱吃妈做的辣子鸡,妈不在了,我做,我做得也不差。
他真的练了两回。第一回咸了,第二回火大了,鸡块有点糊边。他自己夹了一块尝,咂咂嘴,说差不多了,就这个味。
国庆那天早上,他五点多就起来了。我和我妈都被楼下动静吵醒的,他在剁鸡。剁完鸡又擦了一遍桌子,把茶罐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茶叶摆出来。然后换了件衣服,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又回屋换了一件。
我妈说你坐那儿等就行了,人到了还要开车好几个小时呢。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先把水烧上。
上午十点,大姑来电话,说在路上,堵。我爸说好好好,不急,慢点开。挂了电话他跟我妈说,你听见没,堵车,高速上堵的,这说明回来的人多,说明大家都想着回家。
中午十二点,又来一个电话,二姑的,说她们姐妹约好在服务区碰头,一起走,热闹。我爸说对,该一起走,多少年没坐一辆车了。
下午两点,没消息。三点,没消息。我爸坐在堂屋里,水壶烧开了又凉,凉了再烧。到四点他忍不住了,想打电话,又放下,说不能催,开车呢,催了分心。
四点半,车到了村口。
我爸几乎是跑出去的。我隔着院墙看见他从屋里冲出去,鞋后跟都没提上。
大姑二姑下车,我爸站在那儿,笑得脸上褶子都堆一起了,嘴里喊姐。大姑抱了他一下,拍拍他后背,说瘦了。二姑拎着两盒东西塞给他,说路上买的,一点心意。
然后大姑说,我们就不进屋坐了。
我爸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大姑接着说,这次回来主要是办个事,老宅那边要确权,得签字,我们约了村里六点碰面。晚上还要赶去市里,同学聚会,三十年了,就这一次。明天一早就得往回走,那边孙子上学要接送,走不开。
二姑在旁边补了一句,说这次实在仓促,下次,下次专门回来,住几天。
我爸说,饭都做好了,鸡都杀了。
大姑说真吃不上了,签字那个事儿人家等着呢,改天,改天专门吃你做的鸡。
我爸说那把鸡带上,路上吃。
大姑说不用不用,车上塞满了。
就这么着。前后加起来不到十分钟。车开走的时候,我爸还站在村口,手里拎着那两盒路上买的东西,站在那儿看车尾的灰。
他站了很久。我走过去扶他,他摆摆手,说风大,眯眼睛了。
回屋以后,那锅辣子鸡热都没人热。我妈要给他盛饭,他说不饿。坐在堂屋里,坐到天黑透了也没开灯。我进去给他开灯,看见他把那两盒东西摆在桌上,盯着看。
后来他打开看了。一盒是点心,超市里最普通那种礼盒。另一盒也是点心,两个牌子换着样。
他把盒子合上,说了一句,你姑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人。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看见那锅鸡还在灶上,他一个人坐在灶膛前,往里添了根柴,说热一热,不能浪费。
我陪他吃了。鸡肉炖得太烂了,柴火烧了一夜,早就脱骨了。他吃着吃着说,味道还是差点,你奶奶做的,最后要淋一勺醋,我忘了。
就说这么一句。别的什么都没说。
我本来以为他会骂两句,会数落,会跟街坊念叨。没有。他比谁都安静。这种安静比骂人难受多了。
后来我琢磨这事,琢磨了挺久。我不觉得我两个姑是坏人。你要说她们冷血,也不全是。她们下车的时候,那个拥抱是真的,说瘦了的时候,眼神也是真的。问题出在哪儿。
我慢慢想明白一个事。这种远嫁的姐妹,跟留守在老家的兄弟之间,隔的早就不是距离了,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日子。
大姑二姑嫁出去快三十年。这三十年里,她们的日子是一圈一圈往外长出去的,丈夫那边的人,儿女,儿女的儿女,同学,同事,新的亲戚。每一次新关系进来,旧关系就要被挤出去一格。我爸在她们的生活里,早就从“最近的人”排到了很后面。她们心里有这个弟弟,但这个弟弟的位置,是跟一堆别的人挤在一起的位置。
而我爸不一样。他一辈子没离开这个村。他的关系网是往里收的,爹妈走了,年纪相仿的老哥们一个个先走了,儿女在外头。他的世界越缩越小,缩到最后,两个姐姐几乎是他的全部念想。他在心里给姐姐留的是正中间的位置。
一个把对方排在很后面,一个把对方排在正中间。这俩碰上,就是我爸站在村口那十几分钟的事。
我妈后来跟我说了句大实话。她说你爸盼的不是他姐回来,是盼着有人证明,这世上还有人是专门为他回来的。你姑回来是办事,顺便看他一眼。这个顺便,才是扎人的地方。
我在心里翻我自己的账。我一年回几次家?我每次回去,是专门回去的,还是顺路?上一次我爸生日,我是掐着点打了个电话还是提前就开始张罗?不敢细想。一细想,发现我跟两个姑是一样的人,只是我还没轮到站在村口的那天。
还有个事我得说。大姑她们走之前提了一嘴老宅确权签字的事。我原来没往心里去,后来村里人闲聊,我才知道,这次确权关系到一笔补贴,两姑专程回来签字,说明这事在她们那儿是排了日程、定了闹钟的。人可以为自己的事赶几百公里路,掐着分秒办事,办完就走。
轮到看弟弟这一趟,就只剩村口那十分钟了。
我不是说她们不该去签字。该签。我只是突然看清楚,亲情这个东西,从来不是看嘴上怎么说,是看一个人愿意为你单独留出多少时间。时间不会撒谎。嘴上会。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出来我爸的手机看通话记录。他跟大姑的通话,每次都是他拨出去的,红的,一长串红的。绿的,接进来的,就过年那几天有两三个。每个通话时长,多数不超过五分钟。
我把手机放回去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姑有一年回娘家,待了半个月,给我爸带了两瓶酒,两个人天天在院子里下棋,吵吵嚷嚷的。那时候的大姑,是能住半个月的大姑。
人没变坏。是日子把人拆成了这样。
我以前总听人说,亲戚之间走着走着就淡了,是走少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不是走少了才淡的,是先在心里把彼此挪了位置,才走少的。我两个姑大概早就在心里完成了这个挪动,只是我爸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不肯认。
他现在认了一半。第二天热那锅鸡的时候,他没再念叨下次她们回来要准备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让我把那两盒点心拆开吃,别放坏了。
我说留着吧,万一过年她们又——
他说吃了吧。
就三个字。我听得懂。
晚上我妈在厨房跟我小声嘀咕,说以后这种亲戚别让她们来了,来一趟你爸掉一层皮,盼得越狠摔得越狠。我说不让来了我爸能同意吗。我妈说,他不会同意的,他嘴上不说,心里还在等。明年国庆,他照样会把那间屋收拾出来。
我妈说得对。前两天我回家,那间客房的褥子还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没收。
我爸没提这事。我也没问。他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回来,进屋给我拿了个凳子,然后又坐回去,眯着眼,也不知道在想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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