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文化遗产的“裂缝”之后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

10月18日，亚洲文化遗产保护联盟理事会第四次会议在浙江杭州良渚举办。乌兹别克斯坦文化遗产署署长阿卜迪卡里莫夫·巴霍迪尔，带来本国的一份数字化“成绩单”：8437处受国家保护的文化遗产，截至2025年年底，已有超过8000处纳入统一电子数据库，120多处建立3D模型，并制作了约100个360度虚拟游览项目。

他在发言中谈到，基于人工智能的图像分析技术，可以帮助识别裂缝、变形、结构性变化、非法干预，以及其他可能威胁文化遗产对象的潜在风险。2026年在塔什干，28处文化遗产接受AI监测，系统从中识别出4处未经许可的维修、违规广告横幅，以及擅自改动的立面等情况。

巴霍迪尔说，乌兹别克斯坦计划到2030年，在250处遗产对象中引入AI，把保护模式从“问题发生后的应对”转向“风险的早期发现和预防”。

AI等技术能帮助我们看见文化遗产的某面墙上正在扩大的裂缝。而在这间会场里，还有21个国家文化遗产主管部门代表带来的故事，文化遗产面临的其他“裂缝”，也需要被看见。

文化遗产正在遭遇什么？

马尔代夫艺术、文化和遗产部部长希娜·瓦利德，揭示了文化遗产正在面临的一种威胁——海平面上升、海岸侵蚀、洪水和极端天气事件，“不仅威胁着我们的社区和基础设施，同样威胁着我们的历史建筑、考古遗存和文化环境”。

2004年，印度洋海啸，一些遭到严重损毁。她说，对马尔代夫这样的国家而言，文化遗产的流失“不仅仅是保护工作所要面临的问题，它也意味着国家认同、集体记忆和我们不可替代的知识的丧失”。面对这样的现实，“系统性的记录保存工作和数字化工作，已经成为全国一项优先任务”。

“新兴技术能够帮助我们监测历史文化遗产的情况，记录脆弱的建筑结构，保存手稿和口述史，让我们的后代能够获取文化知识。”瓦利德说，“即便有朝一日实体文化遗产可能已经面临威胁甚至已经消失，比如我们的当地语言迪维希语，我们的传统知识，以及小国社区的文化表达，都必须在数字世界当中得到保存和呈现。”

希腊共和国文化部部长莉娜·门佐尼也谈到，希腊文化部已制定全面国家战略，将AI融入遗产管理、保护和推广。“应对气候变化对文化遗产的影响是当务之急。”门佐尼谈到，AI与环境监测系统、先进分析方法和古迹数字孪生技术结合，用于识别威胁、预测损害、规划干预。“这些技术能够在早期为识别威胁、预测损害以及规划有针对性的保护措施，做出决定性的贡献。”

柬埔寨文化艺术部柏威夏寺国家管理局局长孔普蒂卡讲述的故事，略显沉重。2025年7月和12月的武装冲突，让这处世界遗产遭遇了562处严重损毁。

为此，孔普蒂卡提出4点主张，其中第一点是“和平始终是文化遗产最有效的保障”。他说：“预防始终优于事后恢复。古迹一旦遭到毁坏，即使采用最先进的保护技术，也无法完全恢复其真实性和历史意义。”

伊朗文化遗产旅游和手工业部副部长阿里·达拉比带来另一组触目惊心的数字：149处伊朗历史文化遗产在军事冲突中遭受破坏，包括博物馆、古建筑和历史文化遗产地，其中5处已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战争除了能够威胁人的生命、摧毁基础设施之外，还有可能使各国人民的历史记忆和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面临毁灭。”

达拉比说：“我们要加强亚洲各国的团结和文化外交。亚文盟各成员国可以通过促进对话，推动专家交流，开展联合研究项目，在彼此的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当中互相扶持。”

记者了解到，亚文盟成立以来，相继发布了《西安宣言》《青岛建议书》《重庆共识》等重要文件，在冲突地区文化遗产保护、流失文物追索返还、文物科技与数字化保护、青年人才培养等文化遗产突出问题和前沿议题上，持续发声并形成区域共识。

技术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门佐尼在发言中提出一个问题：“人类拥有的技术知识和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丰富。但是，人类是否具备相应的成熟度和自我认知，来驾驭这些知识和力量呢？”

她把这个问题回溯到苏格拉底、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又援引孔子与老子。她说，希腊的“适度”理念与中国的“和谐”传统，“并非仅仅是历史概念”。气候危机提醒人们过度行为的后果，社会不平等凸显了正义与平衡的必要性，“人工智能和新兴技术迫使我们重新审视技术可行与道德责任之间的界限”。

她的结论是：“人工智能的应用应秉持科学负责的态度，保持透明，尊重文化遗产的真实性和多样性，并服务于人类的知识和科学判断。”

巴霍迪尔说：“人工智能不应取代人的专业判断。相反，它应当拓展专业人员的能力，帮助他们作出更加有依据的决定。”

瓦利德提出底线：“文化权利必须在数字空间中得到保护和促进……任何一种文化都不应当因为使用人数少或者国家规模小，就在数字的世界中消失。”她呼吁国际伙伴关系与合作，为小岛屿发展中国家提供有针对性的技术援助，以及持续的资金支持、技术转让、专业培训和能力建设。

中国国家文物局副局长乔云飞表示，今年是中国“十五五”开局之年，中国政府已就加强人工智能基础研究、技术攻关和成果应用做出系统性部署，并积极探索人工智能与文化遗产工作融合发展的有效路径，系统推动人工智能在文化遗产“防、保、研、管、用”各领域的应用。

中国文化和旅游部副部长、亚文盟理事会主席饶权表示，联盟应“积极把握人工智能、大数据等前沿信息技术为国际文化遗产保护带来的机遇，推动理念创新、机制创新、手段创新，促进科技赋能与人文关怀相统一”。

联盟的机制已经在运转，青年是机制里被反复提及的词。今年5月，联盟与国际文物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合作举办世界遗产管理效能建设和提升国际研修班；10月，举办人工智能与数智化国际研修班。这些培训覆盖亚文盟20余国近70名青年从业者。

五千年前，良渚先民在这片土地上修水利、筑城址；90年前，考古学家在这里重新发现良渚；今天，21个国家的代表坐在这里，讨论文化遗产的未来。

看见“裂缝”之后，更有效的保护才能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