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十一点四十,门把手转了一下。
我没睁眼。
何磊的脚步我认得。左脚比右脚重,进门先跺两下,把鞋底的泥抖在门口那块塑料垫上。垫子是何静买的,绿色的,边角卷起来一块。他跺完,会在客厅当中站一两秒,像在听屋里的动静。
我这时候就把呼吸放匀。
他往卧室这边走。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推开一胳膊宽,侧身挤进来。
我面朝墙,被子拉到下巴。他站在床边,站着不动。我闻见他身上的味儿,水泥灰,柴油,还有他抽的那种烟。他戒过两回,都没戒掉。
枕头底下动了一下。
很轻。他用两根手指把钱往里推,推到底还按了按,怕硌着我。
然后他退出去,带上门。门没关严,留一条缝,跟进来的时候一样。
我睁着眼看墙。墙皮有一块鼓起来了,去年冬天鼓的。何静说要找人补,我说自己就能补。到现在还没补。
我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听见客厅的灯关了,沙发那边响了两声,是他把被子抖开。他睡觉不打呼,也不翻身,一晚上能一动不动。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仰面躺着,手放在胸口,像医院里那种姿势。
我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包。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什么样。红纸的,压着暗金色的花,是何静过年在楼下小超市买的那种,一包二十个。她买回来还跟我念叨,说现在这红包一年比一年贵。
红包捏在手里,薄薄的。里面是什么我不用拆。
我没拆。我把它塞回去,压在原来那些上面。
我数过。加上今晚这个,十九个。
我叫周建平,四十六,在云栖里小区管水电。何静是去年冬天走的,走的那天下了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头七过后第三天是个星期三,何磊头一回来。他扛了半袋子米,两桶油,进门把东西往厨房一放,坐沙发上抽了根烟,抽完就走了。
第二个星期三他又来了。这回带了菜。
第三个星期三,我听见了他进我屋。
那回我没装睡,是真睡着了。我醒的时候,他人已经出去了。第二天早上我叠被子,手碰到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红包。
我拿着红包在床边坐了挺久。
那阵子我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我甚至想过他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来这儿躲人。想过他是不是要跟我开口,先拿这个垫着。
这些念头我都没跟人说过。说出来不体面。
何磊三十八,何静的弟弟。他在城南南塘建材市场给人送货,开一辆蓝色的小货车,车斗里永远有绳子,有旧纸板,有一把卷了刃的铲刀。
他前些年离了婚,媳妇带着孩子回了老家。房子卖了,他搬去城北望江小区那边,一室户,五楼,没有电梯。这些都是何静跟我说的。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怕我多想。
我那时候确实多想了。我说,他一个大男人,日子总能过下去。
何静没接话。她在剥豆子,剥得很慢,一颗一颗往盆里放。
现在想想,那天盆里的豆子,她剥了快一个钟头。
我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回来。
客厅里没动静了。我翻了个身,面朝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是何磊留着的小夜灯。那灯是何静买的,插在插座上,晚上亮一小团黄。
02
老赵昨天在单位跟我说,你小舅子对你不错。
我说,嗯。
他说,你媳妇我见过一回,买豆腐都往后退半步让人先买。这种人不吭声,心里装的事最多。
我当时在拧一个阀门,没接话。
今天周三,何磊五点半到。
他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里面是两根排骨,一把蒜苗,还有半斤豆腐。他把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说,哥,你那个水龙头还漏不漏。
我说不漏了。
他说哦。然后就蹲下去开橱柜门,看下面那根管子。他看东西的姿势跟何静像,都是先蹲下来,从下往上看。
我说,你坐会儿,我来弄。
他说行。他站起来,去洗手。
水开得很大,他洗手要洗很久,指缝里全是黑。他手背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边上翘起来一点。他没用创可贴。
吃饭的时候我们没怎么说话。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一个卖锅的在讲那个锅怎么不粘。
他吃了三碗饭。
我给他倒酒,他摆手。他说,明天早上六点得去南塘卸一车砖。
我说,那你还跑过来。
他说,顺路。
我说,城北到这儿,不顺路。
他筷子停了。停了两秒,夹了一筷子蒜苗,说,油钱我自己出。
我没接。
他又说,哥,你那个枕头是不是该换了。
我抬头看他。
他在扒饭,头没抬。
我说,怎么。
他说,没什么。软了。
他吃完饭把碗洗了,抹布拧得很干,挂在钩子上。然后他去阳台抽了根烟。他抽烟一般抽完就把烟头往楼下一弹,为这个何静说过他好几回。这回他没弹,抽了半截就掐了,烟头揣进裤兜里。
他回客厅,说,哥,我先睡了。
我说,嗯。
他睡沙发。他自己带了个枕头套,蓝格子的,每周来都带着,走的时候再带走。
我关了客厅大灯,留那个小夜灯。回屋躺着。
03
下一个周三,何磊没来。
我等到十一点。十一点半。快十二点的时候,楼下有辆车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的,我以为是他的车。起来站窗户那儿看,不是。
何静晾在阳台的那件灰毛衣还挂着。她走之前晾的,我一直没收。收了我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睡不着,起来把工具箱拎出来。螺丝按大小排了一遍,从四毫米排到十毫米。排完又打乱,重排。
排到第三遍,天有点亮了。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去南塘。
建材市场在市场最里头,一片铁皮棚子。我找了一圈,在一个瓷砖店门口看见他那辆蓝色小货车。车斗里码着纸箱,他正往肩上扛一箱。
一箱瓷砖六片,他一次扛两箱。他走路的时候膝盖不打弯,上身直着,像根棍子。
他看见我了。他把瓷砖放下来,抹了把脸。
他说,哥,你咋来了。
我说,路过。
他说,哦。
我说,这周怎么没去。
他说,活多。
我说,那你不会打个电话。
他说,手机摔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来给我看。屏幕裂了,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跟蜘蛛网似的。
我说,买一个。
他说,能用。
他扛完那一车,蹲在马路牙子上喝水。水是矿泉水瓶装的白开水,瓶口那儿缠了一圈胶带,怕漏。
我蹲他旁边。
他手上缠着电工胶带,缠了三圈。我说你手怎么了。他说磨的。他把胶带往下扒了一点给我看,掌心那一片没皮了,红的。
我说,去医院看看。
他说,不至于。
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动。
旁边一辆三轮车过去,压过一块铁皮,咣当一声。
他说,哥。
我说,嗯。
他说,我姐说你晚上不爱关灯。
我没说话。
他把水瓶盖拧上,拧了三圈,又松开,又拧上。
我说,你姐什么时候说的。
他说,去年。
我说,去年几月。
他没答。他站起来,说,哥你回去吧,下午还有一车。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车斗里码着一箱方便面,还有一摞压平的纸板。纸板下面压着什么东西,红的一角,露在外面。
我认得那种红。
回来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最后一排。
我想起来去年秋天有一回。那阵子何静已经不太能下楼了。何磊来,两个人在阳台站着说话。玻璃门拉着,我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
我隔着玻璃看见何静从口袋里掏东西,往何磊手里塞。何磊往后躲,躲了两下,最后还是接了。
何静说了句什么,何磊点头。
我在客厅里想,又贴补娘家。
我没问。那天晚上吃饭,何静给我盛汤,手抖,汤洒在桌上一点。她拿抹布擦了,擦得很干净,连桌角都擦了。
我当时想的是,这汤有点咸。
公交车过一个路口,刹车。我额头撞在前排椅背上。
到家我把工具箱拎出来,螺丝排到一半,手伸进夹层,摸到一张纸。
何静裁的那种卡纸,边角是斜的。上面有字,我认得。写的是:买肉。
04
这周我把家里翻了一遍。
不是找东西,是收拾。何静走后我一直没动过她那边的柜子。床头柜抽屉里是药盒、老花镜、一把小剪刀、两卷线。我把药盒扔了,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老花镜留着。
卫生间里她的牙刷还在杯子里。我拿起来看了看,毛都开了。我扔进垃圾桶,过了一会儿又捡出来,放回去。
次卧那张床我搬开了,床底下扫出来一堆灰,还有一只袜子,不是我的。
我把客厅的桌子擦了三遍。第一遍湿的,第二遍干的,第三遍又湿的。何静擦桌子就是这样,她说不擦三遍不算擦。
然后我坐下来,把枕头底下那些红包全掏出来。
十九个。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拆开。
前面几个都是钱。一张,对折,压得很平。有的钱很旧,边上毛了,中间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拆到第七个的时候,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纸。
卡纸,何静裁的那种。她以前在小区门口那家文具店帮工,人家裁废的卡纸她拿回来,裁成小块,放得到处都是。冰箱上贴一张,电话旁边放一张。
上面是何静的字。她写字收着,笔画都往里勾。
写的是:屋里通通风。
我把那张卡纸放在桌上,接着拆。
后面又有三张。一张写枕头晒晒,一张写别省着,还有一张写的是下雪了把阳台那盆花搬进来。
那盆花去年就死了。
十九个红包拆完,钱码了一小摞。我没数具体多少,就是一小摞。我把钱用皮筋捆起来,放进床头柜最里面。
我修了半辈子水管,才知道有些东西漏了是不出声的。
桌子上的卡纸我按顺序排了排。排完发现别省着那张背面还有字。翻过来,有三个字,被水洇过,看不清了。我拿到台灯底下照,照了半天。中间那个字像是人,又像找。
我把这张单独放在一边。
晚上我把碗洗了。洗完把碗倒扣在架子上。何静一直这么放,她说倒扣着不容易积灰。
05
周三,何磊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兜橘子。橘子不大,皮有点青。
我说,买这个干嘛。
他说,路上看见的。
他吃饭吃得比平时慢。吃完洗碗,洗到一半,我听见厨房抽屉响。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他背对着我,抽屉开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壳,正往里看。
我说,拿了什么。
他把抽屉关上,转过身。他说,没什么。
我说,何磊。
他站在那儿,手上还滴着水。
我回屋,把枕头底下那些红包抱出来,放在餐桌上。钱已经捆好了,卡纸也排好了。我把它们摊开。
何磊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没坐。
我说,这钱是哪来的。
他说,姐给的。
我说,什么时候给的。
他说,前几年。
我说,前几年你拿了多少。
他说,没数。
我说,那你现在这是干什么。
他不说话。
他站在桌子边上,手垂着。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几年我媳妇走了,房子也卖了。我住地下室。我姐来看过我一回,回去就哭。后来她每周三给我塞钱。
我说,每周三。
他说,嗯。
我说,她哪来的钱。
他说,她自己的。她那点工资,她自己留一部分。
我说,她跟我说她工资都交家里。
何磊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没说话。
我说,你花了多少。
他说,花了。
我说,那这剩下的。
他说,剩下的。
我说,剩下的你怎么不自己留着。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他说,我姐说,钱搁枕头底下,人睡得踏实。
我说,那你搁我枕头底下干什么。
他没答。
他把桌上那些东西一个一个收起来,钱塞回红包,卡纸摞整齐,全部塞回那个红纸袋里。他抱着那袋东西进了我屋。我听见枕头那边响了一下。
他出来,去厨房把抽屉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小沓卡纸,用一根黄皮筋箍着,放在桌上。
他说,哥,这个还你。
我说,哪儿来的。
他说,姐抽屉里的。
我说,你拿了多少。
他说,没数。
他说,哥,我姐写那玩意儿,你也别都当真。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她那人,什么都写。
他把外套拿上,说,我走了。
我说,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
他说,车上睡。
我说,沙发在那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他还是没走,去沙发上躺下了。
我回屋。枕头底下鼓鼓的,比平时厚。
我躺下,手伸进去摸了摸。
然后我起来,去厨房,把抽屉拉开。
那沓卡纸放在里头,黄皮筋。我把它拿起来,解开。
一沓,十几张,边上裁得齐齐的。
我记得原来那沓是用一根黑的皮筋箍的。
黑皮筋我找不着了。
06
第二天早上何磊六点走的。
他把被子叠了,方方正正,枕头套拆下来塞进包里。门口的鞋摆得整整齐齐,两双,一双他的,一双我的。我的那双本来踢在墙角。
接下来那个周三,我没装睡。
他进来的时候我坐起来了。我说,喝水不喝。
他说,喝。
我给他倒了杯水,温的。他站着喝完,杯子放桌上,说,哥你早点睡。
我说,你也是。
我坐回床上。
过了一会儿,我起来,把次卧那张床铺了。新床单是去年何静买的,一直没拆封,压在衣柜最底下。我拆开,抖了抖,铺上去。被套也套好了。
我跟何磊说,以后别睡沙发了。
他站在次卧门口看了一眼。
他说,沙发挺好。
我说,床在那儿。
他说,哦。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的沙发。
我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街上,买了两个枕头。一模一样的,一个白底蓝格,一个白底灰格。蓝格的放次卧。灰格的放我这边。
何静那个枕头我洗了,晒了一天,套了个新枕套,收进衣柜顶上。
周三,十一点四十。
门把手转了一下。
我把呼吸放匀,眼睛闭着。
脚步声停在床边。这回停得比往常久。
枕头底下动了一下。
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这回关严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