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腊月,他二十六岁,在镇上农机站当临时工。那天他穿着借来的蓝布棉袄,兜里揣着四十五块钱,跟着媒人去柳树沟相亲。风从北边山梁上刮下来,冻得人耳朵发木。
媒人说那姑娘叫秀兰,家里姐妹多,条件不太好。他当时想,条件不太好能差到哪去,这年头谁家不紧巴。
到了院门口,他才知道“不太好”说得太轻了。土墙缺了半截,用玉米秆扎成篱笆挡着。三间土坯房,窗户上糊的报纸裂了口子,风把纸边吹得哗哗响。院子里一只瘦鸡在刨食,刨了半天也没见刨出什么。
屋里光线暗,他站了一会儿才看清。灶台上只有半碗玉米面,锅盖敞着,锅里空得能照见人影。她娘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玉米秸,锅里烧的是一锅清水,连片菜叶都没有。几个小丫头缩在炕角,大的抱着小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手里那个装点心的纸包。
秀兰从里屋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脸冻得红扑扑的。她给他倒了一碗热水,碗沿有个豁口,她用手指头在豁口处蹭了蹭,好像想把那道裂缝抹平。他接过碗的时候看见她指甲缝里有泥,是干活留下的。她没怎么说话,就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屋里那口空锅。
媒人跟她爹在外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土墙不隔音。他听见她爹说,彩礼可以不要,只要人实在,能干活就行。又听见他说,去年收成不好,家里欠了队上两百多工分,开春青黄不接,实在揭不开锅了。
他端着那碗热水,心里堵得慌。那四十五块钱,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本来打算相亲要是成了,给她家买点东西,再留点当见面礼。可看着那口空锅,他忽然觉得这钱不能这么花。
坐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他起身要走。秀兰她爹留他吃饭,他说站里还有事,得赶回去。走到院门口,他摸了摸兜,把那四十五块钱掏出来,放在灶台那半碗玉米面旁边。他没说话,秀兰她娘看见了,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什么。
他快步往外走,心里乱糟糟的。四十五块钱能买几十斤玉米面,能让她家吃上几顿饱饭,可也就这样了。他二十六了,在农机站转不了正,一个月挣十八块钱,家里还有爹娘要养。娶媳妇生孩子,哪一样不要钱。他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把两家都拖进泥坑里。
走到村口的土岗子,风更大了,吹得他眼泪直流。他低着头往前走,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喊。回头一看,秀兰追出来了,她跑得急,碎花棉袄的扣子都跑散了一颗,露出里头的粗布衬衣。
她跑到土岗子半坡上站住,两手拢在嘴边,冲他喊:“你要是娶我,家务活全包,地里的活我也能干,我不让你操心家里!”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可他听清了。她站在那儿,辫子被风吹得乱晃,脸比刚才更红。他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又喊了一句:“我啥苦都能吃,你信我!”喊完这句,她就不吭声了,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岗子底下,他蹲在路边,点了根烟。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他想起了他娘。当年嫁给他爹的时候,也是啥也没有。他爹在矿上砸断了腿,他娘一个人种地、养猪、拉扯三个孩子。她从来没说过“家务活全包”这种话,她只是闷着头干,干到腰弯了,头发白了,也没抱怨过一句。
可他不愿让媳妇也过那种日子。他想让她至少不用为了一锅清水发愁。四十五块钱能救急,救不了穷。他要是娶了秀兰,她家那几口人的口粮,她爹欠的工分,那几个小丫头的衣裳,就都成了他的事。他不怕干活,可他拿什么干?他连自己都养得费劲。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在土里,站起来拍拍膝盖。风还在刮,土岗子上已经看不见人了。
回到镇上,天擦黑才到宿舍。同屋的老赵问他相得怎么样,他说没成。老赵问为啥,他说不合适。老赵没再问,翻了个身打呼噜去了。他躺在炕上,盯着房顶的椽子,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他照常去农机站上班,给拖拉机换零件,手上沾满机油。中午蹲在墙根啃窝头,忽然想起秀兰家那口锅。不知道那四十五块钱,能不能让她家今天吃上一顿稠的。
后来他听说,秀兰嫁到了山那边一个村子,男人是个木匠,日子过得还行。他没再见过她。有时候冬天刮北风,他就会想起那个土岗子,想起她站在半坡上冲他喊的样子。
他到现在也说不清,当年留下那四十五块钱,到底是对还是错。他躲开了一桩婚事,也躲开了一份责任。他常想,要是当时点了头,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两个人都在地里刨食,可能孩子都好几个了,可能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能凑合。也可能他扛不住,跑了。谁知道呢。
四十五块钱在1981年不是小数目,可搁在一辈子的日子里头,也就是几袋子粮食的事。他后来攒了钱,盖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他媳妇不会说“家务活全包”那种话,她只会说“你把那件衣裳洗了”,他就去洗。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可每次想起秀兰追到土岗子上喊的那句话,他心里就沉一下。她说“你若娶我”,她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他连头都没回。
前些年他路过柳树沟,特意绕到那个土岗子上站了站。岗子还在,风还是那么大。沟里的地都种上了果树,早不是当年那片光秃秃的样子。他站在半坡上,想她当年站的位置,往底下看。底下是一条土路,路两边长满了野草。
他忽然想,要是当年回了头,走上那个岗子,跟她说一声“我娶你”,现在会是什么样。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有些事没法回头,也没法假设。四十五块钱能买几顿饱饭,买不了一辈子。她说的那句话,是她当时能拿出来的全部筹码。他拿不出对应的东西,就只能走。这没什么对错,就是两个穷人在腊月里碰上了,谁也救不了谁。
他站在岗子上,风灌进领口,跟四十年前一样冷。他摸了摸兜,这回兜里有钱,可早没人站在半坡上冲他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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