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小背到大的历史名场面，有几个是后人“做”出来的？

不要急于作答。请问一个更加具体的题目：烽火戏诸侯这几个字，在什么时间点上你第一次听到了呢？大概率是在小学或者幼儿园的时候。它的朗朗上口和形象生动已经到了让人不再关心的地步了：西周时期有没有烽火台呢？
考古学家们找了将近一个世纪，在西周遗址中还没有找到烽火台的痕迹。没有一个。但是2011年进入清华大学收藏的一批战国时期的竹简中，《系年》是一部编年体的历史书籍，它对于西周灭亡的原因有着不一样的说法：周幽王娶了申国女子，生下了平王；之后又娶了褒姒，生下了伯盘。

褒姒受宠之后，周幽王与伯盘就把平王赶走了，平王只好跑到自己的外婆家里去避难，在西申。周幽王攻打西申，申人不肯交出人来，鄫人和西戎一起反攻，周幽王以及伯盘都被杀了，西周也就灭亡了。从头到尾都没有烽火、没有诸侯受骗、也没有“红颜一笑”。褒姒并不是祸水，她是这场王位争夺战中被后来的历史学家们简单地贴上了标签的一个女人。

我并不认为《系年》能够完全还原事实真相。我要讲的是另外一个事情：你脑海中的那些“理所当然”的历史画面，并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而只是人们成功讲述出来的故事。
檀道济：官方说他是有罪应受惩罚，但是民间却在传唱“枉杀檀江州”

南朝刘宋时期的名将檀道济，在临终的时候把帽子摔在地上，怒吼道：“乃坏汝万里长城！”这句话很著名，所以人们都认为他是被冤枉致死的忠臣。但是你去看记载刘宋历史的官方正史《宋书》的话，那么檀道济就被定义为“有罪伏诛”。《宋书》所依据的是刘宋时期的官方国史，即不是沈约个人的观点，而是刘宋朝廷对于这件事情的官方结论——皇帝杀死他是为了惩罚罪犯，并非因为他是功臣。

那么“冤案”的说法又是怎么来的呢？唐代李延寿撰写的《南史》中，在叙述檀道济之死的时候就把“有罪”两个字给去掉了。而且并不是随便删除：同为刘宋被杀的大臣，徐羡之、傅亮、刘湛，《南史》都直接用了“有罪伏诛”，只有被当权者猜疑而被害的人，《南史》才会把“有罪”去掉。李延寿进行的是价值判断，并且他认为檀道济不是罪人。
另外，《南史》中新增的一些资料也很重要：檀道济的妻子在被召到朝廷的时候说，“高世之勋，道家所忌。”被抓的时候，“愤怒气盛，目若炬光”，喝了一斛酒；当时民间传唱的歌谣是“可怜白浮鸠，枉杀檀江州”；他死后北魏的人们弹冠相庆，“道济已死，吴子辈不足复惮”；后来宋文帝北伐失败后，在石头城上感慨道，“要是有道济在的话，就不会到这一步了。”
上述内容在《宋书》中都没有记载。它们起源于南朝中后期的历史书籍、小说以及民间歌曲之中，经过人民群众的不断传播之后逐渐渗透到官方的历史文献当中去，并且将原本被官方所认定为犯人的那些人变成了一个“冤狱”。
其中有一个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官方所写的不一定是真的，那么民间写的又是不是真的呢？檀道济虽然死得冤枉，但是“目光如炬”、“饮一斛酒”、“白浮鸠歌谣”这样的非常戏剧化的情节是真实的还是后来的人为了让这个故事更加好听而添加进去的呢？一个人受到冤枉，并不意味着和他有关的所有事情都会变成事实。
阿房宫：杜牧的一篇文章，给项羽背了上千年的骂名

再来说说一个你无法避免的“名场面”。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楚人一炬，可怜焦土。杜牧的《阿房宫赋》很多人都能倒背如流。于是人们心中就有一个固定的影像：项羽攻入咸阳之后把阿房宫烧毁了。
考古铲子所得到的结果要比任何辩解都要直接。阿房宫前殿的夯土台基上，并无宫殿建筑、大量红烧土以及草木灰。如果项羽真的在这里烧了三个月的话，在废墟中应当会有很多烧焦的地方，但是实际上只找到了一些红烧土。

而咸阳宫遗址却发现了比较明显的大面积焚烧痕迹。《史记》中记载的是“项羽屠咸阳、焚秦宫室”，并没有提到项羽焚烧阿房宫——这是因为阿房宫根本就没有建成，甚至连前殿都没有完工，所以项羽不需要渡过渭河来烧一座空荡荡的夯土台子。
杜牧写作《阿房宫赋》的目的就是用秦朝来讽刺唐朝，告诫当时的统治者不要大兴土木。他是一位作家，并非考古研究报告撰写人。但是文学作品的传播力要大于《史记》中干巴巴的一句话“阿房宫未建”。一个“未建成”的事实被一句“可怜焦土”的修辞所打败。这就是叙事力之所在：它不必求真，只要好记、有感情、易用即可。
方孝孺被处以“诛十族”的刑罚，在他死后将近一个世纪之后才有人开始揭露这个残酷的事实
最后一个就是争论最激烈的一个。方孝孺不给朱棣起草登基诏书，朱棣就威胁要杀他九族，而方孝孺却说了一句“即使杀了十个家族又怎么样呢？”于是就出现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十族之刑”。该故事使方孝孺忠君的形象达到顶峰，也把朱棣残暴的性格固定下来了。
但是学术界的普遍看法是：诛杀十个家族并不是事实。该说法是在方孝孺去世之后大约一个世纪左右才被提出，并且最早出现在祝允明所著的《野记》中，在此之前它与“蟒蛇复仇”一起作为一个因果报应的故事出现。《明史·方孝孺传》里只提到“夷其族”，并没有说“十族”。而“拒草诏”的情节本身也有着层层递进、不断丰富的过程：越往后写，内容就越加详尽，人物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激烈，描写也更加煽情。

明朝中后期，私人修史之风兴起，“奸臣”被官方所定为建文君臣，但是后来却变成了“忠臣”，而方孝孺作为殉难者之一，他的形象一定要很悲壮，才能够承载起那种道德上的热情。“诛十族”并不是历史上存在的事实，而是人们为了满足自己的道德要求而创造出来的。人们要有一个极端的故事来说明忠义所付出的代价很大，用来批判朱棣夺取皇位的过程很残酷。方孝孺确实死了，并且也殉了建文之难，但是“十族”的数目却是后来人为之添加上去的。
说出这样的话，并不是要你对一切都不信任
有人会提出这样的看法：按照你的说法，历史都是虚构的，那么还有什么呢可以阅读呢？
正好相反。我写出这些文字的原因就是，“怀疑”才刚刚开始接近历史的真实状态，并不是结束。檀道济冤案的背后是皇权猜忌与军事逻辑的绞杀；烽火戏诸侯的故事里隐藏着西周灭亡的真实权力结构——继承争斗、申戎联盟、内部崩溃要比一个女人的笑容复杂很多、残酷很多；阿房宫没有建成的原因在于秦朝动员能力达到极限以及民力被耗尽；方孝孺被杀十族的背后则是明朝士大夫们在皇权高压之下为了争夺道德解释权而进行的一系列长期斗争。
并不是所有的历史书籍都是假的，但是你可以养成一个习惯，在下次遇到一个很顺利、很痛快、很符合“好人倒霉、坏人嚣张”的历史故事的时候停下来想想——这个故事是给谁看的呢？当它被说出来的时候，它是为了解释事实而存在还是为了传播某种更容易被接受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