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桂芬,五十八,哈尔滨南边一个县城的人。
我家那口井,是去年秋天打的。挖到九米深的时候,井底下结了一层冰。这事传出去,半条街的人都来看过,说这是奇事。也有人说不吉利,劝我填了。
这事得从头说。
我家在县城边上,原来是城中村的平房,两间正屋一个小院,院里有口老井。那井是打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我妈在的时候,天天从井里打水浇菜。后来通了自来水,井就闲着了,井口盖了块水泥板,上面堆煤。
前年城中村改造,路修到家门口,自来水停了。管道改线,一停停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天天拎着桶去邻居家接水。我这岁数了,拎一桶水走五十米,到家就剩半桶了。
我就想打口新井。
请的是县里的打井队,一个老把式带俩徒弟,姓马。马师傅五十来岁,干这行三十多年。
他说,桂芬嫂子,现在城里打井的少了,都吃自来水。你这一片,地下水位早降下去了,得往深里打。我说,那就深打。他说,你院里那口老井,才六米,现在六米打不出水,得往十米上打。
我说,钱呢。
他说,按米算,一米三百,十米三千,出不来水,退一半。
我说,行。
开工那天是九月中,天还没冷透。马师傅他们在院里支起架子,用那种小型的钻机,机器震得我家窗户玻璃三天两头响。我烧了水,给他们倒茶,中午给他们做饭,烙饼、拍黄瓜。徒弟小刘说,大娘你这饼真好吃。
头一天打到三米,是黄土。第二天到六米,见着沙子、小石子。到第四天,挖到八米多,钻上来的泥,开始带水汽了。
马师傅说,快了。
第五天下午三点多,他们打到九米。我在屋里坐着,忽然听见外头一声喊,我跑出去。
马师傅蹲在井口,手里拿着钻杆带上来的一截泥芯,盯着看。
我问他,怎么了,出水了?
他说,你自己来看。
我走过去,往井口里一探头,下头黑洞洞的。马师傅用一根手电往下照,我看见了。
九米底下,井壁上,挂着白色的、一片一片的东西,像一层霜。井底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壳。马师傅拿一截铁丝往下探,探了一下,捞上来一小片,放在手心里。
我凑近看,那片东西半透明,薄得很,搁在手心里,有凉意。马师傅说了一句:冰。
我说,冰?
他说,这底下是冰。这大秋天的,九米深的地下,见着冰。
那会儿是九月底,哈尔滨十月才上冻,那天出门还得穿单褂子,我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我伸手接过那片东西,搁在手心里,一会儿就化成了水。凉,真凉。
那会儿我们院里围了七八个人,都是听动静来看的。有人说,这么深,底下可能就是冻土层。也有人说,是不是底下有暗河,水从山上流下来的,凉。还有一个住街口的老太太,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这井怕是不吉利,挖着冰,是有讲究的。
我说,什么讲究。
她没往下说,摆摆手走了。
井还没打完。马师傅他们把这个情况记下来,接着往下打。到第九米半,出水了。打得不多,水上来一股一股的,清得很,凉手。马师傅拿杯子接上来,让我尝。
我尝了一口。甜。
那天下午收工,马师傅跟我算钱,按九米半算。我说,钱照给,不过我心里不踏实,我想知道底下那冰是怎么回事。
马师傅说,嫂子,我打井三十三年,见过两回。一回是九几年,在呼兰那边;另一回是在江北,一个厂子里打井,打过地下冰的,据说是一家科研单位来取的样,说是多少年的冻土。
他说,你要想知道,你把那个取样的东西留着。我们打完井,我帮你找人问问。
我说,问谁。
他说,我有个老同学,在省地质调查院,专门搞这个的。
井打完以后,我把那层冰化了的水,用个干净瓶子装了半瓶,还留着马师傅捞上来的那一片冰壳——没留住,化在手里了。马师傅后来说,他另外用保温壶装了一罐,一直搁车里没化。
过了半个月,省地质调查院来了两个人,带了个仪器和几个大口保温壶。他们下井取样,上上下下折腾了半天。
其中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阎,说话客气,管我叫大姐。她说,大姐,你家这个情况,我们还算有点研究。
她说了这么几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句,哈尔滨这地方,地下确实有冻土。有些地方有,有些地方没有,分布很不均匀。地下有永冻层、也有季节冻土层,但它不是那么好碰上的。
第二句,我这口井所在的这一片,原来是个洼地,过去老冬天长,积雪厚。冬天冷到零下三四十度,冻得穿的土层逐年加深。后来城市建起来了,地表面变了,但底下那层冻土还没化。
第三句,也是最要紧的一句:我们挖到的这一层冰,可能不是今年冻的,也不是去年冻的。这一层,属于本地的老冻土。
阎同志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她说,这底下说明一件事:您家这一片,地下水位回升了。
我说,回升,是好事?
她说,对水来说,是好事。地下水位回升,说明这一带的地下水在补上。可对冻土来说,就麻烦了。水一多,冻土就慢慢化。化了以后,地下会空。
她说,这个你不用愁。你家这个院子,挖了就挖了。可大姐,你要是想在院子里再盖什么大房子、堆什么重东西,最好先找我们来看一眼。
我这人听得懂人话。我说,阎同志,你给我一句实在话:我这院子,将来会不会塌。
她说,这一片能不能塌,我不能给你保证。可你这一口井,我们倒是想拜托你一件事。她说,大姐,我们想在你家这口井里,装个东西,长期测地下水位,多少天来一回,不收你钱。
我说,那行。装哪儿。
她们装了一个小盒子,挂在井壁上,说是一个月来查看一次。我问要不要请吃饭。小阎笑了,说不用吃饭,您这口井出的力,比饭值钱。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闫同志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大半年。她说,大姐,你这个事,看着是个奇事,其实是个提示。她说,您把井打下去,让我们看见底下在发生什么。这不是你一个人家的事。
后头这些事。
井装完以后,就把煤棚拆了,改成了个手压泵,井口加了个铁盖,铺上一层砖。我早上提水浇菜,那水是真甜,比自来水水碱少。邻居几个来要水的,我让他们自己压。
那个装设备的盒子,小阎他们一个月来一回,进院里查一遍,跟我打个招呼。今年三月他们来的时候,小阎说,大姐,你这一片,这半年水位涨了八厘米。她说,不多,但涨了。
我当时没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到有一天,我早上见着几个人在路对面量东西,说是修管道。
我到今年夏天,才听说一件事。我们小区门口那条街,去年裂了一道缝,修管道的人说,底下是软的。有个懂行的说,那一带原来就是老的河滩地。
这事,我没多打听。我只知道,我那口井挖出来的冰,是提醒。
街口那个说我家井不吉利的老太太,后来也来我这儿打了一回水。她说,也不嫌不吉利了,你家的水好。我说,不吉利的话都是人嘴说的,水是地底下给的。
上个月,小阎他们来做最后一回数据汇总,跟我说,大姐,你这个井,可能得长期留着,是个稳定观测点。我说,那就留着。小阎说,那我们给你写个牌子。
我说,不用牌子,你告诉我就行。我留着。
我把那块牌子和那截化验单,用个塑料袋装了,搁在屋里柜子最上头。
我五十八了。我这辈子,经历过打不出水、吃过井水、拎过桶、也开过自来水。到了这个岁数,站在这口井边上,我才明白一个事:
这地底下的事,不是我们不知道它就不存在。它一直在那儿,只是没人在上面打一口气,挖到九米,把它露出来。
我这一眼看到的,是我家院子下头藏着的这一层冰。别人家院子底下,也有。
这井我打对了。水是甜的。至于那层冰,我留着没管,就让它在下头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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