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831年，元稹死的时候，白居易连面都没赶上见。
等他得到消息，元稹已经入土。
白居易把元稹家人送来的财帛全部捐给了香山寺，一文没留，说是替老友积德。
这个举动本身说明了一件事：他不知道还能为这个人做什么了。
两个人认识，是803年的事。
那年科举，元稹和白居易先后通过了书判拔萃科，同期被授为秘书省校书郎。
一个鲜卑贵族后裔，一个中原官僚家的孩子，性情相近，都不满足于校书郎这种替朝廷整理典籍的闲差，于是一起辞职，一起备考制科，一起登第，元稹第一，白居易第二。
这段经历后来成了他们交往的起点，但让两个人真正走近的，是那几年并肩在朝廷里做谏官的日子。
元稹任左拾遗期间，白居易也从翰林学士转任左拾遗。
两人都不是那种写几首诗、说几句文人风雅话就满足的人，他们一起上书谏言，一起发起新乐府运动，用诗直接批评时政。
唐宪宗读这些诗大概不太舒服，朝中权幸更加不满，没过多久，元稹被贬去了江陵，白居易被贬去了江州。
两个人从此天各一方，一贬就是好多年。
但分开之后，他们的通信和唱和反而变得更密集。
白居易在给元稹的诗里写过只得两相望，不得长相随，元稹回他朝朝宁不食，日日愿见君。
得知元稹在通州暑热难耐，白居易专门托人带去凉席。
元稹有一段时间生病，精神恍惚，梦里老是见到旁的人，就写了句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来自嘲，说自己病糊涂了，连梦里都找不到你。
这种话，朋友之间如果没有相当深的默契，说出来是会显得奇怪的。
后来两人的通信量已经很难精确统计，但白居易在《祭微之文》里留下了一个数字：死生契阔三十年，仅唱和诗就有九百多首。
这个数字不是文学夸张，历代都有研究者从现存文献里做过核对，两人互答的诗确实数量庞大。
829年，两人在洛阳见了一面。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但当时谁都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元稹那次见面留下了一句诗，恋君不去君须会，知得后回相见无，话里带着依依不舍，却也夹着一丝说不清楚的预感。
这句话是他写给白居易的，问的是：你明白我舍不得走吗，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
两年后，831年，元稹在武昌突然暴病，去世，53岁。
之后的九年，白居易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变差。
他先后在漳浦一带三度大病，头发全白，晚年定居洛阳，自称香山居士，与僧人、老友往来，写了大量的闲适诗。
但元稹的名字始终没有从他的诗里消失。
840年，白居易69岁，某夜梦到元稹，两人携手同游，醒来泪湿枕巾。
他写下了《梦微之》：
>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
>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这首诗没有太多装饰，把几件事依次说清楚了：梦见你，醒来哭，八年了，我老了，你的骨头大概也已经化成泥，我还在人间，头发全白。
最后两句说的是，阿卫和韩郎（白居易的外孙与侄子辈，早他而去的晚辈）也相继离开了，到了你那边的世界，你能感知到吗？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这两句被后人反复引用，原因不难理解。
它没有用任何渲染，只是把两个人的处境分别说出来，一个在地下，一个在人间，字里行间一点矫情都没有，读来却止不住地难受。
这两句诗其实藏着一个对仗，但它的力量不来自对仗的工整，而是来自泥销骨和雪满头这两个细节的重量。
前者是时间对肉身的最终处置，后者是活着的人被岁月逐渐磨损的外观证明。
白居易写这句话时，自己离死也不远了。
他在842年，也就是写这首诗两年后离世，享年75岁。
值得一提的是，元稹另有一首诗曾经被认为是写给白居易的，就是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首诗（《离思五首》其四）是元稹悼念亡妻韦丛所写，而不是写给白居易的，长期以来被借用、误引的情况很普遍。
元稹这个人一生情感关系颇为复杂，曾与薛涛有过往来，续弦裴淑，年轻时也有过刻薄被人诟病的行为，后世对他评价并不算整齐。
但这些事情，和他与白居易之间的关系构成了同一个人的不同截面，并不矛盾。
白居易不是不知道元稹的这些，但他仍然在《祭微之文》里写下金石胶漆，未足为喻。
两个人相识三十年，见过彼此最好的样子，也见过对方被贬谪、被打压、被命运拨弄的狼狈模样，还是走到了最后。
《梦微之》写完之后，这首诗流传了下来，而白居易的名字也因为太多首诗和太多个故事，在后来一千多年里始终被人记得。
但有一件事到现在都没有定论：那个梦里，两个人携手同游去了什么地方？
白居易自己也没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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