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奉天城里办过一场婚事，新郎13岁，新娘17岁。
1913年，于凤至考进奉天女子师范学校，那年她16岁，成绩优异。第二年，1914年，两个人成了亲。
按实岁算，她17，他13，虚岁14，两个人差4岁。婚后张学良一直叫她“大姐”，这个称呼从成亲那天起就没改过。
张学良晚年说过一句话，说自己这一生没有可遗憾的事。话说得圆满，可一提到于凤至，他认的是一个“负”字。
这份亏欠从哪儿来，得从1928年那个夏天说起。6月4日，皇姑屯一声爆炸，张作霖被炸死。
那天张学良不在奉天，帅府里能拿主意的人是于凤至，她封锁消息，秘不发丧，把整个帅府稳住了。丧事可以晚几天办，东北的位子不能空着，这几步是为张学良从关内赶回来接管东北争时间。
他赶回来了，东北接到了手里，这一段工夫是帅府里替他争出来的。
西安事变之后，张学良被软禁，于凤至从溪口一路陪着，转安徽、江西、湖南、贵州，前后三年多。
一路走一路换地方，越往西南越偏，一个在帅府里管惯事的女人，那三年过的是看押中的日子。
1940年，她查出乳腺癌，只身赴美治疗，这一别，两个人再没见面。
笔者算了一下：1940年她上船赴美，1991年3月他站到她的墓前，中间隔了51年。
不少人对于凤至的印象，还停在“被丢下的原配”这几个字上。
这个印象放到1928年的帅府里对不上：那年替张家拿主意的是她，后来陪着张学良转了大半个南方的，也是她。
到了美国，她学英语，进股市，又做房地产。一个从东北出来的女人，四十多岁从头学一门语言，也学下来了。
洛杉矶那边有人叫她“东方女股神”，她在好莱坞山顶买了两幢别墅，其中一幢是伊丽莎白·泰勒的旧居。
房子照沈阳大帅府的样子布置，留给张学良，她置办的不是一处住处，是一个他回来还认得出的家。
1964年7月4日，张学良与赵一荻在台湾结婚。
此前他受洗成了基督徒，按教规不能同时有两个妻子，这条规矩摆在那儿，这段婚姻就得先有个了断。
离婚协议送到美国，于凤至签了字，签字的另一边，是他和赵一荻的婚礼。签字落在外人眼里是退让，放在当时的规矩里，是她替这段婚姻走完了最后一步。
从1914年成亲到1964年签字，50年的夫妻名分最后落在几张纸上。
1990年3月20日，她在洛杉矶去世，93岁，遗产全部留给张学良，墓旁留了一个空穴。
一个在美国过了50年的人，把身后的东西和身边的位置都留给了他。她留的是两个人的位置，最后只躺进去一个人。
1991年3月，张学良获准赴美探亲，他1990年已经恢复自由，到了洛杉矶，到了她的墓前。
在墓前，他说过那么一句，这句话流传的版本不止一个。流传最广的，是“生平无憾事，唯负此一人”，这一句最短，也最容易被记住。
第二个版本写作“平生无憾事，惟一爱女人”，2008年，中国台湾网一篇《张学良先生的三次婚姻》里记的就是这一句。
还有第三个版本，说“大姐，你去得太匆忙了”，后面还跟了一句“如果你能再等一等，也许我们就能见面了”，这一句里，他叫的还是“大姐”。
笔者翻看这三个版本，说法各不相同，能对上的只有一层：他把“无憾”和“负人”放在了一起，一个“负”字，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判词。
再往前，他对于凤至有过一句评价，是对身边人说的：于凤至“是我的好帮手和贤内助，有时军政大事经常与她谈论，并听取她的意见”。
这句评价里，他认下的是“帮手”和“贤内助”。他在墓前说的那几句，跟这句评价是两回事。
于凤至这一头，生了一女三子，女儿张闾瑛，儿子张闾珣、张闾玗、张闾琪。
张闾琪1931年死于肺结核，年仅12岁，张闾珣在英国期间遭空袭受惊，精神失常，1954年去世。
她1940年上船的时候，小儿子张闾琪已经走了9年。另一个儿子张闾珣，1954年也没了，两个儿子都走在她前头。
2001年10月14日，张学良在夏威夷去世，100岁，与赵一荻合葬在神殿之谷。
他活到100岁，她停在93岁。墓旁那个空穴，是给合葬留的。“生平无憾事”是说给自己听的，“唯负此一人”是留给她的。
他这辈子欠下的，不是一段婚姻的账，是一个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把家撑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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