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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大学副校长 山东省作家协会主席黄发有 为《文学现场》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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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 锅
◎李德显
时针已指向深夜11点,乡政府平房西头一间办公室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还在亮着,像黑夜里一颗倔强的星在闪烁。
那是我的一间办公室。里面一张床、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和一个两开门的半截厨,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1986年是我从部队退伍后在乡政府工作的第三年,任乡里的专职报道员兼文化站长。两项工作一肩挑,跑遍全乡的田间地头,找典型、写工作方案、做工作总结,还要给省市报社、电台投稿,工作忙的不可开交。
乡镇的活儿从来没个准点,白天包村、下村走访,晚上回来整理材料,常常一熬就是半夜。
今晚尤其忙,也特别冷,窗外寒风穿透玻璃缝隙,扎的后背一阵阵发凉。我手里刚赶写完机关岗位责任制的工作方案,还要赶写白天采访的蔬菜大棚的通讯稿,眼看截稿日就在眼前,我得把稿子写好,明天一早发往报社。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满脑子的思绪都集中在文稿构思中,我忘记了往煤炉里加碳,等我感觉得室内更凉了,才发现炉子已经灭了。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里面的凉茶已经凉透了,抿一口,涩得舌根发苦。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猛地抬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来人,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身:“杨书记!”
站在门口的,是我们乡党委书记杨作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卡其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整得规规矩矩。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棉鞋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显然是刚从乡直的部门检查回来。
杨书记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他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却格外温和:“德显啊,还在写呢?都十一点多了,别熬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杨书记,这篇稿子明天要发往报社,大棚的事是咱们乡今年的重点,我得赶出来。”
“再重点也得顾着身子啊。”杨书记走到我桌边,伸手轻轻按了按稿纸,目光落在我发红的眼睛上,“你这天天熬,身体扛得住?稿子后天早上送不行?晚一天,天塌不下来。”
他说着,模了模了发凉的炉桶,又摸了摸那发凉的茶杯。“走,跟我到屋里去。随便搞点吃的,暖暖身子。”
我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了杨书记,不麻烦您。我这点稿子写完就睡。”
“麻烦什么?”杨书记不由分说地拿起我的军大衣,披在我肩上,“我屋里炉子着着,有吃的。别磨蹭,走。”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我只好跟着他走出房门。夜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我缩了缩脖子,跟在杨书记身后,往他的办公室走去。
杨书记的办公室在最东头,比我的屋子大些,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一本翻旧的《毛泽东选集》,还有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件柜,一张脱了皮的简易人造革沙发前,放着一张裂了缝的“地八仙”。杨书记戳开炉子盖,结果炉子也灭了。
“你坐。”杨书记指了“地八仙”前的木椅,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缸,给我倒了一杯热茶,“今天冷,喝点热水暖暖。”
茶水冒着袅袅的热气,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我捧着搪瓷缸,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也跟着暖了几分。
我放下茶缸,起身走到炉子边:“杨书记,炉子灭了,我来升火。”
“你歇着,我来。”杨书记走了过来,按住我的胳膊。他的手掌粗糙却有力,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你白天跑了一天村子,夜里又加班,够累了。这点活儿我来就行。”
杨书记从墙角的煤筐里抓了几根干树枝,折叠了几下,又找了些引火的碎纸,熟练地升着了炉子。
不多时,炉子里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得整个屋子都暖了。
杨书记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办公桌旁的一个木箱前,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粗瓷碗,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吃食。“刚过春节,我从家里带了点东西,咱们煮点吃的。”
他说着,拿一个搪瓷盆。盆里是炸鱼、丸子和酥肉,用油纸裹着,还带着春节的余温。“这是我爱人炸的,你尝尝。”
我连忙说:“杨书记,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杨书记一边说着,一边把小炸鱼倒进碗里,又搬过一个小铁锅,放在炉子上。倒上少许油,等油热了,掰了几段葱放在锅里,又撕了半颗白菜丢进去,翻炒几下,白菜的清香立刻弥漫开来。
接着,他把丸子和酥肉也倒进锅里,咕嘟咕嘟的炖煮声很快响了起来。油星子在锅里滋滋作响,肉香和白菜香混在一起,顺着热气飘满了整个屋子。我坐在一旁,闻着这熟悉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杨书记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饿了吧?快了,再等几分钟就好。”
他的动作很熟练,撕菜、倒油、炖煮,一气呵成。没有一点领导的架子,倒像是个寻常的长辈在给晚辈做饭。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杨书记是85年从县机关派来的,在乡当了一年多的书记了,从春到冬,从早到晚,泡在村里和部门的时间比在乡里还多。白天是一辆自行车到田间,晚上步行跑部门搞调查。见他总是这样,天不亮就下村,半夜还在办公室看文件。乡里的路,他走了一遍又一遍;村里的农户,他认识一个又一个。谁家的麦子该浇地,谁家的孩子没上学,他都门儿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杨书记,杨书记?”
是秘书小周的声音。我愣了一下,杨书记也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小周裹着一件厚棉袄,揉着眼睛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他看到屋里的场景,先是一愣,接着笑着说:“杨书记,您俩在搞吃的呢?早知道我就起来了,我去伙房给你们煮点面条,再打两个鸡蛋。”
杨书记摆了摆手,往锅里看了一眼,说:“不用了小周,别折腾伙房的人。大半夜的,别让他们起来再冻感冒了。你去睡吧,这一锅炖好了就行。”
小周还想再说什么,杨书记已经摆了摆手:“快去睡,明天还要早起下村呢。”
小周只好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锅里咕嘟冒泡的炖菜,笑着说:“那行,杨书记,您俩吃好。我回去睡了。”说完,又揉了揉眼睛,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门再次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我和杨书记。锅里的炖菜已经熟了,丸子浮在汤面上,酥肉吸满了汤汁,小炸鱼被炸得酥香,白菜炖得软烂。
杨书记拿起自己的大饭盆,把锅里的菜全都盛了进去,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茶缸,倒上一壶从家带来的“汶泉老窖”,放在炉子上温着。“德显,来,喝点酒暖暖身子。”
他把饭盆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个粗瓷碗,给我倒了小半碗酒。酒的醇香混着菜香,让人食欲大动。
“尝尝。”杨书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酥肉递给我,“我爱人的手艺,比城里馆子的不差。”
我接过酥肉,咬了一口。外皮已炖的软烂,里面肉嫩多汁,汤汁在嘴里化开,香得人直咂嘴。又夹了一个丸子,软糯弹牙,小炸鱼更是酥到连骨头都能嚼碎。
杨书记也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跟我拉家常。问我最近家里的情况,问我父母身体好不好,问我在乡里习不习惯。我一一回答,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是在跟书记吃饭,倒像是跟家里的长辈唠嗑。
酒的度数不高,却很醇厚。几杯下肚,身上的寒气被驱散得干干净净,连带着熬夜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灯光映着两人的脸,炉子里的火苗噼啪作响,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跟杨书记聊起了下村的见闻,说乡里大棚菜农们有多勤快,凌晨三点就起来摘菜,生怕耽误了上市的时间。杨书记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就好,咱们乡的老百姓踏实,只要路子对,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他又跟我说,当年他刚参加工作时,条件比现在还差,办公室连炉子都没有,冬天就靠烧柴火取暖,晚上写材料只能点着煤油灯。那时候大家也没觉得苦,心里就想着能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起来。
“那时候啊,没有什么加班费,也没有什么福利,大家都是凭着一股劲干活。”杨书记喝了一口酒,眼神有些悠远,“咱们当干部的,不就是要为老百姓办实事吗?老百姓过得好,咱们心里才踏实。”
我听着,心里一阵触动。是啊,80年代的干部,大都是这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在平凡的岗位上,踏踏实实地做着每一件小事。他们住的是简陋的办公室,吃的是简单的饭菜,却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放在了老百姓身上。
不知不觉,盆里的菜已经吃了大半,酒壶也空了。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二点多了。
我放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杨书记,耽误您休息了。”
“没事。”杨书记摆了摆手,又给我倒了一杯茶,“德显,听我一句劝,以后别再这么熬了。身体是本钱,工作再重要,也不能把身体搞垮了。咱乡的工作,不是靠你一个人熬出来的,是靠大家一起干出来的。”
他的话语很朴实,却像一股暖流,淌进我的心里。我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我知道了,杨书记。以后我一定注意。”
“知道就好。”杨书记笑了笑,“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的稿子,明天早上写也来得及。”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那我告辞了,杨书记。您也早点休息。”
“嗯,回去吧。”杨书记送我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风大。”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杨书记的办公室。夜风依旧凛冽,但我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仿佛那锅里的炖菜、那酒的醇、那句温暖的叮嘱,都化作了一股力量,支撑着我走过这漫漫寒夜。
回到自己的屋子,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稿纸上。我拿起稿子,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刚才在杨书记办公室的场景。
杨书记忙碌的背影,锅里咕嘟作响的炖菜,温暖的炉火,还有他那句“别累着”“好好休息”,像一幅幅画面,在我眼前不断回放。那一锅炖菜,不仅暖了我的胃,更暖了我的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夜的温暖却始终刻在我的记忆里。后来,杨书记当了县长。我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领导,却再也没有遇到过像杨作祥书记这样的好领导。
30多年过去了,我从一个年轻的专职报道员、文化站长,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可每当我回想起80年代的那些日子,回想起那个寒冷的夜晚,心里依然会涌起一股暖流。
那时候的领导,一身廉洁,忘我工作。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却用一件件平凡的小事,诠释着什么是为人民服务;他们没有丰厚的待遇,却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为老百姓撑起了一片天。
我常常想,那锅深夜里的炖菜,或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它却承载着80年代干部的温暖与情怀,成为了我心中永远的记忆。那股温暖,穿越了岁月的长河,一直流淌在我的血脉里,提醒着我,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初心,不要忘记那段纯粹而热烈的岁月。
那盏深夜的灯光,那炉温暖的炉火,那锅热气腾腾的炖菜,至今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成为了我人生中最珍贵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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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山东济宁人,出生在大跃进年代,青年时代从军,退伍后在基层机关工作,工作之余爱好写作,先后在国家、省、市报刊发表作品千余篇。现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员,济宁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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