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禁令

10月19日，美国国土安全部（DHS）公开了一项针对DeepSeek的命令，要求美国联邦民用行政机构在采购中排除DeepSeek及其相关关联实体的产品和服务，并将相关产品和服务从政府信息技术系统中移除。

这项命令的法律依据是美国《2018年联邦采购供应链安全法》（FASCSA）。按照这套机制，联邦采购安全委员会（FASC）负责评估相关产品和服务的供应链安全风险，并提出建议，再由国土安全部长、国防部长或国家情报总监在各自的权限范围内决定是否发布排除和移除命令。DHS这次使用的是美国法律已经授予的行政权力，不需要国会再专门通过一部针对DeepSeek的法律。

实际上，美国政府限制DeepSeek已经有一段时间了。2025年2月，美国国会议员就提出法案，要求禁止在政府设备上使用DeepSeek。此后，2026财年《国防授权法》又对国防部和情报体系使用DeepSeek作出了相关限制。经过此前这些政策和立法上的铺垫，很难想象美国联邦政府机构现在还会大规模使用DeepSeek。因此，这次命令的实际意义，是进一步把统一的供应链排除要求落实到联邦民用行政机构，也就是国防和情报体系之外的其他联邦行政部门。

这项命令对美国商业市场的影响，需要分几个层面来看。

首先，它不是一项面向全美国企业和个人的DeepSeek禁令。一家只服务私人客户的美国企业，无论是直接调用DeepSeek API、下载开源权重在自己的服务器上部署，还是购买美国云厂商托管的DeepSeek服务，都不会仅仅因为这项命令而被全面禁止使用DeepSeek。普通个人用户也不属于这项政府采购命令的直接限制对象。

但如果一家使用DeepSeek的企业同时向美国联邦民用行政机构提供产品或服务，情况就不一样了。比如，一家美国软件公司使用DeepSeek开发了一款办公助手，再把这款产品卖给美国商务部。如果该产品属于命令规定的排除范围，政府版本就可能需要更换底层模型，或者调整相关功能。即使软件公司本身是美国企业，也可能影响到其产品。

影响可能延伸到承包商履行政府合同时使用的内部工具。美国《联邦采购条例》FAR 52.204-30规定，在相关排除命令适用于合同、且没有获得豁免的情况下，承包商不得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提供或使用被禁止的产品和服务，并需要按规定将相关要求传递给分包商。因此，如果一家企业使用DeepSeek分析政府项目文件、编写程序或者辅助制作交付材料，即使最终没有把DeepSeek模型交付给政府，也可能受到限制。关键要看这种使用是否属于相关政府合同的履行活动，以及新禁令是否已经适用于该合同。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政府机构的执行义务和承包商的合同义务，是不完全同步的。

对政府机构来说，命令生效后，就需要按照规定停止相关采购、检查现有系统，并组织移除被禁止的产品和服务。对于正在进行的招标和已经签订的合同，如果新的排除命令是在招标文件发布之后才出台，采购官员还需要通过修订招标文件或者修改既有合同，把新的限制要求落实进去。根据FAR 4.2304(c)，如果主管部门认定有必要修改存量合同，应在合理时间内完成，原则上不超过六个月；如果无法按时完成，还需要说明原因。

对承包商来说，则要区分持续监测、报告和实际停止使用这几类义务。对于已经包含FAR 52.204-30条款的合同，承包商通常需要至少每三个月查询一次SAM.gov，了解是否出现新的相关排除命令。如果发现新命令可能影响自己的合同，就需要进行合理调查，确认自己或分包商是否在履约过程中使用了相关产品。发现需要报告的情况后，一般应在三个工作日内向采购官员提交初步报告，并在随后十个工作日内提供进一步信息和缓解措施。

对于招标之后才发布的新命令，相关禁止使用要求通常需要通过适用的采购程序和合同修改落实。与此同时，承包商既有的监测、调查和报告义务，可能需要先行触发。

从商业影响来看，这可能改变美国企业在选择AI模型时的成本计算。 比如，一家同时服务政府和私人客户的软件公司，如果继续使用DeepSeek，就可能需要维护不同的模型配置、测试流程和产品版本。即使私人客户版本仍然可以使用DeepSeek，企业也需要考虑，DeepSeek在价格和性能上的优势，是否足以抵消额外的合规、维护和未来替换成本。如果政府市场对这家公司很重要，它就可能从产品设计阶段开始，主动选择监管不确定性更低的模型。这种市场影响，即使没有全国性的商业使用禁令，也可能逐步形成。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这项命令其实并不是现在才作出的。DHS早在2026年7月24日就已经签发了这项命令，只是原来一直在政府内部传达，直到10月19日才公开预发布文本，10月20日在《联邦公报》正式刊登。

按照FASCSA的实施规则，主管部门签发排除命令时，需要通知被点名企业及有关国会委员会等，同时可以根据国家安全、执法等方面的考虑决定是否公开相关信息。规则并没有要求命令必须在签发后的30天、60天或者90天内刊登《联邦公报》。理论上，美国政府可以在签发后任何时间公开发布这个命令。

从实际效果看，公开命令会让政府供应链之外的企业更加清楚地看到限制范围。软件公司、云服务商和系统集成商可以据此评估，自己的产品是否会因为使用DeepSeek而影响美国政府业务。原本主要在政府采购体系内部执行的要求，也由此成为一个更明确的市场信号，可能影响企业未来的产品设计和模型选择。

在这则公告发出三天前，中国商务部、科技部发布2026年第48号公告，就修订《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公开征求意见并对23项AI技术出口实施临时登记管理。

在这则公告发出两天前，DeepSeek 刚刚发布最新模型版本V4.1 Flash‑1017。

放到更大的中美关系的背景中，9月份的重要会晤后，美国虽然和中国达成了延长关税休战、改善部分商品贸易条件等共识，但在航空供应链、人工智能、政府采购和通信设备等领域，又开始推进一些限制性措施：

据路透社10月1日报道，美国商务部最近几周已经放慢对华航空零部件的出口许可证审批，并采取了几项具体措施：一是研究对埃克森美孚等美国供应商出口的航空液压油增加许可证要求；二是研究出台新的出口管制规则，以便更容易限制飞机起落架及零部件出口中国；三是限制批准出口给中国商飞的零部件数量，防止其提前大量储备；四是在中方讨论采购约200架波音飞机的背景下，拒绝对长期零部件供应作出充分承诺。

FCC计划于10月29日表决一项措施，禁止中国实验室为拟进入美国市场的电子设备提供FCC认证所需的检测服务。涉及产品包括智能手机、摄像头、计算机等。

10月19日，美国国务院以涉嫌盗窃美国商业秘密为由，依据《2022年保护美国知识产权法》（PAIPA）对五家中国实体实施制裁。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公布的名单包括：奇绩创坛（北京）投资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北京奇绩创坛一期创业投资中心、北京奇绩创坛二期创业投资中心、北京奇绩创坛致远企业管理中心、上海至算科技有限公司。美国国务院公布的说明将此案与前Google工程师Linwei Ding及涉嫌盗取AI技术商业秘密的案件联系起来，认为相关技术涉及大规模机器学习训练基础设施。

美国政府很少使用FASCSA排除其他企业的产品和服务，但最近依据FASCSA机制，对一家网络安全和数据保护公司Acronis AG采取了类似措施，是有据可查的第一起FASCSA政府采购禁令。

Acronis成立于新加坡，总部位于瑞士，主要提供网络安全、数据备份、灾难恢复和终端保护等服务。2025年，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对Acronis及相关关联实体发布排除和移除命令，要求美国情报体系停止采购相关产品和服务，并将其从情报信息系统及敏感隔离信息系统中移除。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政府至今没有完整公开认定Acronis构成国家安全风险的具体证据。

Acronis虽然是一家总部位于瑞士的国际化企业，但其创始人Serguei Beloussov（后改名Serg Bell）和Stanislav Protassov具有俄罗斯背景，公司早期也与SWsoft、Parallels等具有俄罗斯创业背景的软件企业存在历史联系。不过，Acronis早已发展为一家国际化企业。2024年8月，瑞典私募股权公司EQT宣布收购Acronis多数股权，创始人及原有投资者保留少数股权。

Acronis也曾公开强调，公司自2017年起已停止在俄罗斯销售相关解决方案，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后又暂停了在俄罗斯的全部业务，并表示其软件开发、测试和数据存储等关键环节位于瑞士，全球数据中心也不设在俄罗斯。

即便如此，美国情报机构仍然决定将其排除出相关政府供应链。一种可能的解释是，美方仍然担忧其历史关联、人员关系或者供应链可能带来的外国影响风险。

从DHS这份公开命令及其附件来看，DHS提出了一套相对完整的国家安全风险论证。核心意思是，DeepSeek的中国服务器、用户数据收集机制、相关数据潜在的情报价值，以及软件安全风险，加在一起可能构成美国联邦政府难以接受的供应链风险。具体可以从五个方面理解。

第一，DHS担心DeepSeek的用户数据存储在中国，可能受到中国法律管辖。美国政府认为，如果联邦雇员或者政府承包商使用DeepSeek，输入的工作信息、文件内容和查询记录就可能传输到中国境内的服务器。美方还认为，中国《国家情报法》等法律可能要求中国企业依法配合国家安全和情报机关的工作。因此，即使企业没有主动向政府提供数据，也存在相关信息被中国政府要求提供的潜在风险。

第二，DHS认为DeepSeek收集的用户信息和使用记录，本身可能具有情报价值。相关数据可能包括用户注册信息、账户标识、设备信息、IP地址、查询内容和交互记录等。对普通用户来说，这些可能只是互联网服务中比较常见的数据。但如果用户是美国政府工作人员，情况就有所不同。即使没有上传机密文件，长期积累的查询记录也可能反映一个人的工作领域、关注议题、所在机构和正在处理的任务。美国政府担心，这些信息可能被用来识别政府人员、分析机构活动，甚至辅助其他情报收集活动。

第三，政府人员和承包商在日常工作中使用DeepSeek，可能无意中泄露敏感信息。比如，政府承包商可能使用DeepSeek分析技术文档、编写程序、总结会议材料或者处理采购文件。这些材料即使不属于正式的国家机密，也可能包含政府系统架构、软件漏洞、供应商信息和内部工作流程等敏感内容。如果使用的是需要将数据发送至中国境内服务器的在线服务，就可能产生美国政府所担心的信息外流风险。

第四，DHS担心这些数据经过长期积累和交叉分析，可能形成能够支持具体情报行动的信息，也就是所谓的 actionable intelligence。比如，单个政府工作人员的几次查询可能没有太大价值，但如果能够持续收集同一机构不同人员的查询记录，就可能推断出该机构正在使用什么技术系统、遇到了什么问题、正在推进哪些项目，甚至有哪些潜在弱点。这里的重点不只是单条数据泄露，而是大量看似零散的信息经过关联分析后可能产生新的情报价值。

第五，DHS还提出了软件安全方面的担忧，包括DeepSeek相关产品可能存在恶意代码、漏洞或者其他不可信组件。这涉及两个不同的问题：一是软件供应链本身是否安全，二是应用程序、模型运行环境及相关集成组件是否存在可以被攻击者利用的漏洞。对政府机构而言，风险也不一定只来自直接访问DeepSeek官网。即使使用的是第三方软件，只要其中集成了相关技术，也可能引入额外的安全风险。

DHS并非完全没有列出这些判断的依据。公开附件通过脚注引用了DeepSeek隐私政策、美国国会报告、DHS此前发布的风险公告，以及独立安全研究机构的分析。其中比较具体的一项证据，是网络安全研究机构NowSecure在2025年2月对DeepSeek iOS应用开展的安全测试，报告称发现了多个严重的安全和隐私问题。

在此前的文章“”中，我曾经比较早提出美国正在形成针对中国开源模型的三条相互配合的应对思路：除了加强发蒸馏和发展美国开源模型外，就是要通过政府采购禁令、国防供应链限制以及国会调查等，逐步提高美国企业使用中国模型的合规成本和政治风险。所以对这次的DeepSeek禁令，不应该感到意外，只是佐证了这个判断而已。DHS对DeepSeek的上述指控，理论上可以套用到任何中国开源模型的头上。

链接：https://public-inspection.federalregister.gov/2026-21447.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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