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战争为何迟迟结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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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战争已从古典的耗尽型灾难变为丰裕时代消化过剩产能的产业：产业链、政治合法性、货币金融与国际贸易循环共同供养它，使各方都认为继续打比停更理性。唯有让战争重新昂贵、重估成本，和平才有价。

正文

每个人投资账户的盈亏，今天正在指向一个变量：战争。每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战争这样一个遭到人类唾弃的噩梦，为何却迟迟结束不了？

因为今天，这个人类文明最古老的梦魇，正在换上最现代的面孔。

过去的战争像饥荒，它吞噬粮仓、马匹、壮丁与税银，直到一个共同体的资源被抽干，皇帝只能在和约上按下手印，因为再按下征兵令，国家就会先从内部塌陷。今天的战争更像高烧：它燃烧，却不一定烧毁屋顶；它消耗，却未必耗尽库存；它把工厂、选票、油轮、算法和民族情绪统统卷入一个自转的涡旋。涡旋一旦形成，停战就不再是“止血”，而成了“拆机”——拆除那些刚刚安装完毕、正在轰鸣、正在分配利益和尊严的机器。

所以问题不再是“谁打输了”，而是为什么所有主要当事方都发现，继续打比停下来更安全、更体面、更像“理性选择”？答案残酷而清晰：战争已经结束其古典形态。它不再是稀缺年代的偶然事故，而是丰裕年代对冗余产能的制度化安置；不再依赖战胜来终止，而被产业链循环、政治合法性循环、货币金融循环和国际贸易循环共同供养。约束战争的那个古老闸门——资源耗尽——在AI、全球供应链与信用货币时代，被悄悄拧松了。

一、战争作为奢侈品：丰裕时代最黑暗的消化器官

把战争称作奢侈品，并非修辞上的冒犯，而是政治经济学的冷静命名。奢侈品不是无用之物，而是超过生存必需、能够吸收剩余购买力、提供身份区隔与意义确认的商品。战争在现代国家手中亦复如此：它吸收钢铁、炸药、发动机、卫星带宽、财政赤字、青年男性和民族主义叙事，把过剩转化为“使命”，把闲置转化为“动员”，把市场无法出清的重资产转化为国家意志。

古典经济学害怕过剩，因为它会导致失业、通缩与革命；现代国家学会了用战争吸收过剩，因为战争天然反市场：它不问利润，只问胜负；不追求消费者效用，只制造敌我；它允许财政突破常规约束，允许中央银行在通胀边缘托底，允许法律暂时沉默。产能过剩越严重，战争作为“终极基础设施项目”的诱惑越大。修桥铺路会遇到征地、环评与收益率；发射导弹只需一声令下。

这正是今日世界最深的反讽：人类第一次接近物质丰裕，却并未因此远离毁灭；恰恰相反，丰裕把毁灭变得更可持续。SIPRI估算，2025年全球军费继续攀升，其中俄罗斯军事开支达约1900亿美元、占GDP约7.5%，乌克兰约841亿美元、竟吞噬GDP的40%；乌克兰的相对战争负担，是现代SIPRI记录中罕见的高峰。若把全球防务、情报、网络、航天、能源安全与重建援助合计，战争已不是边缘支出，而是若干国家宏观稳定器的核心部件。

历史上，战争终止通常需要四个条件之一：军工与后勤耗尽；财政信用破产；政治精英失去合法性；社会无法再承受伤亡。三十年战争死于人口与财政的废墟；拿破仑死于大陆封锁、俄国冬路与民族起义的合围；第一次世界大战死于帝国粮仓、金本位与男子劳动的同步枯竭；越战死于电视、通胀与投票箱的缓慢绞索。战争停止，不是因为人类突然仁慈，而是因为继续的边际成本第一次高于承认失败的边际成本。

如今，这个等式被改写了。AI与无人系统让“人”这一最稀缺资源变得部分可替代；全球供应链让被制裁者总能找到灰色阀门；信用货币让赤字不必立刻清算；社交媒介让死亡被剪辑成士气，让士气被剪辑成权力。战争并未消失，它只是从“灾难”改姓“产业”。

二、产业链循环：莫斯科的“战争机器”，基辅的“战争—科技—地缘”飞轮

俄罗斯是最典型的样本。按RAND对俄联邦预算的拆解，2025年“国家防务”支出约13.5万亿卢布，规划期虽年均回落1.6%，但仍远高于战前：占GDP比重从战前约3.1%升至约5.5%—6.3%。若计入准军事、秘密订单、地区动员成本与军工拉动，战争对宏观经济的实际影响不止账面军费。它的意义不在于“军费占比超过美国”，而在于：战争已成为俄罗斯增长的暗引擎、就业的隐形蓄水池、技术替代进口的催化剂，以及民族叙事的总电源。

这让人想起中国房地产最好的年月。2020年，中国房地产直接投资约占GDP 7.4%，建筑业再贡献约7.2%；若计入上下游，地产链常被估算为GDP的17%—29%，更宽口径甚至逼近30%。三条红线在2020年8月画出、2021年全面落地，本质是给这台高杠杆发动机强制降速；其结果是流动性骤然抽紧，开发商债务链条断裂，投资从2021年约占GDP 12%降至如今约一半。中国经济付出了沉重代价，才换来金融系统不再被地产猝死拖入深渊。

对俄罗斯而言，停战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三条红线”。当然并非道德同构——房地产泡沫伤害的是购房者，战争首先伤害的是战壕里的生命与他国主权。但机制同构：当一个体系把增长、就业、财政、技术路线和政治合法性都绑定在同一台机器上，急停不是刹车，而是事故。合同兵薪金、军工加班、阵亡抚恤、无人机产线、电子战部队、西部与乌拉尔兵工厂、替代进口的数控机床、被战争掩盖的消费疲软——所有齿轮咬合之后，和平反倒像通胀、裁员、战债追索、退役军人安置与“为何牺牲”的集体质询一起涌来。对克里姆林宫，继续战争是慢痛，仓促和平可能是猝死。

乌克兰则走入了另一条悖论：战争在摧毁它的同时，也重塑了它。IMF在2024年末的基线仍假设战争于2025年末结束，增长4%后2025年预测2.5%—3.5%；但一旦拖长，财政赤字将再度越过GDP的20%，外部融资缺口从1480亿美元扩大到1772亿美元。这是一个财政上极度危险的国家，也是一个在战争科技上急速成人的国家。乌克兰国防部称，国防工业能力从2022年的10亿美元扩张到2025年的350亿美元，武器制造企业扩展至约900家，且多数是私人公司；2023年国防工业贡献GDP增长1.5个百分点，2024年贡献1.2个百分点。到2026年初，乌方称FPV无人机年产能超过800万架，160多家企业生产，FPV已造成俄军约60%的损失。

数字会有战场宣传的水分，但方向无法否认：乌克兰正把生存战争改写成“战争—科技—地缘”大循环。西方给钱，给情报，给市场；乌克兰给战场实验室、给经验、给迭代速度；无人机、电子战、星链化指挥、AI目标识别从这里输回北约与全球市场。和平若到来，这些产能需要订单；订单需要威胁；威胁需要战争或至少战争幽灵。基辅比莫斯科更懂自由的可贵，但也被迫学会：安全即产业，产业即主权。

中东是同构的黑色镜像。伊朗革命卫队并非单纯军队，而是穿迷彩的资本集团。EIA口径下，伊朗石油贸易2024年约430亿美元，80%—90%流向中国；多方评估称革命卫队已控制约一半石油出口收入，即每年可能有200多亿美元绕过常规财政，直接润滑导弹、无人机、代理人网络与地区胁迫。

当导弹飞越以色列、油轮保险费飙升、海峡风险溢价渗入每桶油价，德黑兰看到的是敌人被威慑，北京得到折价油，莫斯科得到伙伴，卫队得到预算。所谓“向海湾收取保护费”并非古老勒索的简单复活，而是现代版本：以可控升级制造不确定性，以不确定性抬升能源租金，再以租金购买更大升级能力。油价高企不是战争的代价，而是战争的分红。

美国同样不能假装自己是局外清账人。特朗普重新上台前后，曾把“快速结束战争”当作可交付的政治商品；IMF 2024年的基准预测给了世界一个过于整洁的时间表——2025年末停战。但到2025年末，YouGov民调显示，当美国人看到乌克兰和平计划细节后，对特朗普处理冲突的评价转差；42%认为他在俄乌之间更偏向俄罗斯。

这对任何政治人物都是致命提醒：停火若像认输，妥协若像绥靖，战场沉默会被国内翻译成软弱。于是华盛顿也陷入两害相权：继续打击伊朗，成本高企且外溢风险不断；骤然切割，则可能前功尽弃、信誉破产、党内强硬派反噬。最好的停战时机在“能宣布胜利”时；一旦无法宣布，继续就成了较小的恶。

三、政治循环：英雄、延期、同仇敌忾与“不能停”的合法性

战争最深的社会功能，是重新编排忠诚。和平时期，人民用就业、房价、医保和笑话审判政府；战争时期，政府用生存、边界、旗帜和历史审判人民。普京的政治资本并未如战前西方期待那样坍塌。Levada序列显示，其支持率在2022年3月从2月的71%跳升至83%，此后多年维持在80%以上，2025年多数月份在84%—88%之间，12月仍有85%。

到2026年，随深度打击、燃油扰动与生活成本上升，支持率回落至76%上下，政府信任度下滑，但这是一个仍然高于多数战前年份、且没有转化为街头压力的水平。关键在于，许多俄罗斯人并不热爱战争，却恐惧失败、厌恶西方命令、需要强人保护。战争制造了一个可以无限续期的外部理由，把经济困顿解释为围困，把政治封闭解释为备战，把异议解释为背叛。民族主义在此不是宣传口号，而是统治技术与心理止痛剂的合剂。

基辅则相反：战争把喜剧演员锻造成战时总统，也把选举自然延期。乌克兰法律禁止戒严期间举行总统与议会选举，原定于2024年春的选举因戒严自动推迟，议会以90天为单位不断延长。这不等于泽连斯基“恋栈”的简单漫画；在国家部分领土被占领、数百万人流亡、军人无法投票的处境下，选举确实会制造合法性裂缝。但延期的副作用同样真实：和平谈判会变成对现任者政治生命的威胁，而战争状态会延长非常态权力。一个战时总统越强，他身后的国家越难回到普通政治；因为普通政治要求他回答那些战时不必回答的问题——腐败、寡头、征兵公平、债务、失地与归葬。

德黑兰的循环更冷。革命卫队不需要全民热爱它，只需要让社会相信：美国与以色列的炮火已经在路上。共同外敌一出现，街头对经济崩溃的怒火就被导入“抵抗”；对物价、缺水、通胀与道德警察的愤怒，被翻译成“这是战争，先活下来”。当卫队控制石油灰金、掌握海峡小艇与无人机蜂群，它就从政权保镖升级为政权本身的一部分，甚至是政权中唯一确定能赢利的部门。

伊斯兰政权的合法性在消耗，革命卫队的硬权力却在增值；这正是一种制度癌变：和平会暴露癌变，战争让它看起来像肌肉。以色列证明了民主社会也不能免疫。内塔尼亚胡个人支持率低迷，国际形象更因加沙战争严重受损；但INSS与Mitvim的年度民调显示，犹太以色列公众广泛支持以军事手段处理安全威胁，2026年仍有49%支持重开对伊朗战争以推翻政权，52%认为需要追加对伊军事行动；多数人虽对结果不满，却继续支持“把活儿干完”的军事逻辑。

这就是现代战争政治的诡谲之处，领导人可以不受欢迎，政策却可持续；民众可以厌倦战争，却仍投票给“彻底胜利”。战争一旦与建国叙事、安全创伤和政党生存缠结，停火就像要求一个正在拆弹的人中途松手——不是因为他相信炸弹不会响，而是因为他不敢承担松手后爆炸的责任。

四、历史的天平：过去靠“耗尽”收场，今天靠“丰裕”续命

回看旧时代的停战书，战争结束的逻辑与今天已大不相同。因平台所限，以下仅摘出几条思考线索，完整版内容请见会员内刊。

❓ 1918年德国求和、1945年柏林与东京投降，背后真正起作用的，是可动员资源曲线与政治容忍曲线同时穿零吗？

❓ 今天，这两条曲线为什么都被技术抬高了？无人机、AI、卫星互联网、3D打印、商用芯片、开源飞控与供应链，分别改变了战争的哪些环节？

❓ 俄乌战场最重要的启示，为什么不是某型武器制胜，而是战争正在模块化、软件化、平民化？

❓ 丰裕社会的“黑暗讽刺”究竟是什么？AI与自动化承诺把人从繁重劳动中解放出来，现实却先把人从“战争不可承受”中部分解放出来，这意味着什么？

❓ 当士兵可被机器人替换、货币可超发购买时间、供应链可在制裁中绕行、宣传可在算法里精准缝合愤怒，战争的成本与约束发生了什么变化？

❓ 为什么说未来战争消耗的主要不是生命，而是工业产能、电力、芯片、导航频谱与注意力？而人类最不缺的，恰是这些东西？

❓ 战争为何会成为“过剩年代的隐蔽财政”？它如何一边破坏价值、一边维持需求，一边制造贫困、一边雇佣军需，并把账单推迟到未来、把利润发放给现在？

五、让战争重新昂贵，和平才有价

战争当然仍会结束，但以何种方式结束、什么条件下结束，才是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

❓ 战争最终会以哪几种方式收场？是足够大的误判把可控升级推过核门槛、海峡封锁或同盟义务，还是外部循环的某个阀门被突然拧紧——油轮保险消失、芯片断供、财政买家罢工、盟友选举翻盘？

❓ 会不会出现一方国内终于生出比战败更可怕的清算恐惧，使精英宁愿体面退出也不愿随政权沉没？

❓ 为什么说和平不是道德喊话的产物，而是成本重估的产物？要让战争结束，为什么不能只呼吁停火？

❓ 怎样让战争重新变回奢侈品，让发动、维持与延宕战争的人立刻感到稀缺？金融系统、军工资本、大国和选民，各自不能把什么当作理所当然？

❓ 为什么尤其要保护退出者的荣誉？政治如何给和平一条不经过凯旋门、也不经过绞刑架的小路？

❓ 历史曾用饥荒终止战争、用革命终止帝国、用原子弹终止一场总体战。未来的人类，能否在饥荒、革命与原子弹之前，学会用制度终止战争？

❓ 否则，丰裕是否会成为最精致的牢笼？战争结束不了，究竟是因为人类更爱毁灭，还是因为毁灭被改造成了供给？

❓ 直到某天系统弹出“产能不足”，人类才会惊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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