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桶摔在地上的声音,在妇产科走廊里炸开。
许泽楷蹲下去捡,手抖得拧不开盖子,汤水从指缝往下淌。
梁韵寒坐在长椅上,看他狼狈的样子,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郭淑英从诊室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碘伏的印子,手里那沓纸捏得发皱。
“早拿掉了,”她看着许泽楷,声音不高,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你那个私生子,一天都拖不起。”许泽楷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梁韵寒站起来,把婚戒从无名指上褪下来,搁在他面前的椅子上。
走廊尽头,一个女人疯了似的冲过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比一声急。
![]()
01
验孕棒从指缝里滑下去,梁韵寒一把捞住。
两条杠。
红线清清楚楚,不比上个月模糊的灰印子。
她站在卫生间里,瓷砖的凉气从脚底往上钻,手有点抖,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害怕。
许泽楷回来时拎着两盒车厘子。
这个季节的车厘子不便宜,梁韵寒看了一眼标签,没说话。
他换鞋时瞥见茶几上的验孕棒包装盒,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挺自然。
“好事啊,”他说,走过来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这回咱们小心点。”
“小心什么?”梁韵寒问。
许泽楷顿了一拍,说:“小心别再累着了。”他转身去厨房洗车厘子,水声哗哗的,梁韵寒听见他打了个电话。
压着嗓子,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妈,明天你别来了。”
可第二天李淑珍还是来了。
老太太提着一兜子中药,进门就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这次无论如何得保住”。
梁韵寒靠在门框上看她煎药,药汁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苦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李淑珍回头看她一眼,语气像是施舍:“你那个工作,趁早辞了。三十一了,再不生以后想生都生不出来。”
梁韵寒没接话。
她想起前两次怀孕,第一次李淑珍送的是转胎丸,第二次送的是保胎符。
两次都没留住。
第一次许泽楷说是染色体异常,第二次说是胚胎停育。
她当时信了,哭了两天,许泽楷抱着她说“我们还年轻”。
许泽楷下班回来,李淑珍把药碗端到他手里,让他看着梁韵寒喝完。
梁韵寒接过碗,药汤黑得发亮,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许泽楷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眼神落在别处。
她仰头灌下去,苦得舌根发麻。
夜里梁韵寒醒来,身边是空的。
阳台方向有光,她赤脚走过去,看见许泽楷夹着烟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见了几个字:“这次配上了……你放心,志远等得起。”
志远。
梁韵寒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脚底冰凉,才轻手轻脚回到床上。
许泽楷回来时带着一身烟味,在她身边躺下,很快响起鼾声。
梁韵寒睁眼看着天花板,把“志远”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早上她翻许泽楷的手机。
密码是结婚纪念日,一下就开了。
相册最近删除里有一张截图,是医院系统的页面,患者姓名“薛志远”,年龄六岁,诊断写着“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复发”。
截图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梁韵寒把手机放回原处。
许泽楷还在睡,侧着脸,眉头微微皱着,是她看惯了的模样。
她伸手想推醒他,指尖碰到他肩膀又缩回来。
厨房里李淑珍昨晚煎药的砂锅还没洗,药渣粘在锅底,黑乎乎一片。
她把砂锅端起来,放进水槽里泡上。
水漫过药渣时,她想起郭淑英。
02
旧手机在衣柜最底层的收纳箱里。
梁韵寒本来是找冬天的围巾,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许泽楷三年前换手机时把旧的那个扔在这儿,充电器还缠着。
她充上电,屏幕亮起来,相册没清空。
第一张照片是沈晨萱。
梁韵寒认识这张脸,许泽楷的钱包里夹过一张合影,说是大学同学聚会。
照片里的沈晨萱比现在年轻,靠在一个男人肩上,那男人是许泽楷。
往下翻,全是沈晨萱和一个男孩。
男孩从襁褓里到会走路,到背着书包,眉眼间有许泽楷的影子。
最近的照片是三个月前,男孩坐在病床上,手腕上套着住院手环。
梁韵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男孩病床的床头卡上写着:薛志远,六岁。
她退出相册,打开通话记录。
有个号码出现频率极高,备注名是“萱”。
最近一次通话是在梁韵寒第一次怀孕之前。
她把那个号码抄在纸上,用自己手机拨过去。
响了两声,一个女人接起来,声音柔柔的:“喂,泽楷?”梁韵寒没说话。
那头又问了一遍,语气开始发紧:“泽楷,是你吗?”梁韵寒把电话挂了。
她在阳台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传上来,听着很远。
她想起三年前许泽楷求婚那天,在江边,他单膝跪地说“韵寒,我会给你一个家”。
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吹了一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可能也在等一个电话。
梁韵寒没有声张。
她照常上班,照常吃李淑珍送来的保胎药,只是每次许泽楷说“加班”,她就记下时间。
周三下午,他说去工地,梁韵寒查了手机定位,显示他在城东儿童医院。
周五晚上,他说应酬,定位又定在儿童医院旁边的公寓楼。
她给杨夜蓉打电话。
杨夜蓉在律所加班,听完只说了一句:“你先别打草惊蛇,我帮你查。”三天后杨夜蓉回电话,说沈晨萱的丈夫薛旺两年前病逝,留下一个儿子,在儿童医院血液科长期住院。
沈晨萱名下没有房产,但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进账,汇款方是许泽楷的公司,备注写的是“工程咨询费”。
梁韵寒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的一张脸。
眼眶没红,嘴角也没垮。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大概是前两次流产时把眼泪流干了。
那两次许泽楷是怎么说的来着?
“染色体异常,留不住。”她当时只顾着哭,没想过要查一查那张诊断报告是真是假。
![]()
03
儿童医院血液科的走廊里全是加床。
梁韵寒戴了口罩,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本挂号单。
她跟护士台说是来咨询脐带血保存的,护士指了路,没多问。
许泽楷是下午两点来的。
他穿着那件藏青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走得很急,没往两边看。
梁韵寒看着他进了三号病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挪到斜对面的饮水机旁边,背对着门,假装接水。
病房里有个女人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哭腔:“泽楷,医生说了,再找不到配型,志远可能撑不过这个月。”许泽楷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你放心,快了。”女人又说:“韵寒那边……”许泽楷打断她:“你别管,我来处理。”
梁韵寒的手一抖,开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她没出声,把杯子放下,从门缝里看进去。
许泽楷坐在床边,薛志远躺在床上,小手拉着他的手指,叫了声“爸爸”。
许泽楷应了一声,很自然,像是叫过千百遍。
沈晨萱站在另一边,伸手抹眼泪,许泽楷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拍了拍。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梁韵寒侧身让路。
药车上放着几袋血浆,标签上写着“薛志远”。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郭淑英从里面出来,白大褂没扣,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郭淑英看见她,脚步停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郭淑英的目光从梁韵寒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挂号单上,又移回她脸上。
梁韵寒开口,声音自己听着都觉得平静:“郭医生,我想做个检查。”
郭淑英没问做什么检查。
她把病历夹在腋下,说:“明天上午来我诊室,空腹。”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梁韵寒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你妈妈当年托我照看你,我没做到。”
梁韵寒站在电梯口,看着郭淑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妈妈在她十二岁那年走的,乳腺癌。
临走前拉着郭淑英的手说“帮我看着韵寒”。
郭淑英是妈妈医学院的同学,后来调到了这家医院。
梁韵寒结婚时郭淑英来过,随了五百块礼金,坐了半小时就走了。
当时梁韵寒觉得她冷淡,现在才明白,郭淑英可能早就看出了什么。
04
许泽楷的云盘登录密码和手机一样。
梁韵寒在书房里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搜索栏里敲了“脐带血”三个字。
一个叫“项目资料”的文件夹跳出来。
里面三份PDF,文件名分别是“HLA配型1”
“HLA配型2”
“HLA配型3”。
第一份报告日期是两年前,梁韵寒第一次怀孕。
第二份是去年,第二次怀孕。
第三份是上个月。
三份报告的检测对象都是“胎儿”,检测结果前两份写着“不匹配”,第三份写着“全相合”。
梁韵寒盯着那个“全相合”看了很久,眼睛发酸,但没有眼泪。
文件夹里还有一份文档,创建时间是三年前领证前一周。
标题是《关于利用新生儿脐带血救治志远的可行性方案》。
方案里写着:需确保母体受孕时间与志远移植窗口期吻合;若胎儿HLA配型不匹配,需在孕早期终止妊娠;若匹配,需在孕晚期注射促胎儿造血功能药物。
方案末尾有许泽楷的电子签名,日期是领证前一天。
梁韵寒把文档打印出来,纸从打印机里一张一张吐出来,热乎乎的。
她把三份配型报告也打印了。
打印机是许泽楷买的,他说家里备一台方便办公。
现在梁韵寒觉得,这台打印机大概就是为打印这些文件准备的。
她关掉电脑,把打印好的文件折好塞进包里。
回到卧室时许泽楷已经回来了,坐在床边脱袜子。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今天怎么没上班?”梁韵寒说:“不舒服,请假了。”许泽楷站起来,走过来摸她额头:“要不要去医院?”梁韵寒偏头躲开他的手,说:“不用,歇歇就好。”
许泽楷没再坚持。
他转身去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梁韵寒看了一眼屏幕,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备注是“萱”:“志远今天又发烧了,医生说窗口期最多还有一个月。”消息下面紧跟着一条:“泽楷,你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梁韵寒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浴室里水声响起来,许泽楷在哼歌,跑调跑得厉害。
她以前觉得他哼歌的样子很可爱,现在只觉得嗓子发紧。
她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一口灌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打湿了衣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是许泽楷的背影。
她喊他,他不回头。
婴儿在她怀里越来越轻,她低头一看,怀里空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许泽楷的手搭在她腰上,掌心温热。
她把他的手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早上许泽楷出门前,梁韵寒叫住他:“今天产检,你能陪我去吗?”许泽楷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说:“上午有个标,走不开。让妈陪你去吧。”他站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嘴唇冰凉。
梁韵寒点点头,说:“好。”
![]()
05
郭淑英的诊室在最里面一间。
梁韵寒进去时,郭淑英正在看她的产检档案。
桌上摊着几张化验单,其中一张是药物成分分析。
郭淑英没抬头,手指点着那张单子上的一个数据,说:“你体内有一种叫‘重组人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的药物残留。这种药促进胎儿造血功能发育,一般是给高危孕妇用的。但你各项指标都正常,不需要用这个。”
梁韵寒坐在她对面,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包带。“是营养针吗?”她问。郭淑英抬起眼看她,目光很沉。“谁告诉你是营养针?”
“许泽楷。他每天给我打,说是产检医生开的。”
“产检医生不是我。”郭淑英把那张化验单推过来,“我从来没给你开过这种药。”
梁韵寒低头看化验单,上面的数据她看不太懂,但“异常”两个字红得刺眼。
她把包里的三份配型报告拿出来,放在桌上。
郭淑英一份一份看过去,诊室里安静得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看完最后一份,郭淑英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前两次流产,”郭淑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是在哪家医院做的?”
“妇幼。许泽楷安排的。”
“手术记录你手里有吗?”梁韵寒摇头。
郭淑英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档案。
“我托人查了。你的两次手术记录上,胚胎送检结果都写着‘染色体异常’。但送检机构是一家民营检验所,没有资质。换句话说,那个结果,谁写的都有可能。”
梁韵寒攥紧包带,指节发白。
郭淑英走回来,在她面前坐下,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
郭淑英的手干燥、温热,掌心有薄茧。
“韵寒,”她叫她的名字,没叫梁女士,“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梁韵寒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看不出任何变化。
她想起前两次怀孕,许泽楷每次都给她打针,说是保胎。
打完针她就犯困,醒来时已经在医院,许泽楷坐在床边红着眼眶说“没保住”。
她当时觉得他是真心难过,还反过来安慰他。
“郭医生,”梁韵寒抬起头,“这个孩子如果生下来,能救那个孩子吗?”郭淑英沉默了几秒,说:“理论上可以。但脐带血移植需要婴儿出生后立即采集,而且移植后可能出现排异。最关键的是,你怀孕期间注射的那些药物,对胎儿发育的影响现在无法评估。”
梁韵寒听懂了。
郭淑英的意思是,即便她把孩子生下来,这个孩子也可能不健康。
而许泽楷根本不在乎这个孩子健不健康,他只要脐带血。
梁韵寒把化验单和配型报告收进包里,站起来。
“郭医生,帮我约手术。”
郭淑英看着她,没动。“你想好了?”
“想好了。”郭淑英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术同意书,递过来。
梁韵寒接过去,从包里摸出笔,在“患者签字”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她写得很快,没有犹豫。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郭淑英说:“明天上午。你一个人来行吗?”
“行。”梁韵寒把同意书还给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郭淑英叫住她:“韵寒,你爸那边,要不要我帮你说?”梁韵寒背对着她,摇了摇头。
“我自己说。”
出了诊室,梁韵寒在走廊里给许泽楷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产检,你能来吗?”对方秒回:“在开会,让妈陪你去。”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装回口袋。
走到医院大门口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给杨夜蓉打了个电话:“夜蓉,明天陪我去趟医院。”
06
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
梁韵寒七点就到了医院,郭淑英给她安排了单人病房。
杨夜蓉八点半赶到,带了一份早餐,梁韵寒没吃。
她换好病号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许泽楷的对话框停留在昨天那句“在开会,让妈陪你去”。
她没有再发消息。
九点整,护士来推床。
梁韵寒躺上去,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杨夜蓉跟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手术室的门关上时,梁韵寒闭上眼。
十点四十分,她被推回病房。
杨夜蓉坐在床边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梁韵寒看着那圈苹果皮,突然想起许泽楷第一次给她削苹果,皮削得七零八落,她笑他笨。
他当时说“以后练好了天天给你削”。
后来确实练好了,但没削过几次。
十一点,郭淑英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说:“手术记录和配型报告的复印件都在里面。你让我通知许泽楷,我打了电话,说你在妇产科,让他过来。”梁韵寒点了点头。
杨夜蓉把苹果放下,站起来说:“我去楼下买瓶水。”
杨夜蓉出去不到五分钟,走廊里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许泽楷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歪了。
他扫了一眼病房,目光落在梁韵寒脸上,又移到床头柜的牛皮纸信封上。
“韵寒,你听我说。”他走进来,声音发紧。
梁韵寒没看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云盘里那份可行性方案的首页,创建日期清清楚楚。
“许泽楷,”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三年前你娶我,就是为了这个?”
许泽楷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想拿手机,梁韵寒缩回手。“你前两次让我流产,是因为配型不成功?”
“韵寒,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许泽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比刚才更急。
门被撞开,沈晨萱冲进来,头发散着,眼睛红肿。
她看见梁韵寒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又看见许泽楷站在床边脸色煞白,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晃了一下。
“孩子呢?”沈晨萱的声音尖起来,“孩子还在不在?”梁韵寒看着她,没说话。
郭淑英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手术记录,在沈晨萱面前晃了一下。
“早拿掉了,”郭淑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那个私生子,一天都拖不起。”
沈晨萱愣了两秒,然后扑向许泽楷,拳头砸在他胸口上。
“你说过孩子出生就救志远的!你答应我的!”许泽楷站着没动,任她打。
李淑珍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挤进门来,看见这场景,先是一愣,然后指着梁韵寒骂:“你这个毒妇!你杀了我的孙子!”
梁韵寒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有点发软,但站住了。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纸,是手术记录。
又抽出一张,是配型报告。
她把两张纸并排举在李淑珍面前。
“你儿子拿我的婚姻当器官库,”她说,声音不高,“你先问问他,这三年他碰过我几次?”
李淑珍张着嘴,说不出话。
许泽楷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
沈晨萱还在哭,哭声在病房里撞来撞去,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梁韵寒走到许泽楷面前,把婚戒从无名指上褪下来,搁在他面前的椅子上。
金属碰到塑料椅面,发出一声轻响。
![]()
07
梁韵寒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沓转账记录。
她把那沓纸一张一张摊在病床上,每一张都是许泽楷公司账户向沈晨萱个人账户的汇款凭证,备注栏写着“工程咨询费”,金额从两万到十万不等。
三年累计,八十七万。
“许泽楷,”梁韵寒叫他全名,“你给她转了八十七万,用的是公司的钱。我查过了,这些转账没有对应的合同,也没有发票。你公司的账是我做的,你知道我做得来,所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许泽楷抬起头,脸上灰白一片。
梁韵寒又抽出一张打印件,是沈晨萱在多家医院的登记信息。
监护人一栏写着“沈晨萱”,父亲一栏全部是“许泽楷”,登记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五年前。
她把这张纸放在转账记录上面,对李淑珍说:“你骂我毒,你看看你儿子干了什么。”
李淑珍凑过去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去看许泽楷。
许泽楷把脸埋进手里,闷声说:“妈,你别看了。”李淑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床上,床垫弹了两下,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走廊里又有人来。
梁江华推开门,看见女儿穿着病号服站在地上,脚上只穿着一双薄袜子。
他快步走过去,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什么都没问,只是扶着她的胳膊,让她坐到床上。
杨夜蓉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袋。
杨夜蓉把公文袋拆开,抽出几页纸,递到许泽楷面前。
“离婚协议书,”她说,“你看一下。夫妻共同财产,韵寒只要她应得的那份。你转给沈晨萱的钱,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韵寒保留追诉权。另外,你公司那几笔账,我已经整理好材料准备提交税务部门。”
许泽楷没接协议书。
他抬头看着梁韵寒,眼眶红了,嘴角往下撇,像是要哭。
“韵寒,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梁韵寒看着他,这张脸她看了三年,现在看过去,只觉得陌生。
“许泽楷,”她说,“你前两次让我流产的时候,跟我谈过吗?”
沈晨萱忽然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变了,变得有些硬。
“梁韵寒,”她的声音不抖了,“你以为你赢了?你把孩子打掉,志远也活不了。你什么也没赢。”梁韵寒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可怜。
“沈晨萱,”她说,“你儿子生病,我同情你。但你拿我当药引子,你问过我吗?”
沈晨萱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杨夜蓉把离婚协议书放在床头柜上,对许泽楷说:“三天之内签字,不签咱们法庭见。”梁江华扶着梁韵寒站起来,把外套裹紧了些。
梁韵寒经过许泽楷身边时,没有停步。
经过沈晨萱身边时,也没有。
走到门口时,沈晨萱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秒,整个人瘫软下去。
电话那头是儿童医院,薛志远病情突然恶化,正在抢救。
沈晨萱连滚带爬往外跑,高跟鞋跑丢了一只,也没回头捡。
许泽楷站起来想追,被杨夜蓉拦住了。
“你现在过去也没用,”杨夜蓉说,“先把字签了。”许泽楷看着梁韵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又看了看沈晨萱跑出去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撕成了两半,站在原地,哪边都没动。
08
梁韵寒搬回了梁江华的老房子。
两室一厅,她住自己以前的房间,墙上还贴着大学时的课程表。
梁江华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今天鲫鱼汤,明天红枣粥,端到她面前时话很少,只说“多吃点”。
梁韵寒知道父亲心疼,但她吃不下。
夜里她躺在床上,能听见梁江华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拖鞋蹭着地板,来来回回。
许泽楷第三天下午出现在楼下。
梁韵寒从窗户看见他靠在车门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她没有下楼。
第四天他又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站在单元门口按门铃。
梁江华要去开门,梁韵寒拦住他,自己拿起对讲机:“你走吧。”
对讲机里传来许泽楷的声音,带着杂音:“韵寒,你听我说,志远他……”
“那是你的事。”梁韵寒说完就挂了。
许泽楷在楼下站到天黑,车里的烟头扔了一地。
第五天他没来,换李淑珍来了。
老太太在楼下扯着嗓子喊:“梁韵寒,你出来!你把话说清楚!”
梁韵寒没出去。
邻居探头探脑,有人劝李淑珍回去,被老太太骂了一顿。
后来是梁江华下楼,站在单元门口,对李淑珍说:“嫂子,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你先回吧。”李淑珍骂骂咧咧走了,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梁韵寒报了警。
警察来了之后,李淑珍消停了几天。
杨夜蓉那边进展很快。
她查到沈晨萱在薛志远生病前就开始向许泽楷要钱,最早的转账记录可以追溯到六年前,也就是薛志远刚出生的时候。
那时候沈晨萱的丈夫薛旺还活着,但薛旺的生意已经出了问题。
杨夜蓉又查到薛旺生前买过一份巨额人身保险,受益人是沈晨萱,薛旺去世后三个月,保险金到账,两百多万。
“这笔钱去哪了?”梁韵寒问。
杨夜蓉在电话那头翻着材料:“转到了沈晨萱母亲的账户,又分批转回来。其中一部分用来付了志远的医药费,但还有一大半不知所踪。更奇怪的是,薛旺去世前三个月,咨询过离婚律师。”
梁韵寒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孩子在跳绳,绳子甩在地上啪啪响。“你是说,薛旺的死可能有问题?”
“我什么都没说,”杨夜蓉顿了顿,“但我会继续查。”
第七天晚上,沈晨萱找上门来。
梁韵寒开门时愣了一下。
沈晨萱没化妆,脸黄黄的,眼袋很重,比上次在医院老了好几岁。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的意思,只是看着梁韵寒。
“志远还在ICU,”沈晨萱开口,声音沙哑,“医生说最多还有两周。”梁韵寒没接话。
沈晨萱又说:“我知道你恨我。但志远是无辜的。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和许泽楷彻底消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梁韵寒看着她,忽然问:“孩子生下来之后呢?你们带走,还是我养?”沈晨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我们可以带走。”
“脐带血采完,孩子你们带走。那孩子以后问起自己从哪来的,你怎么说?说你是为了救哥哥才被生下来的?”
沈晨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梁韵寒靠在门框上,觉得累。
“沈晨萱,你儿子生病,我同情你。但你从头到尾想的只有你儿子。你连那个孩子生下来怎么办都没想过。你只是想救志远,没想过那个孩子也是条命。”
沈晨萱站在门口,眼泪从脸上滑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似乎想回头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
梁韵寒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直到梁江华在厨房喊她吃饭。
![]()
09
杨夜蓉的调查结果在两周后出来。
她通过一个在保险公司工作的朋友,调到了薛旺生前购买保险的详细记录。
投保日期是薛旺去世前八个月,保额三百万,受益人沈晨萱。
而在投保前一个月,薛旺和沈晨萱共同签署了一份协议,内容是薛旺将名下唯一房产过户给沈晨萱,理由是“夫妻财产约定”。
更关键的是,薛旺去世前三个月,他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咨询离婚事宜。
律师的咨询记录上写着:“当事人称其子薛志远非亲生,已做亲子鉴定确认。当事人欲离婚并追回房产。”这份咨询记录的日期是薛旺去世前一个月。
杨夜蓉把材料整理好提交法院,同时申请对薛旺的死因进行重新调查。
法院受理后,沈晨萱被传唤。
庭审那天,梁韵寒没有去。
杨夜蓉去了,回来在电话里跟她说:“沈晨萱当庭翻供,说那份亲子鉴定是许泽楷伪造的,是许泽楷逼她拿钱。许泽楷在法庭上跟她吵起来,说沈晨萱拿薛旺的死威胁他。两个人互相咬,场面很难看。”
梁韵寒坐在父亲的旧沙发上,听着电话那头杨夜蓉的声音。
窗外的槐树开花了,香味飘进来,甜得有些腻。
“薛志远呢?”她问。
“还在ICU。沈晨萱请了个护工在照顾,自己天天跑法院。”
判决下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离婚生效,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完毕,许泽楷需要返还梁韵寒八十万转移款中的一半。
泽楷建筑公司因账目问题被税务部门调查,许泽楷被限制出境。
沈晨萱因涉嫌保险诈骗被立案,取保候审期间,她去医院看薛志远,在病房门口晕倒了。
护士把她扶起来,她说没事,只是没吃早饭。
梁韵寒换了城市。
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工资不高,但够用。
租了一间一居室,阳台上养了两盆绿萝,长势很好,藤蔓垂下来,她有时候浇水会碰到头。
梁江华来看过她一次,带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坐在她的小餐桌旁吃了一顿饭,走的时候说:“你妈要是还在,看你这样,会心疼。”梁韵寒说:“爸,我挺好的。”梁江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一天她在超市买菜,看见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
车里的小孩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米粒大的牙。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挑西红柿。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看了一眼,按掉了。
收银台旁边的电视正在播本地新闻,她隐约听到“泽楷建筑公司”几个字,但没有抬头。
西红柿装在塑料袋里,沉甸甸的,她提着往外走。
外面的太阳很好,晒得胳膊发烫。
10
入冬后梁韵寒收到一封信,从法院转来的,沈晨萱写的。
信很短,只有半页纸,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
信里说薛志远上个月走了,在ICU里停了机器,走的时候沈晨萱握着他的手。
她说她不恨梁韵寒,她恨自己。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你说得对,我没想过那个孩子也是条命。”
梁韵寒把信折好,夹进书里。
她没有回信。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模糊的孩子影子站在远处,看不清脸。
她走过去,影子就退,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杨夜蓉元旦来看她,带了一瓶红酒。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杨夜蓉说起许泽楷的近况:公司关了,欠了一屁股债,李淑珍把老房子卖了帮他还钱,现在租房子住。
许泽楷去了一家小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沈晨萱的案子还没结,但她人已经不在本地了,听说去了南方。
“你恨他们吗?”杨夜蓉问。
梁韵寒晃着酒杯,红酒挂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淌。
“恨过,”她说,“现在懒得恨了。”杨夜蓉笑了,说:“你这话听着像老太太。”梁韵寒也笑了,说:“我本来就是老太太了,三十一岁,离过婚,流过三次产,还不够老?”
杨夜蓉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还年轻,还能重新开始。”梁韵寒把酒喝完,站起来收拾杯子。
“重新开始这个词,”她说,“听着挺累的。”杨夜蓉走的时候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然后松开,下楼去了。
梁韵寒站在阳台上看她的车开走,尾灯在路口拐弯,消失了。
春节前梁韵寒陪梁江华去菜市场买年货。
市场里人挤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梁江华在鱼摊前挑鱼,梁韵寒站在旁边等。
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李淑珍。
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蹲在一个菜摊前挑萝卜,挑了半天,拿起一个又放下。
她没看见梁韵寒。
梁韵寒收回目光,去看梁江华挑的鱼。
鱼在盆里游,尾巴甩起水花,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
梁江华问她:“晚上想吃清蒸还是红烧?”她说:“清蒸吧。”梁江华让摊主杀鱼,梁韵寒站在旁边,听着刮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干脆。
走出菜市场时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街上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梁韵寒挽着梁江华的胳膊,踩着一地的红纸屑往家走。
路过一家新开的蛋糕店,橱窗里摆着一个奶油蛋糕,上面插着“新年快乐”的牌子。
梁韵寒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梁江华问她要不要买一个,她摇摇头,说:“回家吧,鱼要趁新鲜做。”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她没听清,也没有回头。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
风吹过来,带着鞭炮的火药味和远处人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
梁韵寒把围巾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