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响。
消毒水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贾玉珊瘫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眼珠却死死盯着我。
我给她擦掉嘴角的口水,俯身贴着她耳朵,轻轻说了一句话。
她瞳孔猛地放大,喉咙里嗬嗬响,能动的那只手在床单上抓出几道痕。
护士冲进来时,我已经退到走廊,点了一根烟。
十多年前那个雨夜,我提前收车回家,看见曹威的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一样东西:忍。
可没人知道,我忍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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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2010年9月17号,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女儿杨若琳要月考。
我开的是17路公交,末班车九点半收车。
那天车坏了,临时换了一辆,我提前四十分钟回了场站。
到家门口是晚上八点出头。
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照得积水一片一片发白。
曹威那辆黑色桑塔纳就停在单元楼门口,车头朝外,没熄火。
我认得那车。
曹威来过家里两回,一回是送贾玉珊回来,说是超市同事聚餐顺路。
一回是修水管,贾玉珊说楼下建材店老板认识人。
我站在雨里看了那车半分钟。
排气管冒着白烟,车里没人。
我绕到楼后头,从后门进的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上楼,脚步放到最轻。
三楼,我家门关着,里面传出来电视声,还有笑声。
贾玉珊的笑声。
我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一圈。
门反锁了。
我站在门口,手搁在门把上,没再动。
电视里在放综艺,主持人哈哈哈,观众哈哈哈。
然后我听见曹威的声音,说“你这手艺比饭店强”。
贾玉珊说“那你常来”。
我退了两步,靠在对门邻居家的防盗门上,水泥墙冰凉,后脑勺贴上去,那股凉气往脖子里钻。
我下楼,在小区花坛边坐了半个钟头。
蚊子叮了胳膊好几个包,我没拍。
八点五十,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曹威先出来,贾玉珊跟在后头,俩人站在单元门口说了几句。
曹威捏了一下贾玉珊的手,上车走了。
贾玉珊转身回去,没看见我。
我等到九点半才上楼。
贾玉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睡衣,头发还有点湿。
茶几上搁着一兜橘子,黄澄澄的。
她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链子,细的,坠子是个小花生。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问。
“车坏了。”
“哦。”她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楼下水果店新到的,挺甜。”
我接过来,吃了一瓣。
是挺甜。
金链子在她锁骨那儿晃,灯光下黄灿灿的。
我想问她哪儿来的,话到嘴边,女儿房门开了。
杨若琳探出半个脑袋,说妈你小点声,我背单词呢。
贾玉珊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贾玉珊旁边,她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冰箱嗡嗡响,听见楼下野猫叫春。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张存折。
翻开,上面少了一万。
上个月刚存的,给若琳攒的补课费。
我没开灯,把存折合上,放回去。
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车。
经过建材店门口,曹威正在卷帘门,看见我的公交车,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我也抬了抬手。
后视镜里,他转身进了店,门口站着个女人,短头发,手里拎着保温桶。
后来我才知道那女人叫何秀芬,是曹威的老婆。
那天收车后,我去了一趟移动营业厅。
把贾玉珊的身份证复印件递过去,说要查通话详单。
营业员说必须本人来。
我点点头,走了。
出门右拐,进了个小手机店,花一百八买了个旧手机,又花五十办了张不记名的卡。
从那天起,那个手机就搁在我公交车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
每次出车,我把它开机,放在裤兜。
下班关机,搁回储物格。
我开始记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单位更衣柜最里头。
每笔账,每个日期,每条短信截图,都往里塞。
我也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就是觉得该记。
我妈那会儿还在,住在我妹杨向东那儿。
我妹叫杨向红,嫁到邻市去了,一年回来两趟。
贾玉珊那阵子开始晚归。每周二、周四、周六,说是超市盘点。回来身上有烟味,她以前不抽烟。我问过一回,她说同事抽的,熏的。我就没再问。
那年冬天,若琳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三。
贾玉珊说奖励她,带她去吃了顿肯德基。
我没去,说跑车累了。
其实我去了建材店那条街,在对面的小面馆坐了俩钟头。
曹威的桑塔纳停在店门口,贾玉珊的电动车也在。
面馆老板认识我,问咋不进去坐。
我说等人。
等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02
转过年来,我妈病重。
肺上的毛病,查出来就是晚期。
住院押金要三万,我拿着存折去银行,发现少了五万。
柜台的小姑娘把流水打出来,指着一笔转账记录说,上个月转走的,五万整。
收款人叫贾玉琴。
贾玉琴是贾玉珊的妹妹,在步行街卖服装。
我打电话过去,贾玉琴支吾了半天,说姐夫你别急,我姐说周转一下,过俩月就还。
我说你姐在你旁边吗。
她说不在。
我说那行,挂了。
我没找贾玉珊对质。
转头去找了卢荣华。
卢荣华是我以前跑车认识的,退休前在公安局管档案,跟我下过几回棋。
他听我说完,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说向东你这是要干啥。
我说不干啥,你帮我查查曹威这个人。
卢荣华看了我半天,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说行。
三天后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家。
茶几上铺着几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字。
曹威,55岁,建材店法人,实际经营人。
名下有一套房子,在城东。
有两次赌博被拘留的记录,一次是2005年,一次是2008年。
老婆叫何秀芬,在超市做保洁。
还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不怎么回来。
“这人赌得厉害,”卢荣华说,“建材店看着红火,其实欠了不少外债。我托人问了,他至少欠了外面四十多万。”
我把那几张纸折好,揣进兜里。卢荣华又说了句,向东,你那个家,得留个心眼。我没接话,站起来走了。
那阵子贾玉珊往家里拿钱的频率更高了。
今天说超市要入股,明天说朋友急用。
我工资卡上的钱,月初发下来,月中就少一截。
我开始把工资卡里的钱往若琳的卡上转。
若琳那会儿上高一,学校让办张银行卡交学费,我就拿她的身份证去开了户。
每个月工资一到账,我先转两千到若琳卡里,剩下的留作家用。
贾玉珊问过一次,我说单位效益不好,奖金减了。
她撇撇嘴,没再问。
我妈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贾玉珊去过三回,每回待不到半个钟头。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向东,玉珊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说没有的事,您别瞎想。
我妈叹口气,说我不是瞎子。
我给她削苹果,皮断了三回。
我妈走的那天是2001年3月12号。
植树节。
窗外有人在挖坑种树,铁锹铲在石头上,吭吭响。
我妈最后说的一句话是,若琳还小,别让她没家。
我攥着她的手,点点头。
她手凉了,我还没松开。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贾玉珊跟我说,她想把老房子抵押出去,跟人合伙开个服装店。
老房子是我妈留下的,一室一厅,在城西。
我说不抵押。
她说你死脑筋,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空着也不抵押。
她摔了碗,说杨向东你这辈子就这点出息。
我没吭声,把碎瓷片扫了,扫进垃圾桶。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
老房本从衣柜铁盒里拿出来,用报纸包好,第二天上班塞进了单位更衣柜。
跟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一起。
更衣柜的锁是铁的,钥匙就一把,我挂在裤腰上,洗澡都不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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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若琳中考那年,贾玉珊又拿出去两万。
若琳争气,考上了市一中,要交八千的择校费。
我拿不出,找卢荣华借了五千。
贾玉珊说钱借给贾玉琴进货了。
我没问,直接去找了贾玉琴。
贾玉琴在店里,看见我就哭了,说姐夫我真没拿,我姐让我那么说的。
她给我看了手机,贾玉珊转给她的钱,当天就转给了一个叫曹威的账户。
“姐夫,我劝过我姐,她不听。”贾玉琴抹眼泪,“她说曹威要做大生意,差本钱。”
我说知道了。
从贾玉琴店里出来,我直接去了建材店。
这回没在对面坐着,我进了店。
曹威正在柜台后头算账,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杨哥来了,买啥材料。
我说不买材料,我找贾玉珊。
他脸上那笑就僵了一下,说你媳妇不在这儿啊。
我说是吗,她手机定位显示在这条街上。
那时候智能手机刚兴起来,若琳教我用过。
我其实没开定位,唬他的。
曹威脸色变了变,说杨哥你是不是有啥误会。
我说没误会,你俩的事我都知道。
他往后靠了靠,手搁在柜台上,说你知道了又怎样。
我说不怎样,你欠我家的钱,我会一笔一笔要回来。
他笑了,笑出了声。“杨向东,你一个开公交的,你拿什么要。”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媳妇愿意给我花,你管得着?”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撞见何秀芬,她拎着保温桶进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我说不上来。
后来卢荣华告诉我,何秀芬那阵子正在跟曹威闹离婚。
从建材店回来那个晚上,贾玉珊跟我摊了牌。
她说曹威对她好,比我会疼人。
她说曹威要做大生意,等赚了钱就娶她。
我说他还没离婚呢。
贾玉珊说快了。
我说那若琳怎么办。
她说若琳跟你,我每个月给抚养费。
我说不离。
她问你什么意思。
我说等若琳考上大学再说。
她说杨向东你真窝囊。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她在卧室里哭,哭了一会儿又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若琳高中三年,贾玉珊基本没管过。
家长会是我去,生病是我带去医院,补课费是我东拼西凑。
贾玉珊的钱都去了曹威那儿。
我记着账,一笔一笔,从最初的几百到后来的几万,加起来有八十六万。
这数字我算了无数遍,不会错。
若琳考上大学那天,家里办了桌酒。
贾玉珊穿了条新裙子,曹威送的。
她喝了点酒,跟我说曹威要带她去南方做生意。
我说你去吧,把婚离了再去。
她摔了酒杯,说杨向东你别逼我。
我说我不逼你,你自己选。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
若琳问我妈去哪儿了,我说去你姨家了。
04
若琳大学四年,贾玉珊走了两回,又回来了两回。
第一回是跟曹威去了广州,待了三个月,钱花光了,曹威把她送回来。
第二回是去了城东,租了房子,说是给曹威看店。
每回回来都瘦一圈,但嘴硬,说曹威生意在周转,很快就好。
我没拦她。
她回来,我给她开门。
她走,我帮她提箱子。
我妈留下的老房本一直锁在更衣柜里,她问过几回,我说丢了。
她不信,翻过家里每一个角落,连若琳的书包都翻过。
没找到,跟我吵。
我任她吵,等她吵累了,给她倒杯水。
若琳大三那年,贾玉琴来找过我。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眼睛红红的,说姐夫,我姐把她的金首饰都卖了,钱给了曹威。
她说曹威欠了赌债,不还就要挨打。
我说我知道了。
贾玉琴说你怎么还这么沉得住气。
我说沉不住气又能怎样。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姐夫,你是个好人。
好人。我听着这两个字,嘴里发苦。
那几年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两件事上:供若琳读书,攒证据。
卢荣华帮我查了曹威的底,我把每一笔转账都做了公证。
银行流水打了厚厚一沓,用长尾夹夹着,搁在牛皮纸信封里。
还有几张照片,是卢荣华托人拍的,曹威在棋牌室赌钱,桌上码着现金。
何秀芬给我打过一回电话,说杨哥,曹威欠我娘家的钱也有十几万,你要告他,我给你作证。
我没告。我还在等。
若琳毕业那年,考上了市里的小学老师。
她打电话告诉我,我坐在公交车驾驶座上,握着手机,说了三个好字。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场站,趴在方向盘上待了十几分钟。
那天晚上我请卢荣华吃饭,喝了两瓶啤酒。
他说向东,你闺女出息了,你该松口气了。
我说还差一步。
他问差哪一步。我没说。其实我心里想的是,等若琳结了婚,我就跟贾玉珊离婚,把这些年的事摊开,该还的还,该断的断。
可贾玉珊没等到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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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若琳工作第二年,贾玉珊突发脑溢血。
那天她在超市上班,搬货的时候一头栽在地上。
送到医院,医生说出血量大,要马上手术。
我签的字。
手术做了六个钟头,出来后人活了,右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出来。
曹威一次没来。
电话打过去是关机。
我让卢荣华帮忙找,卢荣华托人问了,说曹威的建材店半个月前就关了门,人不知去向。
何秀芬也找不着,邻居说搬走了。
贾玉珊在ICU住了四天,转到普通病房。
她醒着的时候眼珠到处转,找什么。
我知道她在找谁。
曹威没来,一次都没有。
她妹妹贾玉琴来过两回,坐一会儿就走了。
若琳请了假,在医院守了三天,眼睛哭肿了。
她问我,爸,妈怎么会这样。
我说血压高,累的。
第四天晚上,若琳回去休息了。
病房里就我跟贾玉珊。
监护仪滴答滴答,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呼噜。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给她擦了擦嘴角。
她眼珠转过来看我,那眼神跟从前不一样。
从前是嫌弃,是瞧不起。
现在是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怕,也许是盼。
我站起来,俯身凑到她耳朵边。她的头发有一股药水味,混着汗酸。我压着嗓子,轻轻说了一句。
“曹威被抓了。你转给他的八十六万,法院判返还。钱在若琳卡里。”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放了一圈。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卡住了。
能动的那只手在床单上抓,指甲刮得布面嗤嗤响。
监护仪报警了,滴答声变快。
护士冲进来,把我推到一边。
我退到走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烟抽到一半,卢荣华给我打电话,说曹威在城东一个出租屋里被抓了,何秀芬报的警。
曹威欠了赌债,跑路的时候还带着何秀芬的存折。
何秀芬忍了十几年,这回不忍了。
我把烟掐灭,靠在走廊墙上。
墙上的白瓷砖映着灯光,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病房里护士还在忙,贾玉珊的嗬嗬声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
我想起2001年那个雨夜,想起她脖子上的金链子,想起那半兜橘子。
橘子挺甜。
06
贾玉珊的病情反反复复,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
出院的时候右半边还是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但能哼哼几声。
若琳给她租了个一楼的房子,请了个护工白天看着。
我没搬过去,还住在老房子里。
每天早上过去一趟,给她擦脸、喂饭,下午再过去一趟,翻身、擦身。
若琳那阵子不怎么跟我说话。
她知道了一些事,是贾玉琴告诉她的。
她来家里拿东西那天,看见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摊在桌上,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半。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些转账记录看了很久。
“爸,”她声音有点抖,“这些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你上初中那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东西收起来,装回信封。“告诉你又能怎样。你那时候要中考。”
她靠在门框上,眼泪往下掉。“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户外头有小孩在跑,笑闹声传进来。我说你妈病了,现在说这些没意思。若琳擦了把脸,没再问,拿了东西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信封里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从2000年到2015年,十五年的账。
最早一笔是2000年8月,五千。
最近一笔是2015年3月,两万。
八十六万,一分不差。
我把东西收好,搁回更衣柜。
更衣柜里还有老房本,用报纸包着,报纸都发黄了。
法院开庭是那年冬天。
我作为原告,告曹威不当得利。
卢荣华帮我找的律师,何秀芬出庭作证。
她站在证人席上,把曹威这些年的赌债、骗钱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说到最后她哭了,说曹威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连她妈的养老钱都偷。
曹威坐在被告席上,瘦了一大圈,头发乱糟糟的。
他没请律师,自己答辩,说得颠三倒四。
法官问他有没有拿贾玉珊的钱,他说拿了,但那是贾玉珊自愿给的。
法官问有没有借条,他说没有。
法官问钱去哪儿了,他说输了。
判决书下来那天,卢荣华陪我去法院拿的。
八十六万,判返还。
曹威名下那套城东的房子被查封,拍卖后还钱。
何秀芬分了一部分,剩下的打到了若琳的账户上。
我把判决书复印了一份,带到贾玉珊那儿。
她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看窗外。
我把判决书放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能动的那只手把纸抓起来,攥得皱巴巴的。
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听不清。
护工说她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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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曹威被判了三年。诈骗加上赌博,数罪并罚。何秀芬跟他离了婚,回了老家。建材店被债主搬空了,卷帘门上贴了封条。
贾玉珊知道判决结果后,精神反倒好了些。
她开始配合治疗,每天让护工推着她去做康复。
右腿能稍微动一动了,话还是说不清,但能发几个简单的音。
若琳每周来看她一次,待一个钟头就走。
母女俩不怎么说话,若琳给她梳头,她抓着若琳的手,攥一会儿。
那年春节,若琳没回来吃年夜饭。
她说学校值班,其实我知道她是不想见贾玉珊。
我一个人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
煮好了盛了一碗,给贾玉珊送去。
她坐在桌前,用左手拿勺子,吃得很慢。
饺子掉在桌上,她捡起来塞进嘴里。
我坐在对面,也吃。
电视开着,春晚吵吵闹闹的。
她忽然抬头看我,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问她说啥。
她又说了一遍,这回我听懂了。
“你恨我吗。”
我没回答。把碗里的饺子吃完,站起来收拾。她一直看着我,等我说话。我把碗筷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
“不恨。”我说。
其实我说谎了。
恨不恨的,这么多年了,我自己也分不清。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要是那天我没提前回家,要是没看见那辆桑塔纳,日子是不是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了。
可偏偏看见了。
看见了就回不了头。
春节过后,若琳搬回来住了几天。
她睡自己以前的房间,墙上还贴着高中时候的奖状。
有天晚上她敲我房门,手里拿着个信封。
我认得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
“爸,这个你还要留着吗?”
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转账记录、照片、公证书,厚厚一沓。
我翻到最后,看见一张照片,是年轻时候的贾玉珊和我,在公园门口照的。
她穿着红毛衣,我穿着夹克,俩人挨着,笑得都挺傻。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贾玉珊的笔迹:向东,我们要好好的。
什么时候写的,我忘了。可能是刚结婚那会儿,可能是若琳出生那年。照片夹在账目里,我自己都不知道。
“留着吧。”我把照片抽出来,其他的递给若琳,“这些你处理。”
若琳接过去,看了看那张照片。“爸,你那时候笑得多好。”
我没说话。
她把照片放回我手里,拿着信封走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夹进了床头那本《公交线路手册》里。
手册是1988年印的,我开第一条线路时候发的,封面都掉了。
08
贾玉珊的康复进展很慢,但她肯练了。
护工说她每天扶着栏杆站半个钟头,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我去看她,她正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看见我,停了一下,又接着挪。
我坐在旁边看,没扶她。
她摔过两回,摔了又爬起来,也不喊人。
若琳跟她关系缓和了些。
有回我去的时候,若琳正给她剪指甲。
母女俩没说话,但若琳剪得很仔细,剪完了用锉刀磨,磨完了抹护手霜。
贾玉珊看着她,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那年夏天,曹威的债主找上门。
两个男的,胳膊上纹着东西,站在贾玉珊租的房子门口,说要找贾玉珊还钱。
护工吓坏了,给我打电话。
我过去的时候,那俩人正坐在楼道里抽烟。
“曹威欠我们钱,他跑了,贾玉珊是担保人。”其中一个说。
我从兜里掏出法院的判决书复印件,递过去。“曹威已经被判刑了,他的债务跟贾玉珊无关。你们要钱,去法院申请执行他的财产。”
那俩人看了判决书,对视一眼,把烟掐了走了。
贾玉珊在屋里,隔着门听见了,等我进去的时候,她坐在轮椅上,手攥着扶手,攥得发白。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手还在抖。
“没事了。”我说。
她点点头,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没劲,软塌塌的,但攥得紧。她看着我,嘴张了几回,才挤出一句话。
“向东……我对不起你。”
我没抽手,也没说话。窗户外头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她的手慢慢松了,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过了很久,我说:“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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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秋天的时候,何秀芬回来了一趟。她约我在公园见面,交给我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曹威入狱前留的一封信,还有一本房产证。
“这是你们家老房子的房本,”何秀芬说,“曹威当年从贾玉珊手里拿的,嫌抵押手续麻烦没办。后来店被封了,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在仓库里找到的。”
我接过房本,翻开。
是我妈的名字,冯翠玉。
里头夹着一张照片,跟若琳翻出来的那张一样,年轻时候的贾玉珊和我。
背面也有一行字,是贾玉珊的笔迹:向东,我们要好好的。
“信你看看吧。”何秀芬指了指塑料袋。
信是曹威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
他说他对不起贾玉珊,对不起何秀芬,对不起所有人。
他说贾玉珊是真心对他好,是他混蛋,把钱都输了。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杨向东,你媳妇心里有你,是我把她带坏了。
我把信折好,搁回塑料袋。何秀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杨哥,我明天回老家了。以后不回来了。”
我点点头。“路上小心。”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是个好人。”
又是好人。
我站在公园里,手里攥着房本,看着她走远。
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
我把房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我妈的名字,冯翠玉。
贾玉珊的照片,红毛衣。
夹在一起,像一个说不清的故事。
那天下午我把房本拿给贾玉珊看。
她坐在轮椅上,把房本搁在膝盖上,翻开。
看见那张照片,她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照片上。
她用能动的那只手去擦,擦花了照片上自己的脸。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哭。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地板上,亮了一块。
她哭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她抓住我的手,把照片塞进我手心。
“留着。”她说。发音不清楚,但我听懂了。
我把照片收进口袋。她松开手,靠在轮椅上,闭了眼。窗外有小孩在跑,笑闹声跟多年前一样。
10
入冬以后,贾玉珊的身体又差了些。
医生说是并发症,让准备后事。
若琳请了长假,天天守着。
我也天天去,早上送粥,中午喂饭,晚上擦身。
她大部分时间在睡,醒着的时候就盯着天花板看。
有天下午,她精神忽然好了些,让护工扶她坐起来。
她指了指床头柜,护工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她用左手拿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写完了递给护工,让护工交给我。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把纸展开。三个字,写得不成样子,但能认出来。
对不起。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口袋里还有那张照片,红毛衣的贾玉珊,夹克衫的我。
我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
若琳在里头,正给她妈擦脸。
贾玉珊看见我,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若琳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眶红的。我也笑了一下。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跟那天晚上一样。
监护仪还在响,但声音平缓了。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纸和照片,叠在一起。
窗户外头开始飘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我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几步,听见贾玉珊在病房里喊了一声。
含含糊糊的,不知道喊的什么。
我没回头,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里头空荡荡的,灯亮得刺眼。
进去,按一楼。
门合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病房的门半开着,若琳的身影在里头晃了一下。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
1。
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我走出去,推开医院大门。雪下大了,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我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手机响了。若琳发来一条短信:爸,妈睡着了。你慢点走。
我把烟抽完,回了一条:知道了。
然后收起手机,走进雪里。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
风从领口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身后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远。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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