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移动原董事长王建宙发声：手机的“AI时刻”

一篇署名文章在行业圈刷屏了。作者是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原董事长王建宙，题目叫《手机的"AI时刻"》。

不是泛泛而谈，是实打实的深度判断——‌生成式AI装进手机，手机不再是工具，是你的个人智能助手。‌ 一旦AI智能体能代替你自主执行任务，整个移动互联网的游戏规则，都要推倒重来。

这话从一个运营商老兵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以下为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原董事长王建宙原文：

20年前，智能手机的出现，带来了一个令人难忘的“移动互联时刻”。作为这段历史的亲历者，我对此记忆犹新。移动通信与互联网深度融合，催生了移动互联网，手机骤然蜕变为数字时代重塑生活方式的万能终端。

人们期待再次出现这样的“时刻”。手机与生成式AI融合，使这种期待变为可能。

国内外众多手机制造厂商纷纷推出手机端侧生成式AI服务。

厂商对此有不同称呼——手机智能(Intelligence)、手机AI、AI智能体手机、等等，消费者则喜欢称之为“AI手机”。其共同特点是：具备多模态交互能力，以端侧大模型与云侧大模型协同为基础，手机AI智能体能够理解人的意图，并自动操作完成任务。

手机的“AI时刻”悄然来临。

中国企业走在前列。手机制造商与互联网企业合作，率先打通芯片、大模型与操作系统的底层协同，率先推出具备自主完成任务能力的AI智能体手机，实现了跨APP的自动化操作，把端侧大模型从概念落地为规模化量产，在多模态交互、端侧推理等领域实现突破，引领终端AI的应用创新。

我们为AI手机点赞，期待“AI时刻”开启AI与移动互联网融合的新阶段，让消费者能够享受这种融合的丰硕成果，同时也孕育出新的行业生态。

以开放的态度寻求共赢

生成式AI融入手机，使得手机从工具变为助手，从“人操作手机”变为“人机协同”。这是一场深刻的变化，这将影响整个以“人操作手机”为基础的移动互联网机制。

从消费者的角度看，AI手机的最精彩之处，就是AI智能体根据人的意图，自动操作各种APP。这样既可以替消费者完成繁琐的操作，还能帮助做出最佳消费选择。

在这个过程中，AI智能体替代机主成为操作主体，整个用户的行为链路由AI智能体来规划和执行。这就意味着：移动互联网的流量入口、流量价值、广告变现等整套商业逻辑，都将重新定义。在新的范式下，商家对用户注意力的争夺，将让位于对智能体调用权和执行优先级的争夺。这不仅是对APP服务商的挑战，也是对移动互联网生态系统的挑战。

这使我想起了20年前，在移动互联网发展初期，大批APP服务商绕过电信运营商，在移动通信网络上直接向手机用户提供各种移动互联网的应用服务。有人称APP服务商的行为是OTT(Over The Top)，就像篮球运动的过顶传球。电信运营商以开放的态度面对挑战，拆除了花园的围墙，适应互联网的经营模式。开放的生态带来了移动互联网的繁荣，给无数的APP服务商、内容提供商带来了成长和发展的机会，在此同时，电信运营商自身也得到发展，数据流量迅猛增加，超过话音和短信，成为电信运营商业务收入的主要来源。

AI智能体进入移动互联网，这是移动互联网边界的延伸。此前移动通信的每一次演进，都会延伸原有边界，而每次边界的延伸都带来了多赢的结果。

合作是行业生态的基础

AI手机即便解决了所有的技术问题，如果没有生态合作，也难成气候。

特别是跨APP操作，涉及数据流转、隐私保护、责任归属等许多问题，必须通过企业间的合作才能解决。

目前AI智能体跨APP操作有几种不同的实现路径，包括：协议方式直连(例如MCP、A2A)、GUI(图形用户界面)方式等。每一种路径都蕴藏着巨大的创新潜力，但无论哪种方法，离开了企业间的合作，都很难真正落地。

最不希望发生的情况是：APP服务商提升风险防控机制，封闭入口;智能体则设法绕过这种风险防控；然后，APP服务商采取更严格的风险防控措施——如此循环，陷入恶性博弈。

人工智能与移动互联网的融合，带来的不仅是技术升级，而且带来行业生态的格局重构，带来一种新的范式。这既是一场贯穿生态链各环节的AI征程，更是一曲打破藩篱、促成各环节共生共赢的协奏。

移动互联网之所以有今天如此繁荣的局面，一是因为这是一个没有围墙的花园，对所有的服务商开放；二是因为移动互联网形成了一系列各方都共同遵守的规范。

记得当年要在手机上推出基于卫星定位的位置服务时，很多用户担心安全和个人隐私保护问题。此后，对手机位置服务一系列规范的实施，很快消除了人们的顾虑。这些规范包括：“透明同意”原则(使用位置信息前必须出现弹窗请求)，“最小权限”原则(仅在使用该服务期间允许获得定位信息)。正是这些规范，助力导航、网约车、共享单车、外卖等服务的大发展。

在手机AI智能体的生态系统中，对规范应用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现有手机的用户协议、隐私保护措施、授权体系，全部是为“人直接操作手机”设计的，没有一条是为“AI智能体替人操作”准备的。因此，需要在安全可靠、规范有序的前提下，建立相关的标准体系和互联协议。

这些标准和协议，将涉及系统层(操作系统的感知能力与执行能力如何以标准化接口向智能体开放?)、应用层(APP如何向智能体开放应用入口?)和数据层(允许智能体了解哪些用户基本信息和使用状况?)。新规范的建立和实施，需要生态链各个环节——手机制造商、芯片开发商、操作系统提供者、大模型提供者、APP服务商和电信运营商等共同努力，密切配合。

探索新的经营模式

如同移动通信演进史上的每一次跃迁，人工智能与移动互联网的融合，将产生新业态和新模式。

移动互联网经营模式的显著特点，是由“后向收费、交叉补贴”支撑的“免费模式”，这是基于互联网运行边际成本低，规模经济优势明显的特性建立起来的。流量就是这种规模效应的集中体现。

与移动互联网的“免费模式”相比，人工智能大模型的经营模式已经显示其不同之处。大模型普遍采取的模式是：对B端用户，API接入与嵌入式应用，按Token计费；对C端用户，免费与订阅相结合。差异的根源在于，对互联网来说，多一个用户，多一次应用对成本影响微乎其微，而大模型每执行一次任务，都需要对应的算力成本。

值得注意的是，AI手机的应用会对流量的价值产生影响。流量是互联网商业逻辑中的关键要素。今日之流量已不再是电信业术语所表达的数据传输的数量(比特或字节)，互联网和社交媒体所指的流量包含了访问者数量、访问次数和浏览时间，还包括点赞、转发、关注、评论、收藏的数量。流量的流动轨迹构成了大数据分析的基础，流量成为用户注意力的衡量标志，成为吸引投资的风向标。流量产生价值，流量甚至可以直接决定开发者、生产者和经营者的生存。

由Token交互产生的流量，正在被赋予新的涵义。智能体依循目标自主执行任务，不仅方便了消费者，也能让商家获得更多被发现的机会。

AI智能体选择商品的方式，与互联网的排名逻辑存在差异。对AI购物智能体的仿真实验显示：“商品排列位次对AI智能体选择商品的影响微弱。”面向AI智能体，互联网流量经济中抢占靠前位置吸引注意力的方法效用骤减，商家会更加重视商品信息的完备度和需求匹配度。这可能会改善“注意力经济”下“酒香也怕巷子深”的情况，让产品价值得到充分体现。

在移动互联网的流程中，商家在流量通过的每一个节点都可以设置广告，用户在浏览网络的整个过程中，随时都可能被广告吸引，这正是流量的价值所在。但是当AI智能体代替机主浏览网络时，广告的作用就发生了变化，流量的价值也发生变化。

今天我们对新的经营模式还充满未知。AI智能体究竟会以何种方式重塑流量价值？Token计费能否支撑起可持续的商业闭环？端侧推理与云端协同的成本边界在哪里？APP服务商、商家、智能体开发者之间的利益又如何分配?这些问题，尚无现成答案。一个与人工智能相适应的新模式即将出现，这种模式将比原有的移动互联网模式更加高效。与其等待一个成熟的答案，不如积极地投身于这场探索。移动互联网发展的历史告诉我们，经营模式的变革，从来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在实践中逐步磨练成形的。

手机的“AI时刻”并非自动到来，它既需要硬核技术的持续突破，也离不开理念更新与产业协同的支撑。移动互联网浪潮下，中国企业坚持技术创新与商业模式创新，在电商、社交媒体、移动支付、短视频、网约车等领域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面向人工智能大潮，期待中国企业延续创新势能，在AI手机新赛道上再创辉煌。

当下，我们尚难精准预见AI手机将掀起何等壮阔的波澜，也无法描绘手机AI智能体将带来何种全新的商业图景，但可以确信的是，生成式AI与手机的深度融合催生的新业态潜力无穷，为信息通信业开辟了极具想象力的增长空间与发展机遇。

（本文作者为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原董事长）

王建宙，浙江长兴人，教授级高级工程师，拥有浙江大学工学硕士和香港理工大学工商管理博士学位。曾任中国移动通信集团董事长、中国上市公司协会会长、GSMA高级顾问，政协第十一届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共十六届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