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37年秋，上海战场一处低洼阵地里，河南洛阳籍士兵于德元蜷伏在齐腰深的战壕中，头部、脖颈和左腿都已负伤。枪声越来越稀，弹药也所剩无几。眼前战友接连倒下，他没有后退，而是拔出腰间大刀，冲向逼近的日军。
这一刀劈下去，改变了他人生的轨迹。
于德元出生于1917年，家在洛阳附近的贫苦农户之中。父母终年劳作，家里没有多少土地，收成好坏直接关系到一家人的温饱。那个年代，普通农民很难谈什么远大前程，能把孩子养大，已经是极大的愿望。
但乱世不会给人安稳成长的机会。少年于德元见过逃难的乡亲，也听过日军侵略带来的消息。对一个贫农家的孩子而言，参军并不只是谋一份差事，更像是走上一条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路。
家人自然反对过。
“战场上刀枪无眼，去了还能回来吗？”
于德元没有说太多，只回答：“总得有人去。”
后来，他进入西北军系统，成为大刀队的一员。所谓大刀队，并不是完全放弃枪械，而是在武器不足、弹药紧张的条件下，强化近身格斗。大刀沉重，使用者必须有力量，也必须敢于贴近敌人。面对火力占优的日军，这种作战方式危险异常。
大刀队训练的刀法，后来被称为“破锋八刀”。它并非单纯挥砍，而是讲究步法、出刀角度和连续攻击，目的在于迅速突破对方的刺杀动作。冷兵器对抗枪械，本来就处于劣势，只有把胆量、速度和配合练到极致，才可能在近距离搏出一线生机。
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后，西北军部分部队奉命增援上海。于德元所在部队投入战斗。淞沪地区河网密布，阵地低洼，阴雨和炮火使战壕里长期积水。士兵泡在泥水中，衣服贴着身体，伤口很容易感染，日军炮火则不断覆盖阵地。
据相关回忆材料记载，于德元所在部队原有约1800人，战斗结束后仅约600人生还。数字背后，是一批批熟悉的面孔从身边消失。对于于德元来说，最难承受的并非敌人逼近，而是刚刚还在说话的战友，转眼便倒在泥水里。
枪声中断时，阵地上的弹药已经难以为继。于德元带伤提刀，使用熟悉的破锋八刀，向冲来的日军展开近战。关于他在战斗中连续斩杀13名日军的记载，后来在军中和民间广为流传，因此被称作“刀神”。
这件事不能只看作个人勇猛。大刀能够发挥作用，依靠的是训练、队形和士兵之间的掩护。若没有同伴牵制火力，一个人再有力气，也很难在枪林弹雨中连续作战。于德元的经历，恰好折射出抗战初期中国军队装备不足，却仍被迫以血肉抵挡强敌的处境。
他最终活了下来，却没有真正摆脱战场。头部、颈部和腿部留下的伤势，长期影响行动；在积水战壕中作战造成的寒湿，又使关节问题逐渐加重。年轻时冲锋的代价，到了晚年一点点显现出来。
有人问他是否后悔上战场，他只说：“那时候，不去不行。”
这句话朴素，却符合许多普通士兵的处境。他们未必熟悉宏大的道理，也未必能够预料战争的走向，只知道家乡正在受难，身边的人正在倒下。于是，贫农家的孩子、码头上的工人、乡村里的青年，穿上军装，拿起能够找到的武器，走进炮火之中。
于德元晚年很少把自己说成英雄，更少谈及那13名日军。他经历过的疼痛，旁人难以完全体会。2006年，他在河南去世，享年90岁。那把曾在战场上挥动的大刀，最终留在了抗战记忆中，而他身上的伤痕，则成为那段岁月留下的沉重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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