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首闲散致志诗词，余韵淡雅悠长，品读胸襟随之舒展

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

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

——唐·杜牧《长安秋望》

高楼倚在霜树之外，抬眼望去，长安秋天空明澄澈，像一面洗净的明镜，没有一丝云气。南山与秋色相互映照，山势高峻，秋意也显得高远清寒。

“镜天无一毫”写秋日长空的澄净。没有浓云遮蔽，视野一下子打开，远山、楼台、霜树都显出清晰轮廓。杜牧写秋，并不沉入衰飒，反倒有一种高爽明丽的气韵。

“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尤其有精神。山因秋色显得峻拔，秋色因南山显得辽阔。景物之间相互映衬，也让诗人的胸襟随之舒展。

杜牧的秋景常有俊爽风神。这里没有落叶哀声，也没有羁旅悲愁，只有高楼远眺时的清醒与开阔。登高看山，天地变得辽远，人心中的琐碎也随之淡去。诗写长安秋望，骨子里有一种昂扬的生命气息。

—【02】—

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

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

——唐·郑谷《雪中偶题》

雪花纷纷飘入僧舍，连茶炉升起的烟气也被雪意润湿，雪落歌楼，酒意似乎也被寒气冲淡。僧舍与歌楼，一清一艳，处在同一场大雪之中，各自呈现出不同的人间情态。

僧舍里有茶烟，歌楼中有酒香。一个偏于清静，一个带着繁华，雪把两处都笼上一层朦胧冷意。茶烟湿，酒力微，写的不只是天气，也有冬日里人情与兴致被寒意轻轻压低的感觉。

最后两句转向江上。傍晚时分，雪中江景最适合入画，渔人披着蓑衣，驾舟归去。远远望去，人物被风雪包裹，只剩一袭蓑衣、一叶归舟，成为江天之间最简淡的一笔。

“渔人披得一蓑归”让人想起柳宗元《江雪》中的渔翁：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写的是孤寂中的坚守，郑谷写的是暮雪中的归舟，情绪稍显温和。雪压江面，天地空濛，渔人依旧有自己的归处。

人世间最温暖的画面，常常不是繁灯华宴，是风雪深处那一盏等待归人的灯。

—【03】—

吴头楚尾路如何，烟雨秋深暗白波。

晚趁寒潮渡江去，满林黄叶雁声多。

——清·王士祯《江上》

吴地与楚地相接之处，道路漫长，秋深时节烟雨迷蒙，江面白波也被天色染得昏暗。诗人趁着夜晚寒潮上涨，乘舟渡江，沿途只见满林黄叶，耳边尽是雁声。

开篇一句“路如何”，带着旅人的迷惘。烟雨遮住远景，江水失去明亮色泽，天地间仿佛没有清晰边界。人行在这样的秋江上，脚下是寒潮，眼前是白波，心中自然多出几分漂泊感。

“晚趁寒潮渡江去”，写得很有动态。天色将晚，潮水渐起，行舟需要抓住水势前行。一个“趁”字，让旅途显出紧迫气息，也让诗中的秋意更加深浓。

到了末句，视觉转向听觉。黄叶满林，雁声此起彼伏。看得见的是落叶，听得见的是归雁，人在江上，找不到自己的归处。雁有南飞之路，游子只有漫漫行程。

王士祯善于用清淡笔墨写出苍凉意境。这首诗没有直说愁，只让烟雨、寒潮、黄叶、雁声逐层铺开。秋江本来辽阔，旅人的身影更显孤单。

—【04】—

年来鞍马困尘埃，赖有青山豁我怀。

日暮北风吹雨去，数峰清瘦出云来。

——北宋·张耒《初见嵩山》

多年以来，诗人奔走鞍马，困顿在尘土与劳碌之中。幸好远处有青山，能够打开胸襟，让长久积压的疲惫获得片刻舒展。

“赖有青山豁我怀”，写得真切。青山不是背景，是诗人精神上的依靠。人在尘世中奔波，常被名利、事务、风尘牵缠，抬眼望见山峦，胸中忽然有了可以呼吸的空间。

傍晚时分，北风吹散雨意，几座山峰从云间显露出来。山峰经过雨水洗涤，显得清瘦峻拔。“清瘦”二字很有性灵，写山形，也像写历经风雨后的君子风骨。

苏轼《定风波》中有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张耒笔下的嵩山，也带着一种风雨之后的沉静力量。山没有向人诉说什么，只从云雾中显出轮廓，已经足以让人重新振作。

“初见”二字含有惊喜。久在尘埃中的人，忽然看见高山，仿佛重新遇见一个久违的朋友。山色清瘦，胸怀因此开阔，人生风雨虽然多，天地依旧有值得仰望的风景。

—【05】—

候蛩凄断，人语西风岸。

月落沙平江似练，望尽芦花无雁。

暗教愁损兰成，可怜夜夜关情。

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

——南宋·张炎《清平乐·候蛩凄断》

秋夜里，蟋蟀声凄切不断。西风吹过江岸，偶尔传来人的说话声，声音稀疏，越发衬出夜色空旷。月亮落下，沙洲平展，江水像白色绸带一样铺向远方，芦花深处没有一只归雁。

词的上阕写得极为清冷。蛩声、风声、人语、江水、芦花，一层层构成秋夜的寂静。月落以后，天地更暗，雁影不来，远方音信也随之沉入空濛水色。

“暗教愁损兰成”，借用庾信小字兰成的典故。庾信晚年羁旅北地，常有故国之思。张炎借此自况，写漂泊中的愁情悄悄侵入内心，日积月累，令人难以承受。

下阕最后落在一枝梧叶上。眼前只有一片梧桐叶，词人听见的像是无穷无尽的秋声。梧叶本身没有那么多声音，真正不断回响的，是心中的寂寞与迟暮之感。

李清照有诗“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同是梧桐秋声，李清照写的是孤居愁苦，张炎写的是江天羁愁。自然景物只是触媒，深处真正响动的，只是人无法排遣的心事罢了。

—【06】—

数日秋风欺病夫，尽吹黄叶下庭芜。

林疏放得遥山出，又被云遮一半无。

——南宋·赵师秀《数日》

几日秋风吹来，病中的诗人感到寒意侵袭。庭院里黄叶纷纷落下，风过之后，草木显得空疏，远处山峦从林间露出清晰身影。

“数日秋风欺病夫”，开篇带着自嘲，也带着病中人的敏感。身体本就虚弱，秋风又一阵阵吹来，凉意因此格外明显。风像是有意欺负病人，写法亲切，情绪也不沉重。

黄叶落尽，树林变得稀疏，远山从缝隙里显现出来。山色刚刚露面，云气又将它遮住一半。看山的过程不断变化，出现、遮掩、再度隐现，仿佛人的心绪也在清明与惆怅之间摇摆。

“又被云遮一半无”写得很有余味。云遮住山，带来一点遗憾，也让远山更显朦胧。世间美景常有不完整之处，正因不能一览无余，才留下想象与回味。

这首诗看似只是写秋风落叶，内里有病中人的孤寂，也有面对自然时的细腻感受。

赵师秀不作浓烈哀叹，只把目光放在庭院、疏林、远山、浮云上。风吹叶落，山现云遮，天地依旧自有节律，人的忧思也在这份清淡景色中慢慢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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