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朗，一位记者写下风暴中心的炮火、黑纱与鲜花

记者/ 朴云

编辑/ 郝鸣

位于米纳布的沙贾拉·塔耶贝小学，在2026年2月28日的轰炸中成为废墟

楼下篮球场传来一声闷响，窗台上的玻璃杯跟着轻轻一震。屋里的人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听了两秒——确认不是爆炸，才又低下头继续做事。

在德黑兰，这样的中断，每天要发生很多次。战争把人们的耳朵“磨”得极为敏感。

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在伊朗生活了二十年，战争爆发后，她选择留在风暴中心，成为“战地记者”。她把战争中普通人的日常瞬间，用文字记录下来，发表在今日头条上。在数百篇文章中，李睿写下古列斯坦宫孔雀厅的镜面穹顶在冲击波里碎落满地，也写下连天的炮火中人们照常摆出鲜花，在震得发抖的饭桌上，有说有笑地享用自己的晚餐。

李睿说，炮火撕毁了德黑兰，可伊朗人民在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下积极、乐观生活的那股气息，始终感染着她。

李睿（左一）在摄影师穆森的岳母家中做客，一家人做了丰盛的晚餐

炮火中，人们依旧摆满鲜花

去年6月，以色列、美国对伊朗的大规模空袭，毫无预兆地降临首都德黑兰。

李睿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周六，她和摄像穆森在市中心自由广场录出镜素材，一切如往常一样。突然，战机的刺耳声音从远方越来越近，压过街上的车声人声，跟着一声闷响，远处腾起一阵白烟。街上的人们全部停下脚步，大家仰头观察，脸上充满惊惶的表情。

接下来几天空袭持续，李睿家附近的伊朗国家电视台也遭到轰炸，危险近在咫尺，两个孩子夜夜惊醒。作为驻伊朗记者，李睿要跟进战争报道，她决定让丈夫先带着孩子跟随撤侨队伍离开，自己则留守德黑兰继续工作。

送别家人的那天，她还在现场出镜报道撤侨。看着丈夫和孩子登上大巴挥手远去，眼泪已经涌上来，但镜头一开，她又迅速收敛情绪，完成报道。

每天结束白天的采访，李睿回到空空荡荡的家里，独自吃饭，整理一天的思绪……夜深人静，累积的情绪一直压在心底，她开始在朋友圈随手记录战争中的见闻：马路上逃难的车队，一辆接着一辆，但没人按喇叭，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伊朗人自觉维持着混乱中的体面与秩序。

一开始，她只是想写下这些作为“情绪的出口”。当记者的朋友看见后很受触动，在征得她同意后整理发表在媒体上。隔着几千公里，中国的读者通过她的文字，得以跳出电视新闻简短的战况播报，看见战争侵袭下具体的普通伊朗人的生活。

2026年2月28日，更猛烈的战火来袭，李睿又拿起了笔。在世界遗产古列斯坦宫里，她和当地人一起哭泣。“几百年历史的孔雀厅，穹顶上曾经密密麻麻镶着几万片小镜子，阳光一照进去，折射出满厅的亮点，那一直是德黑兰最漂亮的一个去处。爆炸冲击波过来的时候，镜片一片一片往下掉，哗啦啦碎在地上。”李睿说，文物专家蹲着，一片片地捡起碎片，翻过来，给她看背面的刻痕——那是古代工匠留下的记号。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所有人都心痛不已。

春日三月，诺鲁孜节到了，这是伊朗的新年。炮火没停，但德黑兰的巴扎还是醒了。商贩出来支起摊子，一桶一桶的鲜花摆开，红的黄的紫的，色彩缤纷。人们你来我往，依旧像往年一样拥挤着讨价还价，挑选年货。头顶上，防空炮轰隆隆滚过去，人们似乎无暇顾及。一位女人挑了一把花，对身旁的李睿说，"我不知道炸弹会不会落到我家，但家要装饰一新，年还是要过。"

李睿照例去伊朗干爸干妈家拜年。推开门，发现屋子里花已摆好，传统新年饭菜一样样端上桌。老人轻诵波斯古诗怀念已经逝去的美好家园。“屋外导弹一炸，饭桌咣咣晃动，人们接着夹菜、说笑。”李瑞说，那天吃完饭出门，刚下过雨，天上挂着两道彩虹。

在今日头条，李睿记录下很多“仿佛一夜长大的”孩子们。十一岁的纳维德从学校跑回家，第一件事是跟着家人去排队买大饼——伊朗人一日三餐离不开大饼，战争一来，店门前总是排起长龙。一位十八岁的学生告诉李瑞说，教授还在讲课，只是九点半下课轰炸就开始了，同学互相道别时说的是：不知道下一次我们见面是什么时候。摄影师穆森很敬业，哪里爆炸他扛着机器往哪里冲。穆森的儿子也学着父亲的样子，举着手机跟随拍摄，回来大家看后，都心情复杂地沉默着。

李睿认识的伊朗人，都非常热爱家庭。在德黑兰，每个房子的窗和门都长得不一样，伊朗人即便穷得家徒四壁，摆放的餐具、墙上的颜色也都是五颜六色的。饭菜做得也极好看，金黄色的藏红花米饭，配上沙拉、果冻蛋糕，让人垂涎。

在李睿看来，战争没有抹掉伊朗人的生活，只是把生活挤进了缝里绽放光彩。

站在霍尔木兹海峡岸边的伊朗女孩

伊朗女人，比想象更坚强

今年，李睿接受头条精选邀请，开设专栏《睿见伊朗》，写关于伊朗的深度观察。第一篇，她写了“比想象更坚强”的伊朗女性。

在伊朗的二十年，她见过无数伊朗女性身上的坚韧，“她们就像波斯传说中壁画上的母狮子一样”，不屈不挠的力量，是由漫长的现实一点点淬炼出来的。

李睿和伊朗的缘分始于偶然。1997年，来自宁夏银川的她，因为好奇心报考了上海外国语大学首届波斯语专业，当时她甚至不清楚波斯语对应哪个国家。在北京大学读完研究生之后，李睿作为交换教师来到伊朗的大学教书。2005年，凤凰卫视在伊朗建记者站，通晓波斯语的她成为驻站记者。

2009年大选的德黑兰街头，传单像碎纸片一样满天飞。李睿遇到一个叫阿里的年轻人，正为改革派奔走疾呼。他告诉李睿，“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国家会倒退二十年。”在此之前，政治对李睿来说，只是新闻里宏大的背景。那之后，她选择去读国际关系博士，想要更深地去了解这片土地和这些人民。

二十年过去，德黑兰成了她住得最久的城市，她的孩子 也 在这里出生。中国是李睿的故土，伊朗是另一个家，两套文明、两种生活，都沉淀在她的性格与生命体验之中。

李睿的专栏封面

“请你继续写下去”

经常有人称李睿为“战地记者”，但她认为，自己并不是主动奔赴硝烟前线的战地记者，她只是在这里常年扎根，战争来了，便恪守本分做记录而已。

危险常常擦肩而过，空袭来临，她和普通民众一样寻找庇护。她拒绝鲁莽而不必要的牺牲——先保护好自己与团队的安全，才能够记录现实。

李睿的本职工作——电视连线新闻，往往只有短短两三分钟，客观地输出事件梗概。但是普通人内心的挣扎、个体细碎沉重的命运，很难完整地在镜头里展现出来。写作，成了她另一双观察的眼睛。最开始写在朋友圈的日记，一部分是疏导自我，也有少数亲朋好友看了，能够更明白她所坚持的事情。

后来她开始在今日头条上更新，文字抵达了更多的读者。今年6月，李睿短暂回国探望做手术的母亲，顺便回母校上海外国语大学开讲座。台下坐满了人，一位学生恳切地对她说，“请你一定要继续写下去。”

“在风暴中心，看见真实的伊朗。”这句话写在头条专栏《睿见伊朗》的开头。现在短视频盛行，有人劝她多做视频，说长文没人读了，但她还是坚持写——文字能装下更多的细节，能反复回味，容纳镜头拍不出来的情感内涵。这些随时随地记录下的普通人的碎片故事，正在成为时代历史的针脚，帮助国内的读者跳出标签化的新闻印象，看见一个更复杂立体的伊朗。

现在，李睿的专栏逐渐转向主题化深度写作，不只停留于见闻，也围绕战争与人、经济、社会心理、政治博弈等进行深度拆解，有战火之中的伊朗女人和孩子，也有霍尔木兹海峡实地观察。

今日头条的评论区里很热闹，什么声音都有。李睿发现，有些朴素的提问反而能撞出她新的思考。“伊朗像万花筒，转一下就是一个不同的切面。”即便在这里生活二十余年，她坦陈自己仍然在学习，不敢说完全读懂这个国家。

接下来，李睿还有很多写作计划，但她不想用任何人的苦难当成远方人珍惜当下生活的“幸福教材”。她提笔的初心是记录，让这些具体的、活生生的人被看见。李睿说将来会继续将目光投向时代下的普通人，比如写两代伊朗少年的对比，他们有哪些不同；写动荡里的知识分子怎么看这个国家的明天；还有读者留言让她“写写穷人吧”，她也记下了。

深夜的德黑兰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李睿坐在书桌前，整理思绪，敲 击 键盘，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铺开。她知道，炮火会停，烟雾会散，可这些文字会留下来。也因此，伊朗那些五颜六色的生活、活生生的人，不会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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