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真钱：中国 AI 独角兽的成人礼

过去两年，全球AI行业的胜负手由一个前提定义：谁更聪明，谁赢。2026年行至深秋，这个前提在中国市场换成了另一个说法：谁被真实地使用，谁被心甘情愿地付钱，谁才算站住了。这个转变没有任何仪式感，却比今年任何一场发布会都更接近行业真正的分水岭。

OpenRouter的统计数据显示，10月5日至11日那一周，全球模型调用量前五清一色是中国公司：DeepSeekV4.1Flash一家消耗41万亿Token，智谱GLM5.3Flash12.2万亿，小米MiMo11.5万亿。中国模型一周消耗86.74万亿Token，达到美国的4.5倍，这样的领先已经持续了24周。

价格的变化紧随其后，智谱将API均价上调101%，客户未现流失。DeepSeek8月起改行峰谷定价，高峰时段上调至原来的两三倍，需求同样未见回落。月之暗面7月发布的KimiK3，定价与AnthropicSonnet5完全一致。中国模型首次未以折扣价进入市场，而是参照美国头部模型的定价体系收费。

被使用是一回事，被付钱是另一回事。提价之后需求不降反升，在以降价换量为主流的行业里，这样的结果此前并不多见，过去两年的主流剧本只有一种：降价，换量，再降价。

从被使用到被付费，要依次过四道关：规模使用、提价能力、收入来源，以及公开市场的审计。今年中国AI公司的所有动作，拆解来看都在回应同一命题。只有具身智能节奏稍缓，这并不意外，其商业化本就起步更晚。

先得有人用

OpenRouter是第三方聚合平台，OpenAI和Anthropic的调用主要走自有渠道，不计入统计。所以它量的不是收入，而是全球开发者在可随时替换的模型之间，每一次调用都是用脚投票。这一周，五家中国模型合计占全球调用量的47.9%。

投票的理由中，价格排在前面。据ArtificialAnalysis测算，KimiK3完成一个任务的平均成本为2美元，ClaudeFable5.1则需7.63美元。OpenRouter数据与分析负责人贾斯汀·萨默维尔对CNBC的表述更为直接：中国开源模型的价格，普遍比美国头部模型低六到九成。

不过“被调用”这件事，各家走的路并不一样。

DeepSeek和智谱走的是开源调用，把权重开放，全球开发者按次付费，OpenRouter榜单就是这么来的。

阿里走的是开源生态，Qwen系列累计开源460多个模型，全球下载量突破30亿次，衍生模型超过30万个，是全球最大的开源模型家族。OpenRouter看得见的地方，中国模型赢的是调用量；看不见的地方，Qwen已经成了全球开发者二次开发的默认底座。

字节走的是第三条路，豆包大模型的日均调用量，从两年前的1200亿Token增至今年6月的180万亿；IDC数据显示，火山引擎在中国公有云MaaS市场以49.5%的份额排第一。这条路未走开源，调用量主要依托字节自身业务场景逐步培育而成。

这些数字能立住，前提是性能追平。斯坦福《2026年AI指数报告》显示，截至今年3月，中美顶尖模型的性能差距只有2.7%，过去一年始终是个位数。

敢涨价

今年中国模型行业最反常的事，是三家公司先后涨价，而且都成了。

智谱2月发布GLM-5当天上调API价格，涨价当周算力储备耗尽，主力产品CodingPlan一度停售，算力容量跟不上需求涌入。此后连续提价，到8月末，MaaS平台调用量较年初增长40多倍。

有人会说，“均价提高101%”是结构效应，新模型替掉老模型，均价自然上去。这话有道理，所以真正的证据在同一批客户经历了一整年的连续提价，不但未流失，用量还增长了40倍。

DeepSeek的调价幅度更大，8月17日起实施峰谷定价，V4Pro缓存命中的高峰价格较此前上涨约11倍。按过去两年“中国模型就是价格屠夫”的行业叙事，这一轮调价理应触发一场客户流失潮。据《财经》报道，实际发生的事恰恰相反：调价后需求依然强劲，年化收入从数月前的不足5亿美元翻倍到突破10亿美元。财务表现同样扎实：今年前七个月，API业务毛利率82.9%，综合毛利率44.6%。这已不是以亏损换规模的模式，而是一门开始自我造血的生意。

月之暗面走的是对标，KimiK3上线不到一天就以1679分登顶Arena前端代码榜，48小时内全球请求令GPU集群满载，公司被迫暂停新用户订阅。定价的含义体现在毛利端：与Sonnet5同价，意味着毛利率从一开始就按美国旗舰模型的标准核算。市场的反馈直接体现在收入上，K3发布后，海外付费用户和API收入同比增长约400%，公司ARR从3月破1亿美元、6月破3亿，到8月已突破10亿美元，是四家里最陡的一条收入曲线。

涨价潮之下，各家财务普遍改善。智谱的API毛利率从-0.4%转正至24.6%。字节则以成本应战：豆包2.1Pro的综合成本仅为ClaudeOpus系列的四分之一。大厂不追求高毛利，而以规模摊薄为策略。

另一组数字乍看是负面信息，实际指向这批公司共同的底色。智谱上半年研发投入21.31亿元，经调整净亏损19.64亿元，亏损第一次小于研发投入。这意味着毛利已经覆盖销售与管理费用，账上剩下的缺口全部来自研发。亏损的性质也变了，不再是失血，更接近对下一代模型的预付投入。DeepSeek更进一步：ARR已达10亿美元，仍将七成以上算力投入训练。

这一轮中未能涨成的是MiniMax。6月1日发布旗舰M3当天，公司将计费模式从按请求改为按Token，Starter套餐从29元涨至49元，相当于变相提价。开发者用脚投票，股价单日跌15.71%，两周后公司宣布永久降价50%。想提价而不得，最后回到以价换量。这一来一回，比任何财务数据都更准确地量出了定价权的边界：两亿多用户、海外收入约六成，并未换来任何提价空间。

三家公司提价成功，归根结底，客户接受涨价，多半只有一个前提，即对其形成依赖。DeepSeek和月之暗面的ARR先后突破10亿美元，一个靠提价，一个靠放量，殊途同归。

谁在付钱

提价站稳之后，下一个问题自然浮现：这些收入由谁支付。同一笔收入，支付方不同，成色并不相同。

智谱上半年的收入结构率先发生变化，9.54亿元收入中，开放平台和API贡献8.25亿元，占比从15.2%升至86.5%。曾经作为支柱的本地化部署整体缩水两成，一次性交付的项目制，正在让位给按月按量进账的调用费。

DeepSeek的转变相对彻底，10亿美元的ARR，是在1.3亿人免费使用、App一分钱未变现的前提下实现的。

一条新的收入曲线也刚开始进入报表。10月6日，亚马逊云科技Bedrock接入GLM-5.3，按调用量与智谱分成，里昂证券估算智谱获得约10%。模型跑在别人的算力上，每确认一元分成收入，几乎对应一元毛利。9月中旬的电话会上，管理层把年末ARR指引上调到30亿美元，依据就是这条新曲线。

另一条路是将自身嵌入大厂生态，阶跃星辰是代表。10月中旬，这家公司两天之内连签腾讯和阿里：腾讯旗下AI办公应用WorkBuddy接入其旗舰Step5Preview，支付宝则与它的智能体手机打通了从对话到下单再到支付的闭环。

资本结构上，腾讯自B轮起持续跟投，阿里参投过天使轮。两大互为对手的生态，同时把一家创业公司当模型供给方，“六小龙”里独一份。今年4月，旷视创始人印奇出任董事长，公司完成股改，冲刺港股“中国大模型第三股”。

接入巨头意味着稳定的分发和真实场景，代价是品牌被遮蔽，用户记住的是WorkBuddy，未必在意背后的阶跃。成为“水电煤”是归宿，也可能是被锁死，取决于混元和千问追上来的速度。

资本端，付钱人的构成也在更替。DeepSeek这一轮融资，规模从计划的500亿加码到约1000亿，投前估值约5000亿。金额之外，新进投资方几乎全是产业资本，石溪资本背后是存储芯片龙头兆易创新，中芯聚源来自中芯国际体系。老股东里，宁德时代本轮拟增资约100亿元，接近首轮的两倍。

一家动力电池企业向一家模型公司投100亿，图的显然不止财务回报，更接近在“能源+算力”的产业格局中占据一个席位。

月之暗面的F轮原定募10亿到20亿美元，最终认购超35亿、提前关闭，7月底投后估值350亿美元，Pre-IPO目标投前500亿，年内估值涨了四倍。国家队开始直接入场。

8月还有一场更具指标意义的战配，宇树科技科创板IPO的战略配售名单里，社保基金位列第一，DeepSeek与腾讯同在名单中。一个做基座模型的公司和一批国资，同时成了机器人公司的股东。

同一周，二级市场在撤出，智谱较年内高点回撤了八成，MiniMax跌回上市时的水平；一级市场在加注，DeepSeek融资翻倍，月之暗面估值接连上调。二级市场每天被重新定价，压缩的是估值倍数，而上市公司的收入曲线，其实一直向上。

迟到一届的考生

同样的考题，也摆在了具身智能面前。只是这一关已有人先考过，留下了这个行业的第一份公开成绩单。

8月19日，宇树科技登陆科创板，发行价150.80元。宇树2025年营收16.99亿元，同比增长三倍多，扣非净利润5.91亿元，人形机器人出货超5500台、全球份额约三成。它是极少数把机器人卖出规模、还整体盈利的整机厂。

但开盘瞬间，市场一度交出全部理性，开盘1100元，较发行价上涨629%，市值一度达4449亿。热度未延续过首日，收盘回落到845元，此后一路走低，9月中旬跌破500元。摩根大通10月初首次覆盖便给出“减持”、目标价300元，这份评级否定的是价格，而非公司本身。

行业大盘与此互相印证。弗若斯特沙利文9月底发布的报告显示，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生产作业”类收入0.78亿美元，只占总收入的14.4%。这个行业眼下收上来的钱，八成五并非工位费，而是表演费与数据采集费。

工博会上，智元不再让机器人跳舞，而是摆出四个工业工位。龙旗南昌工厂，精灵G2并进平板量产线执行精密上下料作业，连续6天直播任务成功率99.99%。智元第2万台通用机器人9月下线，从第1万台到第2万台只用了半年。

国家电网内部规划显示，今年计划集中采购8500台具身智能设备、总投资68亿元。电力行业愿意率先付费，是因为场景标准化程度高、危险系数也高，机器人在这里不需要“足够聪明”，只需要“持续正确执行”。

据沙利文报告，上半年生产作业收入较2025年全年增长65.9%，是所有场景里增速最快的。

宇树的上市和回撤，把稀缺性溢价的保质期提前演示给了整个具身智能行业，比所有人预想的都短。年初港股给智谱和MiniMax的定价逻辑，8月的A股原样复制给了宇树，又以更快的速度被拆除。

大模型这批基本跨过“有人用”与“敢涨价”两关，正在认领第三关：搞清楚谁在付钱。最后一关，是站上公开市场，换一套不留情面的审计标准。具身智能刚过第一关。

智谱和MiniMax在港股挂牌不到半年，相继启动回A。DeepSeek已委托中信证券筹备科创板，9月底迎来成立三年来的首任CFO，即原高瓴创投合伙人严文韬，参与过字节、智谱、MiniMax的投资。一位懂模型的财务负责人到岗，本身就是准备接受审计的信号。月之暗面9月以保密形式递交港交所A1，IPO排在2027年一季度。

接下来值得关注的是，智谱10月起的云分成收入预计将在财报中首次露出实数，“高毛利、轻资产”是叙事还是事实，届时由数字作答。DeepSeek那5000亿投前估值，公开市场是否认可、按何种价格认可，将构成这一轮中国模型资产的定价基准。MiniMax的下一款旗舰涨还是降，决定其能否从“以价换量”转向“以量议价”。宇树10月29日的首份三季报，则要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扣非净利润同比下滑、科研教育占七成的收入结构，能否长出工业场景的第二曲线。

调用量全球第一，证明中国模型被真实使用了。但上市不是终点，从上市那天起，再没有人问你有多聪明，所有人只问三件事，钱从哪来，花到哪去，多久回来。答不上来的，再多的Token，也只是一周172万亿的、别人的热闹。

（本文首发钛媒体APP，作者|硅谷Technews，编辑|赵虹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