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计划半年完成的调查，怎么一查就是20年？

半月谈记者 李惊亚 李凡

巍巍困牛山下，清澈的黑滩河静静流淌。92年前，一场激烈战斗在这里打响：长征先遣部队红六军团遭遇敌军围困，敌人胁迫当地百姓充当“人肉盾牌”，红军宁死不伤群众、宁死不做俘虏，毅然集体纵身跃下悬崖。但关于这段悲壮的历史，过去仅有寥寥数笔记载。

从只言片语里挖掘英雄历史，为英烈们正名……贵州省铜仁市石阡县党史工作者杨又铸踏遍群山村落，寻访亲历者、考证遗址遗物、抢救口述史料，让尘封的困牛山红军壮举完整重现在世人面前。青丝变白发，这条路，他一走就是20余年。

计划半年完成，却一追20余年

杨又铸是土生土长的石阡人，曾在学校、乡镇、县政府机关工作。2001年底，38岁的杨又铸调入石阡县委党史研究室，偶然听闻红军在石阡“集体跳崖、壮烈牺牲”的只言片语，却难以找到详细史料。

杨又铸内心既震撼又深感亏欠：“不能让无名烈士湮没在时光里。”

当时的石阡，山区交通不便，通讯闭塞。他在过节赶场、县里开大会时，一个个向本地干部群众询问，终于打听到一个叫龙塘镇困牛山的地方。于是，他购置胶鞋、雨伞、笔记本，和同事们一头扎进了困牛山的沟沟壑壑。

为方便打开群众的话匣子，每走访一户高龄老人，杨又铸和同事都会备好酒、白糖、点心作为慰问品。他常借住在村委会，翻山越岭、风餐露宿，重点锁定70岁以上的亲历者与红军后代。

功夫不负有心人，杨又铸找到重要见证人——94岁的村民蔡应举。当年，蔡应举为躲避战乱跑到半山腰，目睹了困牛山战斗全过程。杨又铸住在老人家中，完整记录口述证词。老人带他来到跳崖地点，依照地方习俗焚香烧纸祭拜英烈。

此后，杨又铸和同事寻访到姚祖华等多名知情群众，不少见证者已是八九十岁高龄。他们向杨又铸回忆了令自己毕生难忘的困牛山战斗：那天，他们听到“黑滩河沟里枪声嚯嚯地响”“首长（团长田海清）被打死，红军战士放声大哭的声音”，看到跳崖的多数是年轻娃娃。

他们走访了大量知情人、红军后代。无数个深夜，杨又铸伏案整理笔录，撰写手稿，自费10万元编著出版《困牛山红军壮举》。“原本计划半年完成的调查，没想到，这一追就是20余年。”杨又铸说。

“要为英烈正名”

回眸历史，1934年10月，红六军团行进至石阡县境内，陷入敌人重兵包围。为掩护主力突围，红十八师师长龙云、五十二团团长田海清率领数百名红军战士断后，将敌军牵制在地势险峻的困牛山，田海清不幸牺牲。

杨又铸（右一）在困牛山村开展入户调研

寻找田海清团长的坟墓，是唤醒这段尘封历史的又一重要见证。

2021年，杨又铸在困牛山驻村调研，夜晚闲谈时，得知当地流传着山顶有田海清红军坟的说法。次日清晨，一行人进山寻访线索。

当地口传困牛山上的战斗结束后，村民在山顶一堆杂草中发现一具红军遗体，身旁遗留刻有名字的水壶，乡亲就地取稻草掩埋忠骨，这片山头被当地人叫做“田海清坟”。为核实传闻，杨又铸多次召集村民座谈。最终在县里支持下，在山顶立碑纪念这位英雄团长。

“不仅要还原历史真相，还要为英烈立碑，让牺牲的红军拥有一处后人瞻仰缅怀的归宿。”杨又铸心中立下目标。在他持续奔走和多方努力下，2009年，困牛山红军壮举纪念碑落成，碑名由萧克将军亲笔题写。

历史真相的求索路上，困难始终相伴左右。资金不足时，他自掏腰包补贴开销，也曾遭遇冷眼与推诿。无数次想要停下脚步，但一想到牺牲的红军将士，想到百姓逢年过节自发上山祭奠红军的朴素情怀，他一次次咬牙坚持。

2022年8月，“困牛山红军集体跳崖千古壮举”专题研讨会召开，萦绕数十年的历史疑云终于散去。2025年，石阡县甘溪困牛山红军烈士陵园被列入国家级烈士纪念设施。今年7月，石阡困牛山战斗遗址正式列入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

“要为英烈正名，我们不能忘记他们。”杨又铸坚定地说。

“不在于轰轰烈烈，而在于点点滴滴”

2023年退休后，杨又铸依然“闲不下来”，他以自己名字成立工作室，开始了一份新“工作”：帮助红军烈士寻亲。“很多线索都汇集到我这里，尽管能力有限，但我不想放弃努力。”他说。

在杨又铸的心中，还有一份放不下的心愿：“要是有人把这段历史拍成电影，供世人铭记，那该多好？”

今年五四青年节，杨又铸义务协助拍摄的电影《浴血困牛山》在全国院线上映。电影没有刻意渲染悲情，而是以真诚叩问每一个人：只要有人记得，他们就永远活着。“我圆梦了。”杨又铸说。

杨又铸的新“工作”不止如此。这几年，他配合检察机关公益诉讼工作，走进机关、校园开展红色宣讲。他保持着下乡走访的习惯，持续推进红军烈士、战斗遗址遗迹摸排核查，不断补全史料细节。逢年过节，他会带上家人来到困牛山，祭拜长眠于此的红军先烈。

“红色传承不在于轰轰烈烈，而在于点点滴滴。”杨又铸时常这样说。他如今已步入花甲之年，但依然奔走不息，期盼更多青年读懂长征故事，把人民至上的红色信仰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