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女性，会在今天走进Balmain？专访Antonin Tron

Balmain 2026 秋冬系列广告大片《暮色时分》

“我理解的 Balmain 女性，得是个狠角儿。”Antonin Tron说。

他最先想到的人来自品牌档案：Pierre Balmain 曾为法国航空的一位女飞行员设计制服。Tron的Balmain首秀便由一件黑色皮革飞行员夹克开场。它带着旧式飞行服的轮廓，也混合了军装的严整与机车服的干练。品牌标志性的六扣夹克被保留下来，重新开发的金色纽扣则出现在系列的不同单品上，那位飞行员的制服留在档案里，随时可以“起飞”的劲道被带到了今天。

Balmain 2026秋冬系列

在找到这位狠角儿之前，Tron 先去认识Pierre Balmain。刚加入品牌时，他发现自己对创始人的了解并不多，于是读起自传。他想弄清：1945 年，战争刚刚结束，一个来自法国南部的年轻人，为何如此急切地要在巴黎创立一家高级定制时装屋？巴黎刚经历战争的破坏，生活满目疮痍，Pierre Balmain却执意要做美的东西。据Tron讲述，Balmain 的母亲甚至卖掉订婚戒指，帮儿子筹措资金。“我觉得这件事非常不可思议。”他说。

后来，Tron请人从档案馆取出几件1946年的衣服，重新穿到模特身上。其中一条连衣裙让他意外：“那条连衣裙的上半身是黑色天鹅绒，下半身是红色针织面料。”他经营个人品牌 ATLEIN 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针织，但眼前这条八十年前的裙子，即使放进ATLEIN的最新系列，也毫不突兀。

这条裙子让Tron找到了进入Balmain历史的起点。随后，他将目光投向品牌创立时期的廓形，以及Pierre Balmain本人与电影的关联：这位创始人曾为银幕明星设计服装，也常常往返于巴黎和美国。Tron 由此想到四十年代好莱坞的女主角，并继续追看这种银幕形象在此后几十年间如何变化。Tony Scott 的《千年血后》黑暗、性感而华丽；David Lynch的电影中，人物越是迷人，也越是摇摇欲坠，Tron希望今天的Balmain女性同样保有这种复杂性。

“我身边也有很多这样的女性。Marina是艺术家，住在塞浦路斯，决定不要孩子，把精力都投入创作。另一位朋友Beck是冲浪者，带着年幼的女儿环游世界，还去过非洲偏远的岛屿冲浪。她们当然也要作出妥协，但始终由自己决定究竟想过怎样的生活。对我来说，这就是强大。”Tron 说，“她们都是我生活中的狠角儿。”

说起“狠角色”，Tron 本人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采访前，他没有读提前发去的提纲，因为更喜欢让对话自然发生。问到日常，他笑称自己的生活“有点乏味”：早起，做力量训练或瑜伽，然后去办公室。他练瑜伽超过十五年，不喝酒，也很少参加派对，工作之外的时间常留给阅读和看展。

他对衣褶的兴趣，也许始于童年。Tron的母亲从事历史绘画修复，尤其擅长修复教堂里的湿壁画。小时候，他常去巴黎的教堂看她工作，也看画中人物身上的布料如何随着姿态层层起伏。多年以后，他仍愿意花时间研究一块面料如何落在身体上，来到 Balmain，他也想知道衣服背后的人如何看世界。

在阅读Pierre Balmain的故事时，他留意到创始人与先锋作家、艺术收藏家 Gertrude Stein的友谊，也留意到他长期为泰国王后设计服装。在 Tron 看来，Pierre Balmain对其他文化始终抱有好奇，当把这些经历放回当时的社会环境，他更能理解这个人的眼界，也更能理解他做出的衣服。

这份对别处生活的好奇，Tron自己也具备。他喜欢加州，尤其着迷于那里的人曾如何试着换一种方式生活。最近他在读《福柯在加州》，书中写到米歇尔·福柯在七十年代前往美国西部，并在死亡谷经历了一次改变其感知的体验。Tron 说，这或许会给下一场秀带来一点提示。与此同时，他还在读琼·狄迪恩，追看六七十年代的美国西海岸，看那个时期的人如何尝试从无到有，试着活出另一种可能。

在他看来，四五十年代的加州建筑师改变了房屋与环境、人与日常的关系。因此，Balmain的第一组广告大片选在美国建筑师John Lautner设计的住宅里拍摄，Lautner的建筑常让室内与自然相互连通，这也呼应了Tron对身体和空间的兴趣。他对衣服抱有相近的期待：身体一定要能在其中自由伸展，穿着者要能穿着它过完真实的一天。对Tron来说，时尚中的“当代感”发生在身体可以自由活动的那一刻。

他酷爱冲浪，对身体如何行动的认识也来自海上。Tron形容海浪是“穿过水的能量”。冲浪者要读懂它，才能调整身体，顺着它继续移动。他将冲浪视为一项持续的练习。身体的张力、动作的节奏、来不及反复斟酌的判断，后来都会在做衣服时重新出现：裙子贴近身体，褶皱随着穿着者的脚步改变形状。而所有这些经历最终都回到同一个问题：一块布如何随着穿着它的人行动？

在 Balmain，Tron把自己追求的丰富感称为“极简的华丽”（Minimal Opulence）。要理解这几个字如何落到衣服上，可以先从材料说起。

据Tron介绍，他一直与法国南部和意大利的织厂合作，开发提花等面料。其中一家法国南部的工厂仍保留着约一百年前的机器，可以织出独特的纹理。他会和面料团队去那里翻看旧档案，摸一摸八九十年代留下的样本，再思考这些面料今天可以成为什么。

包袋与配饰也一样。他觉得许多当下的配饰摸起来太冷、太生硬，希望 Balmain 的皮革更温暖，触感近乎人的皮肤。一谈起材料，他的语速明显快了起来：“所谓华丽，对我来说首先是一种可以触摸的经验。”

他也珍惜制作中那些“美丽的错误”：一处意外形成的褶皱，一次根据触感临时作出的调整。布料到了人手里，总会发生一些无法预先画在纸上的事。Tron 认为，奢华的一部分正在于此：当客人拿起一件衣服或一只包，能够从质地里感到有人曾经用手为它工作。

为了全心投入 Balmain，他暂时放下了经营十年的个人品牌 ATLEIN。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也让他走进更大的创作空间。他用拍电影作比方：一位始终只能用手机拍摄的导演，终有一天会想试试更大的制作条件。在 Balmain，他得以探索不同品类，与此同时，他也需要带领团队，理解遍布各地的零售体系，并为整个品牌的方向作出判断。

如今，他的工作室约有三十五人，其中四人与他每天紧密合作，一些旧同事也从曾经的品牌跟着他来到这里。Tron 认为，创意总监要让团队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从实习生到各个岗位，每个人的工作最终都会进入“那件”衣服；一个想法要经过许多双手才能成形，因此他格外看重人与人之间的联结。

他希望未来几年的Balmain在成衣上形成更鲜明的语言，也让鞋履、包袋和皮具得到充分发展。不过谈到衣服，他最关心的仍是穿着者能否在其中自在行动。“如何自由，如何成为自己，以及如何自在地成为自己。”对Tron来说，这既是他所理解的当代性，也是每次做衣服时都要重复回答的命题。

采访快结束时，我们又谈到自由。他想了想，略带谨慎地说：“我不知道一个人是不是真的能够完全自由。但至少，我们可以尽可能地自由。”

“像在狭室里跳舞？”

“对。”他说。

采访、撰文王悬

编辑Riri

图片承蒙品牌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