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小刘后来跟我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新总监推开会议室玻璃门时脸上的表情。
那天是我离婚后第三天,也是我从公司离职的第二天。我本来不该出现在那里,是我自己忘了拿东西,折回去取工位抽屉里那盒胃药。我胃不好,吃了七年,药盒上还贴着她当年用圆珠笔写的字,一顿两粒,别空腹。
我站在走廊拐角,听见会议室门响。小刘抱着一摞文件从里面出来,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她看见我,像看见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怎么还在。我说我拿药。她说,新总监点你名了,要你进去汇报上个季度的项目。我说我已经离职了。她说,我知道,可她说她不知道。
我跟前妻认识十一年,结婚七年,离婚手续办了不到四十分钟。民政局在城西,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她穿一件米色风衣,指甲上涂了透明的油,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签字的时候她手很稳,倒是我,把自己的名字写歪了。
从民政局出来,她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就挂了。我问她谁,她说公司的事,跟你没关系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开车走,车尾灯拐过路口就不见了。那天下午我回公司,直接找人事递了离职申请。小刘问我原因,我说家里事。她说你要不要再想想,年终奖下个月就发。我说不想了。
其实我想了整整一路。我想的是,如果她还在这家公司,我就走。我没想到她走得比我更快。
离婚前一个月,她跟我说要去外地出差,去四十公里外那个工业园谈合作。我当时还给她收拾了箱子,塞了两盒胃药,说那边伙食硬,别扛着。她嗯了一声,没抬头。后来我才知道,那趟出差是去面试。岗位是运营总监,也就是她今天回来视察的这个身份。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九年。从仓库理货干起,到后来管整个华东区的供应链,工位从地下室搬到了三楼靠窗。公司上下都知道我是谁,也都知道她是谁。我们俩是公司里唯一一对夫妻,年会上老板还拿我们开过玩笑,说你们俩要是吵架,整个供应链都得断。现在想想,老板这话说得挺准的。
小刘跟我说,新总监进会议室第一句话就是问,供应链的年度复盘谁在做。有人说是我。她说,那让他进来。小刘说,她当时腿都软了。她说,总监,人昨天刚离职。她说,离职手续办完了?小刘说办完了。她说,那让他交接完再走。小刘说,他交接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小刘说她数着的,十秒,长得像十分钟。
我站在走廊拐角没动。透过玻璃我能看见她的背影,还是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比上周短了一点,应该是离婚第二天去剪的。她背对着门,手撑在桌上,看不见表情。我没进去。我拿了药就走了。
药盒还在我口袋里。我下楼的时候摸了一下,圆珠笔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七年,一顿两粒,别空腹。这七个字她写了七年,写到笔迹从蓝变黑,从清晰变模糊。
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
她妈是前年冬天走的,92岁,在床上躺了四个月。那四个月她几乎没怎么上班,白天跑医院,晚上守夜,人瘦了十一斤。我那时候项目正忙,一个月出了三趟差,最远的一次飞了二十多个小时。她给我打电话,说妈可能不行了,你能回来吗。我说我尽量。她说,算了,你忙你的。
她妈走的那天是下午三点多,我没赶上。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推走了,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双老人家的皮鞋。鞋擦得很干净,鞋底几乎没磨损,因为最后那几个月,她妈几乎没下过床。她看见我,没哭,也没骂。她就说了一句话,你来了。然后她把那双鞋装进袋子里,站起来走了。我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医院门口,她上了一辆出租车,没让我上。
从那之后,她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同一个屋檐下,同一张床,中间隔了大概四十公分,谁也不碰谁。我煮过小米粥端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说放着吧。第二天早上那碗粥还在那儿,结了一层皮。我倒了,重新煮,她又说放着吧。后来我就不煮了。厨房里那袋小米放到生了虫,我扔的时候她刚好路过,看了一眼垃圾桶,什么都没说。
离婚前半个月,她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那种透明的收纳袋,码在客厅角落。我问她你要搬走?她说不是,整理。我说整理什么。她说,整理清楚。她说的整理清楚,就是把七年的东西分成两堆。一堆是她的,一堆是我的。她分得很细,连冰箱里那半瓶老干妈都问了句,这个算谁的。我说算你的。她说,我不吃辣。我说,那就扔了。她没扔,放回了冰箱。
我们没吵过架。整整七年,一次都没吵过。最凶的一次是前年春节,她想去她妈那儿过年,我想回我老家。最后各回各家,初五回来,谁也没提这事。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我吃了三碗饭,她说你吃这么多干嘛。我说饿。她说哦。就这样。连句重话都没有。
可离婚那天,她说了。她从包里掏出笔,签完字递给我,说了一句,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永远觉得来得及。我拿着笔,没接上话。她又说,我妈等了你四个月,你一趟都没赶上。我等你一句话,等了七年,你一句都没说。我说,哪句话。她看了我一眼,说,算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她说算了。
离职以后我在家躺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我去社区医院拿药,医生说你胃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你别老不吃饭。我说嗯。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碰见了老周。老周是我以前公司的同事,比我大九岁,去年退休的。他问我怎么没上班。我说辞了。他说好好的辞什么。我说家里事。他说你老婆呢。我说离了。
老周愣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我跟你嫂子也闹过离婚,闹了三回。我说后来呢。他说后来没离成。为什么,我问。他说,有一回她半夜发烧,我背她下楼,她趴在我背上说了一句,你身上味儿真大。我说那你别闻。她说,闻了半辈子了,换不了。老周把烟掐了,说,就这一句,我没离成。他说完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那个胃药别老吃,伤肾。
我站在社区医院门口,手插在兜里,摸到那盒药。圆珠笔的字已经彻底看不清了。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那句“算了”到底是算了什么。是算了我没赶上她妈最后一面,还是算了我这七年没说过的那句话。
我问过小刘,那天下午我走了以后,她什么反应。小刘说,新总监在会议室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那我们继续。就这句,那我们继续。
后来我听说她在新岗位上干得挺好,季度总结会上老板还表扬了。再后来听说她搬了家,搬到了城东,离公司更近。这些我都是听来的,没有一句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我们之间最后一件共同的东西,是那半瓶老干妈。我前几天路过原来那个小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三楼那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换了颜色,以前是米黄的,现在是灰的。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长得挺旺,叶子垂下来,遮住了小半扇玻璃。我在楼下站了大概十分钟,没上去。
口袋里那盒胃药还剩四粒。这盒吃完,我就不打算再买了。
这七年,一顿两粒,别空腹。这些话她写了,我看了,可我从来没问过她,你写这些的时候,手酸不酸。
一个人把一句话写了七年,写到字都磨没了,这算不算说过。还是说,有些话写下来的时候就已经过期了,只是写的人不知道,看的人也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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