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评论人 邓启金
北京城不缺画图的人。
缺的是画了三十年,还肯蹲下来看图纸上那些小数点背后住的是谁的人。夏林茂算是一个。
1970年生,江苏建湖人,清华大学水利系出身,工学博士,高级工程师——这串标签放在今天的北京官场上,叫“技术派”。但标签是死的,人是活的。读懂这个人,不能从常务副市长的办公桌读起,得从1988年清华园里那个啃课表的年轻人读起。
一、清华园里那个“第一个”
1988年进清华水利系,别人按部就班上课,他偏要兼修建筑系。为了抢时间,假期自学,十三门水利系专业课直接申请免修。这不是天才的传奇,是笨人的狠劲——把别人喝酒恋爱睡大觉的暑假,一刀一刀切成了习题集。
水利水电专家谷兆祺当面跟他说:恢复高考以来,你是第一个这么认真的。
这句话分量很重。“认真”两个字,在一个聪明人扎堆的地方,往往是最不聪明的评语。但恰恰是这种笨功夫,把他从一个学水利的,硬生生掰成了一个懂水、又懂房子、还懂人怎么在房子里活的跨界者。后来他读硕士、读博士,一路读到建筑学——水是城市的血脉,建筑是城市的骨架,他两头都摸过。
这为他日后治城埋下了一个别人没有的视角:城市不是一张平面的图,是一套活的循环。
![]()
二、规划委里磨出来的“北京通”
1993年参加工作,第一站是陕西宝鸡石油钢管厂——一个清华博士为什么去钢管厂?那个年代,学历光鲜不等于路径光鲜,基层这碗水,他是喝过的。很快回京,进北京市城市规划管理局,从科员干起。
此后十几年,他在规划委的处室和分局之间辗转:详细规划处副处长,房山分局局长,朝阳分局局长,2008年升任规划委副主任。
房山是北京的西南门户,朝阳是CBD所在。一个在城乡接合部,一个在繁华心脏。他在最野的地方量过土地,也在最贵的地方画过红线。这种履历,不是坐办公室画出来的,是用脚丈量出来的。
有一个流传很广的细节。2007年他从房山分局调朝阳分局,宣布任命的会上,他简短讲了几句,台下同事哭成一片,台上领导不得不提醒“克制情绪”。
一个管规划的干部,调个职而已,至于哭吗?
一位共事过的干部后来说:一个同志在一个地方工作,付出了他的努力和爱,才会有今天这个场面。
官场里,哭是稀缺品。人们习惯了送别会上的握手、合影、“常回来看看”,不习惯真掉眼泪。这一幕之所以被反复提起,是因为它太反常——反常到让你相信,这个人是真在一处一处地方,把心放进去过。
![]()
三、主政一方:石景山、密云、东城
2011年任石景山区区长。石景山是什么地方?是首钢的地盘,北京最后的重工业堡垒。他主政的那些年,正是首钢搬迁、老工业基地转身的阵痛期。烟囱倒下的地方,要长出新的城市功能,这不是画张图那么简单,是几万人的饭碗和一座城的记忆。
2017年调任密云区委书记,成为北京首个“70后”区委书记。密云是北京的水缸——密云水库的守门人。守水缸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能大开发,不能上项目,要牺牲GDP去换一汪清水。这种岗位,是苦差事,是为城市做看不见的奉献。
2019年接棒东城区委书记,站到首都功能核心区治理的最前沿。这是他履历里最见功夫的一段。
东城是什么?是天安门、是故宫、是南锣鼓巷、是前门、是胡同里挤了几百年的老北京人。老城保护这道题,过去几十年,北京给出过两种答案:一种是大拆大建,把胡同推平盖大楼;一种是圈起来当博物馆,让人搬走、房子空着。夏林茂选了第三条路——精细化。
他推历史风貌管控导则,设街区责任规划师;在崇雍大街试点街区更新,在前门搞恢复性修缮;最出名的,是南锣鼓巷四条胡同的“申请式退租”。
注意这个词:申请式。不是政府来赶你,是你愿意走,政府给你安置;你愿意留,政府帮你修房子。官方数据:四条胡同452户选择外迁,占总户数29%,外迁居民人均居住面积从7.9平方米提高到36.89平方米。
7.9平方米是什么概念?三代人挤一间屋子,做饭在走廊,公厕在胡同口。36.89平方米,是终于有了自己的厨房和厕所。
但事情还有另一面:71%的人留下了。留下的人,要忍受修缮期间的施工、要面对街区渐渐变成网红打卡地、要看着熟悉的街坊一户户搬走。“申请式”听起来温柔,可在一个住房资源极度不均的城市里,“自愿”两个字背后,有多少是真自愿,有多少是算完账之后的不得不?这个问题,不是技术能回答的。
他还干了一件小事:整治背街小巷,完成161条大街、902条小巷,首创“小巷管家”。小巷管家是什么?就是把治理的触角,伸到城市最粗的毛细血管里去——让大爷大妈戴上袖标,管管堆物堆料、乱停车、路灯坏没坏。这是笨办法,但笨办法往往是最管用的办法。
扶贫协作上,东城帮五个受援地区20余万人脱贫,其中“土豆接力”采购滞销土豆近四百吨。四百吨土豆,说出来不好听,不像千亿投资那样气派。但四百吨土豆,是四百户农民那年冬天没垮掉的柴米油盐。
![]()
四、常务副市长:从一个区到一座城
2021年进北京市委常委,2023年转常务副市长,2025年2月兼任城市副中心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
位置变了,题也变了。
副中心是“千年大计”,他提出保持每年千亿级投资,推国家绿色发展示范区,推通州区与北三县一体化,提“两翼齐飞”——城市副中心和雄安新区,一东一西,疏解北京的非首都功能。他参与阐释“同心圆”式的空间嵌套和“四区一引擎”的战略定位。
这些词听起来宏大,但落到地上,就是一个问题:北京这两千多万人,未来住哪儿、怎么活、城往哪儿长。
安全这根弦他也绷得紧。从燕山石化的生产装置现场,到国务院安委会检查组的座谈席,他反复讲“最高、最严的安全标准”,要求查出的问题“照单全收,立行立改”。2025年北京极端强降雨,他站在发布会前台通报灾情,部署山区“生命线”升级。这种时刻,图上的线就是人命的线,画错一笔,山下就是万家灯火。
五、画图的人,画不完的城
回头看夏林茂这三十年:清华园里啃课表的学生,规划委里量红线的科员,房山朝阳让同事掉眼泪的分局长,石景山区面对烟囱倒下的区长,密云守着水缸的书记,东城胡同里推申请式退租的班长,今天统筹首都改革、财政、应急与副中心建设的常务副市长。
一条线贯穿始终:用规划的专业理性去理解城市,再用治理的务实手段去回应城市里的人。
但写到这里,我想留一点冷峻的思考。
画图的人,最大的诱惑是相信一切皆可规划。交通可以规划,产业可以规划,人口可以规划,连老城更新都可以画出一张完美的导则。可城市终究不是一张图。它是南锣鼓巷里那个不肯搬的老太太,是石景山高炉下失业后又重新上岗的工人,是密云水库边为了护水关掉养殖场的农民,是暴雨夜被转移到安置点、第二天想回家看看鸡的老乡。
这些人和他们的生活,导则上没有坐标,投资表里没有明细,新闻通稿里不会出现。
夏林茂这一代人——“70后”技术型官员——是中国城市治理专业化的产物。他们读书、画图、讲数据、讲标准,把过去靠拍脑袋的事,变成了一门精密的手艺。这是进步,是北京这座超大城市能运转到今天的底层逻辑。
但手艺再精,也画不出人心的全部。申请式退租温柔吗?温柔。可29%走了,71%留下了,这中间的博弈、不舍、算计、恩情,是任何一份风貌导则都写不尽的。小巷管家热闹吗?热闹。可902条小巷整治完,老北京的味道,又还剩几分?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超大城市治理的终极悖论:你越想把城画得完美,就越要记得,图上的每一笔,都是具体的人在用一生去填。
![]()
那个在房山分局宣布调离时让同事哭成一片的人,那个在东城推“申请式”而不是“强制式”的人,那个在防汛发布会前台站着通报灾情的人——至少说明,他没有把城市只当作一张图。他知道图纸的边界在哪里,知道哪一笔该轻、哪一笔该重,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画。
北京这座城,还在长。画图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而城,终究是住在里面的人一寸一寸过出来的。愿这位画图的人,在往后的每一笔里,都记得低头看看——图上那一格,住着谁。
往期回看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