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天晚上,二姨把我拽进酒店的消防通道。楼道灯是声控的,一跺脚亮一层,我俩站在那儿跟做贼似的。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是张银行卡,直接塞进我手心,说:“拿着,密码是你生日。”
我妈之前告诉我,二姨随3万。她还特意嘱咐我,二姨条件一般,别嫌少,回头表弟结婚咱也按这个数回。我说行,3万不少了。
可二姨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让我腿都软了:“里头是三十万。对外你就说三万,听见没?谁问都是三万。”
三十万。二姨在县城开了二十年裁缝铺,缝一个裤边五块钱,那双手全是针眼,指头肚磨得比砂纸还糙。表弟到现在还开着一辆二手哈弗,去年追尾换个保险杠都嫌贵,自己拿铁丝绑的。
我问她哪来这么多钱。她眼圈有点红,楼道灯灭了,黑咕隆咚的,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你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明着给你三十万,她能整宿睡不着觉。她就那点退休金,到时候砸锅卖铁也要凑三十万回我,何苦呢?说三万,她心里踏实。”
灯又亮了。她拿袖口蹭了一下眼角,又恢复平时那副大嗓门:“行了行了赶紧回去,试你那个婚纱去,别耽误我打麻将。”
我攥着那张卡,跟攥了块火炭似的。这事我谁都没说,连老公都没说。我跟他说二姨给了三万,他还挺感动,说二姨真不错,以后多去看看她。
回门那天我妈果然问起来,我说三万。我妈一边择豆角一边点头:“你二姨就那性格,死要面子,三万估计也是咬牙拿的。这钱你记着,等你弟结婚咱还回去,不能欠着。”
那一瞬间我挺难受的。难受的不是我妈让我还钱,是二姨那句“你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好面子,要强了一辈子,跟我爸离婚后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来不肯在亲戚跟前露怯。二姨太了解她了,所以选择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帮我,连帮都帮得让我妈心里舒坦。
这三年我没动那三十万,存了个定期。有时候夜里想起来,觉得这钱搁我手里烫得慌,想过还回去,但二姨那脾气比驴还犟,我要是敢还,她能拿裁缝剪刀追我三条街。
上个月,表弟要结婚了。女方是隔壁县城的,家里条件一般,姑娘人挺好,不要彩礼不要房,就提了一个要求——婚礼在县里最好的酒店办,她爸好面子,一辈子没求过啥,就这一回。
二姨给我打电话时还在笑,说酒席贵,一桌两千八,订了三十桌,加上婚庆乱七八糟的得小十万。“没事儿,我攒了点儿,够用。”
她说“攒了点儿”的时候,我心里那个滋味儿又来了。去年过年我去她铺子里,她中午就吃一碗挂面拌酱油,连个鸡蛋都不舍得卧。我给她买了箱牛奶,她念叨我半个月,说我不会过日子。
挂了电话我跟我妈说表弟下个月结婚。我妈正刷碗,手都没停,张口就来:“行,你把那三万块钱取出来吧,到时候随礼。”
我当时正喝水,差点呛着。“三万?”
“对啊,你二姨当年给你三万,咱还三万,礼尚往来。你弟那边条件你也知道,咱不占人便宜。”我妈把碗往沥水架上一扣,拿抹布擦着手看我,“你啥表情?别跟你老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给两万,丢不起那人。你二姨当年可是实打实给了三万。”
我坐沙发上,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告诉你妈吧,那钱其实是三十万。可你妈手里就那点养老钱,你忍心让她砸锅卖铁?另一个说,不能说。你妈那个脾气,当场能杀到二姨家去,把存折拍人脸上说“你瞧不起谁呢”,俩老太太能打起来。
我最后啥也没说,嗯了一声回屋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公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儿,就是表弟结婚我高兴。他说你高兴什么你翻得跟煎饼似的。
第二天我给二姨打了个电话,说弟结婚我这边随三万。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二姨笑了一声:“行啊,你妈定的?”
“嗯。”
“你妈这人啊……”那头传来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她在干活,“一辈子就这毛病,生怕欠别人的。三万就三万吧,你回头跟她说别买东西了,家里啥都不缺。”
挂了电话我蹲阳台上哭了半天。我也不知道哭啥。哭二姨那双手,哭我妈那点退休金,哭我自己夹在中间啥也做不了。
后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跟我老公商量,以他的名义再随两万。这样明面上还是三万,我妈不知道,二姨知道。老公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来一句:“你二姨当年到底给了多少?”
“……三十万。”
“卧槽。”他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妈要是知道了不得疯?”
“所以不能让她知道。”
他挠挠头说行吧,两万我出。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是老婆,你想过没有,你二姨当年说三万,现在你明面上还三万,她心里能舒服吗?她不是图你钱,她是怕你觉得她给少了。”
我愣了一下。对啊。二姨当年说三万,是为了让我妈心里舒坦。可她心里呢?她拿出三十万给我,我转头还她三万,她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觉得我这人没良心?但我要是明着还三十万,我妈那边就炸了。
我琢磨了一个礼拜,又跟表弟打了个电话:“弟,姐给你随三万,但是你新房家电姐包了,你别跟二姨说,就说是你自己中彩票买的。”
表弟在电话那头嘿嘿乐:“姐你中彩票了?”
“你才中彩票了。你就说单位发的购物卡行不行?”
“行行行,姐你说啥都行。”
挂了电话我又觉得不对。我这跟二姨有啥区别?都是偷偷摸摸给钱,都是怕另一个老太太知道。我成二姨二代了这是。
婚礼那天我带着三万现金去的,红纸包着,规规矩矩。我妈特意穿了件新外套,头发烫了小卷,见着二姨就拉着手说:“姐你受苦了,总算把小子交代出去了。”二姨笑得满脸褶子:“交代啥呀,以后还得给他带孩子呢,更累。”
俩人站酒店门口迎宾,跟亲姐妹似的。我站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这俩老太太,一个给钱不敢说,一个还钱不敢多,全是为了让对方心里舒坦。结果呢?把我夹中间难受了三年。
酒席吃到一半,二姨过来敬酒,凑我耳朵边说:“你老公刚才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说是你俩给弟添的家电钱。你当我傻呢?那红包厚度一看就两万。”
我脸腾就红了。二姨拍拍我手背:“行了,你有这份心就行了。这钱我收着,回头给弟还房贷。你妈那边……”
“我知道,不说。”
“嗯。”二姨看了我一眼,突然叹了口气,“你说咱娘仨,咋都这德性呢?”
我一下就乐了。二姨也乐了。我妈在旁边扭头看我们:“你俩嘀咕啥呢?菜都凉了。”
“没啥,”二姨端起酒杯,“我说你这闺女养得好,随我。”
我妈翻了个白眼:“随你啥随你,那是我闺女。”
“那不也是我外甥女吗?”
“外甥女跟闺女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我当年还给她换过尿布呢!”
俩老太太又掐起来了。我低头扒拉碗里的四喜丸子,丸子有点咸,但我吃得挺香。
回家的路上我妈坐我车后座,突然来了一句:“你二姨今天挺高兴的。”
“嗯,弟结婚她肯定高兴。”
“我不是说这个。”我妈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把她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今天背的那个包,还是三年前我给她买的,人造革都掉皮了。你说她攒那么多钱干啥?给谁攒的?”
我从后视镜里瞄了我妈一眼。她正扭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我没接话,我妈也没再问。
但我总觉着吧,我妈可能早就知道点什么。她那人精得跟猴似的,我结婚那天二姨拉着我钻消防通道,我妈就在宴会厅里坐着,她能没发现?她只是没问。
就跟二姨说的似的,咱娘仨都这德性——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为了别人好。
上礼拜我收到一个快递,是个家用的小缝纫机,不贵,几百块钱。里面夹了张纸条,二姨的字,歪歪扭扭的:“给你妈玩儿的,让她别老刷手机,眼睛该坏了。”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墨水颜色都不一样:“缝纫机是你老公那个红包买的。剩下的钱我给弟还房贷了。你别跟你妈说。”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门口站了半天。我老公问我咋了,我说:“咱家这亲戚关系,能拍四十集电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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