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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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西魏,大统六年,长安皇宫想象图)
大统六年,公元540年,开春。
长安的宫里,军报一份接一份往里递。
北边出大事了,柔然可汗阿那瑰,起了举国之兵,渡过黄河南下,号称——百万。
前锋已经过了夏州,就是今天陕西靖边那一带,毛乌素沙漠的南缘,再往南,不远,就是关中平原。
朝堂上乱成一锅粥。
乱着乱着,有人冒出来一句话,柔然这么大的动静,恐怕是因为,乙弗氏还活着。
坐在上头的皇帝元宝炬,回了两句话,《北史》原原本本记着:
“岂有百万之众为一女子举也?”
“虽然,致此物论,朕亦何颜以见将帅邪!”
头一句,天下哪有出动百万大军,就为了一个女人还活着的道理?
后一句,话虽如此,这事儿已经传成这样了,朕还有什么脸,去见前线的将帅?
您品品,前一句是判断,后一句,是认命。
没过几天,一道手诏送出长安,目的地,秦州。
诏书送到,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看完,进了屋,拿被子把自己蒙住,死了。
这也是《北史》白纸黑字记的。
问题来了,他明明知道那个理由荒唐,为什么还下这道诏书?
这得从头说。
先说元宝炬。
他这皇帝当得憋屈,可他的命,打小就憋屈。
公元507年生人,祖父是北魏孝文帝,听着是金枝玉叶吧?
一岁那年,出事了。
他爹元愉在冀州起兵,说皇帝让人害了,祭天,即位,自己当了皇帝,仨月,兵败,人死在押赴洛阳的路上。
元宝炬和哥哥妹妹们全被抓起来,关进宗正寺,管皇家事务的衙门,顺带当拘留所用,这一关,关到宣武帝去世。
进去的时候一岁,出来的时候八岁。
出来以后干什么?读书,学了一肚子学问,人又精神,孝明帝喜欢,让他当了直阁将军,搁现在说,御前侍卫军官。
可那会儿朝廷大权,攥在他婶子胡太后手里,孝明帝不甘心当摆设,拉着元宝炬这帮宗室密谋,要动胡太后的人。
事漏了,元宝炬的官帽丢了。
这盘棋后来下成什么样?公元528年,胡太后把亲儿子孝明帝毒死了,元宝炬那回只是丢官,跟丢命比,算捡了便宜。
后来复起,封南阳王,孝武帝朝做到太保、尚书令,行政系统一把手,风光吧?可您记住一条,他的每一次起落,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事。
534年,孝武帝跟高欢决裂,元宝炬领兵在黄河边跟高欢对峙,败了,跟着孝武帝逃进关中,投奔宇文泰。
转过年正月,宇文泰把元宝炬扶上龙椅。
前任孝武帝呢?刚死,就死在头年岁末,怎么死的?宇文泰下的毒。
大丞相宇文泰,都督中外诸军事,搁现在说,政府总理兼全国武装力量总司令,西魏这家铺子,元宝炬是东家,可掌柜的、账房、护院,全是宇文泰的人。
东家管什么?管盖章。
前任皇帝就是被他毒死的,这龙椅怎么坐,他心里明镜似的。
再说乙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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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乙弗氏 与 元宝炬)
她比元宝炬小几岁,出身吐谷浑王族,祖上世居青海,号青海王,归附北魏后三代娶公主,在西部根子很深。
她母亲是孝文帝的女儿淮阳长公主,论辈分,元宝炬得叫她姑姑,俩人是表兄妹,亲上加亲,乙弗氏十六岁嫁给元宝炬,感情好。
好到什么份儿上?《北史》记她的日子,拢共几句话,吃素,穿旧衣,“珠玉罗绮绝于服玩”,宫里找不出一件像样的首饰。
咱们印象里的皇后,凤冠霞帔,这位倒好,一身布衣,搁老百姓家叫会过日子,搁在西魏,叫给国家省银子。
因为西魏是真穷。
穷到什么份儿上?元宝炬登基第二年,关中大饥荒,《资治通鉴》记了十三个字:
“魏关中大饥,人相食,死者什七八。”
十个人里,死七八个。
好在转过年打了个大胜仗,537年十月,高欢二十万大军压过来,宇文泰不满一万人,在沙苑设伏,一战把东魏打崩,高欢连夜骑着骆驼逃过黄河。
西魏这条命,是从阎王殿门口抢回来的。
可国力对比没变,地盘小,人口少,东边高欢随时再来,南边有梁朝,北边,柔然。
柔然是草原大国,北魏当年修六镇、筑长城,防的就是他们祖上,如今北魏分了家,柔然成了东西两魏抢着拉拢的香饽饽,隔三差五下来抄一把,《资治通鉴》的说法,
“数为边患”。
东边的高欢在拼命跟柔然套近乎,宇文泰坐不住了,万一柔然倒向东魏,西魏两头挨打。
怎么办?和亲。
《北史》记这笔账,八个字:
“务欲东讨,未遑北伐。”
顾着东边的大战,腾不出手收拾北边,那就只能结亲安抚。
和亲得有诚意,柔然可汗的女儿嫁过来,车七百乘,马一万匹,骆驼少说上千头,与其说是嫁妆,不如说是阅兵。
可这门亲事里有一根刺。
人家是可汗的女儿,嫁过来,是什么身份?
皇后的身份。
皇后,有主了。
乙弗氏给他生了十二个孩子,乱世里大多没养住,活下来俩,太子元钦,武都王元戊,从南阳王府到傀儡龙椅,这个女人跟了他十几年,吃素,穿布衣,一声不吭。
现在,国策要她的位子。
大统四年,公元538年,诏书下来,乙弗氏逊位,迁出中宫,落发为尼。
一个当了三年皇后、生了十二个孩子的女人,削发,出家。
史书没记她哭没哭,闹没闹,以她平时的为人,
“仁恕,不为嫉妒之心”
大概也不会闹。她接受的方式,跟她过日子的方式一样,不声不响。
柔然公主随后进了长安,郁久闾氏,可汗阿那瑰的长女,册为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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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柔然公主,郁久闾氏)
这一年,她十四岁。
路上有个插曲,柔然的规矩,以东为贵,车队一路的营帐坐席,一律朝东,快到长安,迎亲的西魏王爷请她按中原规矩面朝南,南面,才是君王的方位。
小姑娘回了一句,《北史》记着:
“我未见魏主,故蠕蠕女也。魏仗向南,我自东面。”
我还没见着你们魏国的皇帝,那我就还是柔然的女儿,你们的仪仗朝南,我自个儿朝东。
十四岁,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您就知道,这孩子不是一件懵懂的礼物,她心里明镜似的,我是谁,我代表谁。
她死后的谥号,是“悼皇后”,这个字您先记住,后面有用。
小姑娘当了皇后,很快知道长安城里有个先皇后,出家的,人还活着。
《北史》接下来记了六个字:
“悼后犹怀猜忌。”
新皇后容不下,转过年,朝廷外放乙弗氏的儿子、武都王元戊,出任秦州刺史,秦州,今天甘肃天水,让乙弗氏跟着儿子赴任,离开长安。
您注意这个安排,儿子去哪儿当官,母亲跟着去哪儿住,离政治远一点,在儿子身边过日子,这是皇帝能想出来的、最后的周全。
这事儿,看着就算翻篇了。
翻篇了吗?
没有,因为元宝炬还办了另外一件事。
《北史》原文:
“帝虽限大计,恩好不忘,后密令养发,有追还之意。然事秘禁,外无知者。”
皇帝被大局限着,旧情没断,他偷偷让人告诉乙弗氏,头发,留起来。
尼姑是剃度的,头发重新留起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盘算着,哪天风头过去,把她接回来。
这事儿办得极隐秘,宫外没人知道。
您说这是深情吗?是。
可这头悄悄长起来的头发,就是一根引线。
大统六年,开春,就是咱们开头说的那一幕。
柔然可汗阿那瑰,起举国之兵,渡河南下,号称百万,前锋过了夏州。
军报到长安,朝堂乱成一锅粥,然后,有人说了那句话,这一仗,是为悼后兴的,给柔然的皇后撑腰,除掉乙弗氏。
元宝炬回了那两句话。
“岂有百万之众为一女子举也?”
“虽然,致此物论,朕亦何颜以见将帅邪!”
咱们把头一句掰开看看。
草原可汗调动举国之兵,图什么?图草场,图牛羊,图人口,图帮东边压一压西魏,每一笔都是正经账,图女婿家里一个出家的前皇后?
元宝炬心里门儿清,他连话都说出来了。
可问题就卡在这儿,柔然的兵,已经过河了。
万一呢?万一可汗真拿闺女的体面当回事呢?万一这话传遍军中,仗还没打,军心先散了?
您再品他后一句,他没说“朕不信”,也没说“朕舍不得”,他说的是,话已经传成这样了,朕没脸见将帅。
一个皇帝,判断是对的,判断却不管用,能管用的,只剩下局面。
于是,那道手诏,还是送出去了。
送诏的人叫曹宠,中常侍,皇帝身边的近侍,诏书是手敕,亲笔。
这道手诏是谁的主意?史书没细写,可您想,国策出自相府,和亲是国策,柔然是国策要稳住的对象,这道手诏,不过是国策的最后一道工序。
至于元宝炬落笔的时候是什么样,史书一个字没记。
咱们也别替他编。
秦州,天水。
乙弗氏接了手敕。
她对曹宠说了一句话,《北史》原文:
“愿至尊享千万岁,天下康宁,死无恨也。”
愿皇上万岁,天下太平,我死而无憾。
一个被废的皇后,接到赐死的诏书,临终的话,是替废她的人求福。
然后,她开始料理后事。
叫儿子武都王上前来,娘俩诀别,再留话给远在长安的太子元钦,话没传下来,史书只说“辞皆凄怆”,说到后来,她放声大哭,哭了很久,满屋子的侍从,全都哭出了声,没有一个人抬得起头。
哭完了,召僧人,设供品。
再然后,让身边几十个侍女出家,“手为落发”,她拿起剃刀,亲手给她们一个个剃度。
自己已是出家人,把身边人也安顿进佛门,这些姑娘往后靠什么活,她都想到了。
事毕。
入室。
引被自覆而崩。
进屋,拿被子把自己蒙住,死了,年三十一。
史官就给了这四个字,怎么个死法,没写,她蒙住自己之前想了什么,更没写。
我琢磨着,大概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最后的样子,这话是我猜的,史官没说。
至于她自己那头头发,皇帝让她悄悄留起来的那头头发,最后怎么样了?
史书,一个字都没写。
乙弗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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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柔然军人)
柔然退兵了吗?
没有,起码,没有立刻退。
《资治通鉴》接着记,入夏,宇文泰调集大军进驻沙苑,还是那个沙苑,两年多前他以不满一万人打崩过高欢的二十万,摆开阵势,防柔然。
长安城里也慌了,当朝右仆射周惠达调兵守城,大街小巷挖起了壕沟。
雍州刺史王罴,管长安周边地面的大员,被召来议事,老爷子干脆没来,撂下一句话:
“若蠕蠕至渭北者,王罴自帅乡里破之,不烦国家兵马。”
柔然要是打到渭河北岸,我王罴带着乡里父老就能收拾他们,用不着国家一兵一卒。
您听听这话,边境上的老将军,腰杆子硬着呢。
然后,《资治通鉴》七个字收尾:
“柔然至夏州而退。”
柔然人到了夏州,停住,退了。
没有大战,没有攻城,号称百万的大军,来了一趟,走了。
您品品这个结局。
那句“岂有百万之众为一女子举也”,从头到尾很可能都是对的,柔然南下,八成是奔着抄掠来的,八成是做给东边看的,什么“为一个女人”,不过是人心惶惶里一句谁都敢喊的话头。
他算对了。
可算对了,有什么用?
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已经蒙着被子,躺在麦积山的崖壁里了。
后来的说书人不甘心,把这段编圆了,清末民初蔡东藩写《南北史演义》,说可汗放话“一国不能有二后”,小皇后偷偷递消息招来百万大军,有因有果,有报应,听着痛快多了。
可您琢磨琢磨,真为闺女出气,犯得着等两年?真兴师问罪,怎么一仗没打、一座城没围?
《北史》里,这事儿全部的依据,就三个字:
“颇有言。”
不少人,这么说。
谁说的?不知道,真假?不知道。
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就死在这三个字上。
柔然退兵没多久,长安宫里又出事了。
十四岁进宫的郁久闾氏,怀孕,临产,住在瑶华殿。
《北史》记,她听见外头狗叫,心里烦恶,又看见一个盛装打扮的妇人走到跟前,问左右,这是什么人?满屋的医官、巫师、侍女,没有一个人看得见。
史书接着写了六个字:
“时以为文后之灵。”
当时人都说,那是乙弗皇后的魂儿。
生完孩子,郁久闾氏死了,十六岁。
这段是正史白纸黑字,您信鬼神,可以当报应看;不信,也可以拿今天的眼光拆一拆,十六岁头一回生产,难产、产后染病,哪样都能要命,所谓见鬼,多半是小姑娘自己心里不踏实,宫里前一年发生了什么,她能没数吗?
这是推断,点到为止。
她葬在少陵原,谥号,悼皇后。
十四岁嫁过来,十六岁死,一辈子当了件政治礼物,最后落了一个“悼”字。
又过了十一年。
大统十七年,公元551年三月,元宝炬病死在长安乾安殿,四十五岁,从改元大统到这一天,在位十七年。
他这皇帝当得怎么样?平心而论,掌柜的买卖做得不错,整顿吏治,用苏绰,行均田,创府兵,西魏从大饥荒里的凋零之地一步步硬起来,后来北周、隋、唐的家底,都是这十几年打的。
这盘大棋里,元宝炬是坐在棋盘前盖章的人,棋是别人下的,输赢是别人的。
可有一件后事,是他自己的。
《北史》记,他的陵修好之后,他亲手写下一句话,
“万岁后欲令后配飨”。
朕死之后,要让她配飨,将来进了太庙,让她跟自己一起受后人祭祀。
让谁?朝廷议定,追谥乙弗氏为文皇后,祔于太庙。
再后来,太子元钦即位,把母亲从麦积山迁出来,跟父亲合葬永陵。
永陵在哪儿?今天陕西富平,那座陵里,最后躺着三个人,元宝炬,乙弗氏,还有那个十四岁嫁过来、十六岁死掉的郁久闾氏,她也迁了进来。
他,她,还有那个逼得她非死不可的小姑娘,最后躺在同一座坟里,一躺一千五百年。
这算什么呢?史书没说,我也就不替古人说了。
麦积山上那个窟,今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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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乙弗氏)
西崖,后世编号第四十三窟,学界一般认为,那就是当年的寂陵,栈道上去,一个不大的龛,当地人叫它“魏后墓”。
《北史》还记了个细节,当年灵柩往龛里送的时候,有两丛云先进了龛,过了一会儿,一丛散了,一丛飘出来。
您信不信由您,反正史官把它写进了正史。
一个当过皇后的人,陵的名字,是“寂”。
他这一生,一岁蹲监狱,二十八岁坐龙椅,当了十七年盖章的皇帝,什么都没攥住过,倒是乙弗氏那句临终的话,替他把“天下康宁”四个字,求全了。
您说,这算谁欠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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