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楚界”里的求生欲：边缘车企的“钝刀子割肉”

撰文 | 张 南

编辑 | 黄大路

设计 | 甄尤美

2026年10月19日，海马汽车与楚能乘用车合资设立研发公司的消息受到关注。

天眼查APP信息显示，郑州楚界汽车研发有限公司近期注册成立，注册资本100万元。海马汽车全资子公司海马汽车有限公司持股51%，武汉楚能乘用车有限公司持股49%。

法定代表人覃铭，同时担任海马汽车法定代表人、首席执行官。新公司的注册地址就在郑州经开区海马汽车郑州基地。

据《汽车商业评论》了解，楚能原计划利用威马黄冈基地推进整车项目，但生产准入安排未能落实，随后转向海马寻求制造合作。

楚能需要找到能够实现量产的合作对象。海马需要订单。

2025年，海马境内汽车销售量只有214辆，境外销售量16811辆。海口和郑州两座整车基地保留着完整生产工艺，国内业务已经萎缩。

同在这个秋天，众泰和哪吒也在推进各自的计划。

9月9日，众泰宣布Wink Y01国际版进入批量试制，主要面向海外市场。哪吒汽车母公司合众新能源的重整计划草案，提出引入30亿元资金。到10月19日，草案表决出现分歧，出资人组未通过。

威马则在宣布引入重整投资人一年后，再次因欠薪受到关注。10月14日，其官方微信公众号出现讨薪内容，随后删除。

工厂、设备和生产资质仍留在这些企业手里。有人希望借此进入汽车制造，有人希望收回旧债，也有人等待恢复生产。围绕它们的合作和交易还在继续，未来却仍然迷茫。

楚能从黄冈转向郑州

楚能最初考虑的生产基地，在湖北黄冈。

黄冈基地的企业主体为湖北星晖新能源智能汽车有限公司，曾承担威马车型生产，与威马温州基地分属不同主体。

湖北星晖的生产准入，最初同样来自既有车企的更名迁址。

工信部第324批拟发布变更信息公示，列出了大连黄海汽车有限公司变更为湖北星晖新能源智能汽车有限公司的事项，注册地址、生产地址由大连迁往黄冈。此后，湖北星晖以生产企业身份申报威马牌纯电动车型。

黄冈工厂于2020年投产，一期规划产能15万辆，拥有冲压、车身、涂装、总装和电池等车间，2022年停产。

楚能看中的制造条件已经建成，持有生产准入的企业却进入了破产重整。厂房设备如何处置、企业股权由谁取得、旧债如何清偿，都要纳入交易安排。

黄冈方案未能落地，海马成为另一家合作对象。

郑州基地有完整制造体系，也有为新品牌组织生产的经验。2017年，小鹏曾选择这里，双方签订《小鹏品牌汽车合作制造框架协议》，初步约定产能5万辆／年。

按照当年公告，小鹏负责产品定义、开发方式、技术资料、零部件及物料供应，并授权海马使用商标和相关技术。海马负责产品公告目录申请和生产组织。

设施、设备和人员如何配置，也纳入双方协商范围。小鹏后来在上市文件中披露，海马负责工厂日常运营，小鹏参与供应链、生产过程及质量控制，按车辆数量支付制造费用。

这段合作以制造合同为基础，公开文件没有披露双方共同设立研发公司的安排。

2021年，双方决定不再续约，并签订过渡协议，处理终止生产和搬迁。海马承接了数年的制造业务，小鹏在此期间实现早期交付，随后发展自己的生产基地。

楚能这次与海马多了一层股权关系，或许这是海马能够为楚能汽车的楚界品牌代工的监管要求。

威马的两座工厂，两宗重整

楚能未能使用黄冈基地的同时，威马另一座工厂的复产也陷入困难。

法院公告显示，黄冈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3年9月21日裁定受理湖北星晖重整，次日指定管理人。此后，管理人陆续公示职工债权和经法院确认的债权。

温州基地则进入了另一宗案件。

2025年4月3日，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批准威马四公司重整计划，终止实质合并重整程序。四家公司分别为威马汽车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威马智慧出行科技（上海）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威马智慧出行科技有限公司和威马汽车制造温州有限公司。

湖北星晖不在其中。

同年9月，深圳翔飞通过威马官方渠道宣布成为上述四家公司的重整投资人和新股东，提出初期投入10亿元，在温州恢复EX5、E5生产，计划2025年产销1万辆、2026年达到10万辆。

一年后，威马官方账号出现的却是讨薪内容。

2026年10月14日，威马微信公众号发布“第一天：B能汽车，请发我们工资”，不久后删除。红星资本局采访的内部人士称，今年发放1月份工资后便停发，欠薪超过半年，总装生产尚未实质恢复。

车主服务也出现问题。《每日经济新闻》10月16日报道，记者已无法在多个应用市场找到“小威随行”，威马官网无法打开，部分车主反映远程控车等功能失效。

温州相关主体有了获批的重整计划，也宣布引入投资人，但未见稳定量产和批量交付的可靠进展。黄冈则需要另外处理自身的重整及生产安排，无法直接沿用温州的接手方案。

长期停产之后，恢复生产还要面对准入核查。

《新能源汽车生产企业及产品准入管理规定》明确，对停止生产新能源汽车产品24个月及以上的企业予以特别公示。经特别公示的企业恢复生产前，工信部应核查其保持准入审查要求的情况。

于是，楚能最终没有在黄冈落实原定的生产安排。

海马的资产多，订单少

海马2025年年报显示，公司全年汽车销售量17025辆，同比增长9.86%。其中，境外地区销售量16811辆，同比增长13.69%；境内地区销售量214辆，同比下降69.86%。

同期，海马营业收入18.49亿元，同比增长4.17%，这一指标未包含金融服务收入。纯电动汽车销量108辆，销售收入1148.84万元。

海马在海口、郑州拥有具备冲压、焊装、涂装、总装四大工艺的乘用车生产基地。两座基地原有规划产能合计30万辆，2025年销量相当于这一规模的约5.7%。

公司的自有产品仍在开发。

海口基地与丰田开展氢能汽车示范运营。年报披露，首批50辆海马7X-H完成示范运营任务，累计行驶里程超过200万公里。公司同时表示，氢能业务仍处于示范阶段，对业绩影响较小。

郑州基地围绕B端出行和换电开发产品。EX00已经上市发布，EX02换电车型完成工程开发、样车制造及试验验证，于2025年11月取得工信部产品公告。

自有新能源产品尚未形成规模，海马继续承接外部业务。年报提到，公司在汽车零部件、发动机零部件加工等领域开展合作，郑州基地则要保障合作伙伴需求、释放工厂产能。

资产经营也在调整。

2019年，公司推出401套位于海口和上海的房产，“卖房保壳”受到广泛关注。2026年4月，海马又公布了一项基地资产安排。

4月23日公告显示，控股子公司海南海马汽车有限公司拟以房屋建构筑物、机器设备和土地使用权，对其全资子公司海南海马园区运营管理有限公司增资。

出售房产、调整基地资产、承接外部加工，海马陆续采取的安排都与汽车业务规模不足有关。楚界研发则带来一个正在进入汽车业务的合作方。

资质交易，把谁的旧账交给了谁

2026年6月，一场“资质清退”传闻，将海马与一批边缘车企重新摆到一起。

随着工信部第408批《道路机动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公告》发布，“8家车企整车生产资质永久失效”的说法在汽车圈扩散。

一汽夏利、华晨自主、众泰、猎豹、力帆、华泰、北汽银翔、海马，这些名字长期与停产、重整或销量低迷联系在一起，传闻很快获得传播。

相关说法随后得到澄清。撤销老旧车型公告、注销部分闲置生产地址，与撤销企业主体整车生产资质，含义不同。

资质保留下来，仍可能吸引投资人。2018年，拜腾相关主体南京知行收购一汽华利，就是一个例子。

一汽夏利将全资子公司天津一汽华利100%股权，以1元价格转让。华利拥有独立的乘用车生产准入资质，与母公司一汽夏利的资质并不共用。

按照协议，受让方还需承担一汽华利所欠一汽夏利的8亿元欠款，以及5462万元职工薪酬。两项合计8.5462亿元，约8.55亿元。

一汽夏利借此转出长期停产的子公司，并收回部分历史欠款。拜腾取得生产准入基础，也背上了新的支付义务。

2020年6月，一汽夏利披露的补充协议还在安排剩余4.7亿元欠款的偿还。仅一个月后，拜腾便宣布暂停中国内地业务，后来陷入破产清算。

拜腾业务暂停时，这笔收购仍有数亿元欠款没有结清。

众泰退出两处布局

众泰上半年的扭亏，主要靠退出闲置生产布局。

2026年4月，公司公告注销众泰制造大冶分公司及相关生产地址，协议补偿1亿元。6月，又公告注销江南制造位于湖北襄阳的生产地址，协议补偿同样为1亿元。

这两项安排曾引发董事会分歧。反对和弃权意见担心，注销后相关准入资源难以恢复，也可能失去地方资源和后续合作机会。管理层则希望把补偿用于新产品开发和产线改造。

两笔补偿，加上诉讼和解产生的约3000万元营业外收入，帮助众泰上半年实现归母净利润8038.93万元。但同期营收同比下降32.08%至1.90亿元，主要来自汽车配件和门业，扣非归母净亏损仍有1.52亿元。

2016年前后，众泰年销量一度超过30万辆。低价SUV和与保时捷高度相似的设计，曾让它迅速走红。十年后，公司准备依靠一款纯电小车恢复整车业务。

9月9日，众泰召开Wink Y01国际版发布会暨量产动员、批量试制启动会。这款A0级纯电动车主要面向海外市场，已进入批量试制。

9月8日至14日的五个交易日里，公司股价四次涨停。不过，同期公告显示，新车尚未形成销售，目标市场的法规认证、渠道建设和需求仍有不确定性。后续量产和投放需要持续投入，资金能否到位，也可能影响海外销售进度。

复产期间，董事会的人事争执仍在继续。6月，免去韩必文董事长职务的议案获得3票同意、6票反对，未能通过。反对意见认为，频繁变动可能影响现有团队和复产工作，当时也没有合适替代人选。9月7日，公司股东会又通过了三名非独立董事的选举议案。

原控股股东江苏深商所持股份经司法处置后清零，众泰目前无控股股东、无实际控制人，持股12.84%的吉林九台农商银行长春分行为第一大股东。

10月披露的公告显示，公司及下属子公司新增累计诉讼、仲裁44起，涉案金额约2421.35万元，既有追索债权，也有应诉事项。

到10月12日，公司仍表示复工复产处于初期，面临较大资金压力和债务负担，产能爬坡、供应链协同及质量控制尚需磨合。

哪吒重整，股东与债权人各有一本帐

哪吒等来了一名愿意出资的投资人，原股东却不愿接受退出条件。

2026年9月披露的合众新能源重整计划草案提出，浙江太乙圣莲企业管理合伙企业拟投入30亿元，取得重整后公司约70.62%的股权。

太乙圣莲背后有山子高科管理层的身影。其主要出资方浙江山子控股由山子高科董事长叶骥实际控制，另一出资方山子玉虚的实际控制人虞舒心，则担任山子高科董办负责人。

“太乙救哪吒”的说法由此传开。9月15日，山子高科发布澄清公告，明确上市公司与太乙圣莲不存在股权控制关系，也没有直接或通过其控制的主体参与哪吒重整投资。

30亿元准备怎么花，哪吒原股东鸿利智汇10月9日的公告给出了说明：约11.67亿元用于处理债务，约18.33亿元补充经营资金。投资人履行相应义务后，取得70.62%的股权；另外约29.38%的股权放入专项信托，用于抵偿相关债权。

争议在于，原股东需要先无偿交出全部股权。

草案给原股东留了一种可能：投资人接手后，可以根据他们过去投入的资金和资源，在8%的股权范围内赠予部分股份。但给不给、给多少，都由投资人决定。

鸿利智汇的表决最能说明各方的处境。它的子公司是哪吒的债权人，同意清偿方案；鸿利智汇自己是哪吒的股东，反对无偿交出股权。

供应商希望追回欠款，即使不能全额收回，也愿意接受一份清偿安排。原股东则面临投资清零，而且交出股权后，未必还能分到股份。

10月19日，财联社报道，优先债权组和普通债权组已经通过草案，出资人组未通过。方案能否落地，还需后续协调及法院裁定。30亿元尚不能算作已经到位，70.62%的股权也没有据此完成交割。

哪吒留下的资产仍有吸引力。2022年，公司交付约15.2万辆，拿过造车新势力年度销量冠军。工厂、车型和海外渠道，都是新投资人接手后可以利用的资源。

但据中国证券报披露的草案信息，合众新能源资产评估市场价值约17.42亿元，清算价值约8.30亿元。

复产计划也已写入草案：先恢复哪吒X生产，主要销往海外，目标年销量1万辆；再开发面向亚洲、非洲和拉美市场的新车型，提出年产30万辆的目标。

在这些计划实施之前，各方还得先谈妥：原股东如何退出，投资人何时付款，复产的钱如何安排。

中国市场还需要一家汽车公司吗

北汽瑞翔，也就是原北汽银翔，曾在重整计划中预计2025年净利润达到11.62亿元、销量达到18.43万辆。

后来披露的破产重整监督报告显示，2021年销售2430辆，营业利润亏损4.38亿元；2022年销售5007辆，亏损4.07亿元。从2021年至2023年2月，累计销售8636辆，累计亏损9.41亿元。

在这段已披露的经营期间，销量与重整计划中的预期相距很远。

其他企业各有去向。

一汽夏利在2021年更名为“中国铁物”，转向轨道交通物资供应链；猎豹通过重整保全相关产业资产；力帆科技在2025年2月更名为“千里科技”，延伸至“AI+车”业务。

知豆2023年完成资本战略重组，2024年推出知豆彩虹，重返微型电动车市场。但它的销量仍然有限。2025年全年销售9677辆。2026年初，公司又与日本GLM签订车型共同开发合同，尝试进入日本市场。

2026年前三季度，销量排名前十的汽车企业集团合计销售1965.7万辆，占汽车销售总量的84.5%。

再注册一家汽车研发公司，远不足以改变这样的规模分布。中国汽车市场还有新需求，也会有新企业。独有技术、更低成本，或者一块尚未被满足的细分市场，都可能给后来者留下机会。缺少这些，仅靠资质和厂房，很难应对头部企业不断更新的产品和价格。

对楚能，黄冈方案受阻后，海马是另一家量产合作对象。对海马，既有基地又吸引来一个新项目。

两家企业的处境并不相同。楚能在为进入汽车制造寻找条件，海马则在利用已有条件争取继续经营。

海马在2025年年报中给郑州基地定下的目标是“保生存、谋发展、扭亏为盈”。此前的小鹏合作已经结束，自有新能源产品销量仍小，零部件加工和资产运营继续补充业务。

楚界研发如今注册在同一座基地里。海马持股51%，保留了合作公司的控制权；能否取得新车型的制造业务，以及合作可以持续多久，将影响郑州基地接下来几年的经营，当然也影响楚界的未来。